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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青州之行2 当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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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里,客栈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陈重昶将陈策煦守睡着后,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下楼见杨长科正揉着疲惫的眉心,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同他道:“杨长科,今日、我来、守夜吧……”还未等杨长科同意,便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杨长科本就疲倦不堪,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就上楼休息。
陈重昶放出信鸽,叫天峰寨在京城安插的眼线将去往青州大人的亲人带去颍州。
翌日夜晚,同样的场景在客栈中重现。陈重昶径直走到椅子旁,将手中的剑搁在桌角,对着正在点燃桌上烛火的杨长科简洁地说道:“杨大人,我守。”
杨长科搁了火折子,正要问他为什么,却见他已然半眯着眼,只好什么话都不说。
再日,夜色如墨,寒意渐浓。杨长科正下楼准备守夜,却见陈重昶抢先一步坐在了守夜的位置上。见到他来,陈重昶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来,守夜。”
“可你已连续两夜未合眼……”杨长科忍不住说。
陈重昶不同他解释,握紧手,“无碍。”
他性子执拗,杨长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同他坐在同个桌边,和他一起守夜。
连着几日,陈重昶像是不知疲倦一般,连着几天都主动向杨长科请缨守夜。起初杨长科并未察觉什么不对,就让他守了,后来念及他身体似乎有些不适,便没有继续同意,可陈重昶却固执地坚持,即便杨长科不允,他也会默默地坐在守夜的位置上,一夜不合眼地盯着门口。
不仅仅是杨长科心窦疑丛生,连同众人见他这般模样,在白日赶路时都忍不住少说几句话让他好好休息。他们只当他是连日赶路加上公务繁忙,累到了极点才会如此,谁也没有往深处去想,更没有察觉到他身上那些异于常人的变化。
这几日的白天,陈策煦守着陈重昶在他膝上休息,而夜里,他又独自去守夜,同他之间的话都少了许多。于是他开始留意起陈重昶的一举一动。他发现,陈重昶说话时总是磕磕绊绊,一句话往往要停顿好几次才能说完,那结巴的模样不似作伪;平日里与人交流,反应也总是慢半拍,别人说过的话,他要愣上一会儿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吃饭的时候,无论桌上是清淡的素菜还是浓郁的荤腥,他都吃得毫无表情,仿佛味蕾失去了感知味道的能力;更让陈策煦感到惊讶的是,有时在他身边低声说话,陈重昶竟然毫无反应,只有提高音量,他才会茫然地转过头来,显然耳朵也不太好使了。
兴许是守夜造成的。
陈策煦想,今晚怎么说都得让他好好歇息。
秋尾的寒意阵阵扫过人的指尖,同行的大人们纷纷裹上薄绒袍子,在手中哈了气。入夜寒冷更甚,离青州越近这气候也越加恶劣,纷纷给众人都冻上了个酒槽鼻。
“在下去同店小二说烧些热水,诸位大人且在这客栈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杨长科对着在新客栈的同行人们说。
鸿胪寺少卿沈鸢溪手指裹着帕子,因为寒气入体咳得更重。咳了半晌,才用嘶哑的声音回:“也好,在此整顿整顿……咳咳咳,再过三日,便能到达青州,到时就不能这般懈怠了咳咳咳!”
王亓拍拍沈鸢溪的背,给他顺气,“沈大人少说些吧,你这咳疾愈加严重了。”
沈鸢溪本就和陈策煦是同门,见他如今止不住的咳嗽,心生不忍,对他说:“不如我去买些药,沈大人吃些保重身体。”
沈鸢溪咳嗽得捏紧帕子的指骨节泛白,继而捏紧王亓的袖子。王亓袖子被捏作一团,见他头上细细密密浮上一层汗来,忧心忡忡。王亓扶沈鸢溪到一旁坐下,“那就麻烦张大人了。”
陈策煦点头,撑了油纸伞正打算走,陈重昶这才出门问他:“张兰……你、去哪?”
陈策煦笑着回他:“买些药材给沈大人,程大人快些进屋去吧,别染了风雪。”陈策煦说完,不放心地走回来到陈重昶面前,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领,“听话些,你去泡个热水澡,安心等哥回来。”
陈重昶呆若木鸡,随后想握住衣领前那双温润的手,却发现怎么也握不住。他抬眼恍惚,才发现陈策煦原来已经走远。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掌纹扭曲成一圈圈年轮,猛地握紧,将指甲嵌入皮肉中才微微清醒。松开手掌,那些掌纹才回归原处。他微微抬眼,看着墨色天空晕染开一团团雪白,他伸出手,让雪花融化在掐出血的伤痕。
后半年的第一场雪窸窸窣窣落到油纸伞上,陈策煦在雪光的照射下,显得皮肤白皙。他手指指节用力抓着伞的手柄和买来的药包,脚下险些一个蹑跙栽在地上。他狐疑蹲在地上摸了摸绊住他的地面,摸出几颗玛瑙珠子。
“玛瑙。”陈策煦捡着那珠子起身,狐疑自问此处怎么会有玛瑙珠子。街角处便传来一声嘶哑的老妇人叫唤他:“公子算卦吗?”
陈策煦顺着声音望去,正对上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那老妇人穿着一身不同花色布条做的衣裳,握紧盘包浆了的木棍,指着他。陈策煦一眼认出这人就是在京城门口算卦时,朝他手掌心划了一刀的半鬼仙。
陈策煦恶声恶气道:“我的手心可不想再被划一刀了。”
半鬼仙笑笑,“你遇见那个人了吗?”
陈策煦知晓她所说的人就是无三观五感的人。联想到陈重昶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等等症状,倒是像极了渐无三观五感。
“此间它间,世世纠缠。在它间复生此间的人,上苍还愿留他一颗心吗?”半鬼仙又言。
陈策煦扔了伞,大雪纷飞落在他眉心,梦中上辈子那些同陈重昶的诀别、厮杀与懊恼的光阴,瞬间绣在他眉间的凤尾胎记,闪着红光透过皮上的易容。他冲到半鬼仙面前,问:“什么意思?”过往爱意穿梭无声又无痕,陈策煦身觉心口处的伤痛裂开四处撑得他的手脚冰凉。
半鬼仙握住他的手,枯槁的骨节硌得陈策煦生痛。“回去见他。”
那双手的束缚忽地消失不见,陈策煦看着半鬼仙又一次不明踪迹地失踪,顾不上地用手捂着心口。
好痛……
陈策煦忙不迭地爬起身,裙摆被化开的雪水胭染,湿哒哒沾在裤管。他撑着心口那处蜿蜒四周的痛苦,攥紧那处的衣襟,拾回地上的油纸伞和药包,跑着回去。
呼吸进肺里,带着风雪沫子割着心口的痛,一寸一寸让他走不动道。
终是回到客栈后,一身狼狈不堪。
沈鸢溪看见,正想要对他询问,可他直接扔了药包和伞到桌上,慌忙爬上楼去。沈鸢溪握紧帕子的手蜷得更紧了,眼中盯着他的背影更显阴鸷。
寒意愈浓,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摇曳。
陈策煦推开陈重昶的房门,见他在屏风后泡澡。他喊他的造假名字,陈重昶却一言不发。他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到他身边去喊他。陈重昶却还是什么都没回,溅起的水花拍在陈策煦脸上,寒气瞬间侵入骨髓。他伸手进木桶里,才发觉木桶里的水竟然是冷水。
现在这天气洗冷水不是找死吗?
陈策煦看陈重昶牙关微微打颤,却依旧紧闭双眼,似乎在刻意忍受着这份刺骨的寒冷。他面色潮红地靠在浴桶边,嘴唇干裂,呼吸也有些急促。他连忙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只觉得入手滚烫,像是着了火一般。
陈策煦心中一紧,来不及细问缘由,把陈重昶带出浴桶,替他裹好身体后,转身就想往外跑去找大夫。
“哥……”陈重昶拉住他的袖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似在他们找父亲的路途中上演过。
陈策煦皱眉,双手握着他的手,发觉他手掌如同冰窖。“子树,哥给你找大夫……”
陈重昶摇头,“哥……抱抱我……”
陈策煦坐在床边,将他抱入怀中,和陈重昶十指相扣,想要把身上独有的一点温暖都匀给他。
“抱了,抱着呢。”
陈重昶因为陈策煦的拥抱,全身的感官才回归了些。他听清了陈策煦临风淑月的声音,感受到他滚烫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脯,他的周身因他而前倾;继而闻到他带着些芙蓉与红梅的香气,围绕着他的鼻腔,叫他余生都将忘却不掉此刻。他抬手揭下陈策煦的易容,眉梢的凤尾胎记镌刻在他眼里,他凑身上去吻,陈策煦身子抖了抖。
“哥,我怕!哪怕听不见声、说不出话都好,唯独不要看不见……唯独不要看不见你……”陈重昶心道,看着陈策煦抚上他脸颊的手几道重影。
“子树……算哥求你,别再硬撑了。”陈策煦哽咽道,他轻轻抚摸着陈重昶滚烫的脸颊。
陈重昶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他努力聚焦,想要看清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可视线里的人影却总是模糊不清,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帷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沙哑声,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更紧地回握住陈策煦的手,将头埋在对方温暖的颈窝,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寻求慰藉。
陈策煦感受到颈间传来的湿热,那是陈重昶的泪水。他心中痛楚快要溢出,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别怕,哥在。”
陈重昶红着眼,撩开陈策煦脖颈处的发。
陈策煦的脖颈长得漂亮白净,白皙得似白玉,叫人怜惜。陈重昶用冰冷的唇扫过他的脖颈,张口咬了他。疼痛从脖子蔓延开,渗出血液,陈策煦却觉得心中的疼痛堪比这个齿痕,让他一直滴血。
松开口,陈重昶看着他的眼睛。陈策煦凤尾胎记此时发着热,陈重昶去触碰,便窜出一丝红线牵入他的脑中。
他看见他擦干净陈策煦手中的血,看见他推开陈策煦,用剑插入他的胸口……
陈重昶摇头,用尽全身力气将陈策煦抱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像上一世一样消失不见。他能感觉到陈策煦身上传来的温暖,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是他在这无边黑暗和冰冷中唯一能抓住的光。他不想放手,一点也不想。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寒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悲凉。屋内,烛火依旧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照在墙上,忽明忽暗。
两人额头相靠,那簇红线便系得更紧,将他们带入一个编织好了、名为上一世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