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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青州之行1   “张公 ...

  •   “张公子,程公子。”杨长科一身湖蓝锦衣,手中捏着一块皇帝赐下令牌,对陈策煦和陈重昶拱手行礼。

      陈策煦抬手理了理竹袍,以示对杨长科的敬重。在他人面前,还得装作和杨长科是头次见面。“想必阁下便是杨长科杨大人。”

      杨长科睨了他一眼,笑笑:“大人不敢当,倒是张公子和程公子担得起这声大人。”

      陈策煦和陈重昶同样笑笑。

      杨长科得了皇帝的手谕,翌日早晨便第一时间来到陈策煦他们所在的地方。陈策煦原本正与李锦交代铺子里此后如何营销布匹生意,见他们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开始客套。杨长科装作不认识陈策煦他们时,感觉说话语气都带着些许刺,还称他们“大人”,让陈策煦想笑。

      陈策煦看着杨长科并非一人前来,身后还跟着杨奏,起了心思,“杨大人,你身后这位是?”

      杨长科回:“不过一名随身侍从,名为杨奏。”

      陈策煦乐呵呵地走至杨长科身侧,低声说道:“只是侍从?”

      杨长科抚过下巴思索片刻,发觉记忆里的确没什么和杨奏表明心意后他答应的时刻,怔怔回:“是,只是侍从。”

      四人准备好上马车时,陈策煦特意和杨长科走在一处,避开身后的陈重昶和杨奏,一本正经地对杨长科说:“那日簪花宴你身上的月白珍珠,和杨奏是同一件吧……既然你心悦他,为何迟迟不同他说?”

      “他是榆木疙瘩,是蠢货……实在是我早在这半年时间暗示多次了,他不明白,我也不愿逼他。”杨长科拢紧手指。

      他回忆起同杨奏的第一次相见并不愉快,他当时帮陈策煦抓住杨奏,将他手脚绑着放在炕上,却没料想这人用嘴叼住他的玉扣发带,贱兮兮地对他笑。他当时下意识打了杨奏一巴掌,杨奏便扯着嗓子说“我要记这个巴掌一辈子,你可别被老子逮到了”。

      当时他以为此后两人不会再有交集,可没想到他在城门外西行三里梅林安置的一间木屋里,又瞧见了杨奏。不打不相识,打了一场后,两人这才些许心平气和相处。今后相见,虽彼此骂着对方,但心中已有些情感悄然变质。

      他心乱如麻的那次,是杨奏被断掌袭击在他怀里时。杨奏的血喷溅他一身,两人同时倒地,杨奏的呼吸微弱,喷洒在他脖颈处的呼吸都变得微凉。他喊着怀中杨奏的名字,心漏了些许,像是失去了一只倾注满各种欢喜的东西。他反应过来,他早已经不习惯杨奏不在他身边。就算是假笑着对他虚与委蛇也好,利用他接近陈策煦也罢,他只想杨奏片刻不离。

      “我送过酒,酒坛底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他言‘愿得美酒心,白首不分离,美酒,你有心了’;我送过衣裳,塞了字条,他更是没看,直言谁把书笺塞在送他的新衣里;我当着他面用刀剑将袖子断了,他见罢,将自己的衣裳盖在我肩上,说我有病……”杨长科回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扶额。

      陈策煦听了,想着人也不至于不开窍到这种程度,于是转身将正笑话陈重昶还是结巴的杨奏叫了上来。

      “杨奏,我问你,若是有人喜欢你,用尽方法想让你知晓,你该当如何?”

      杨奏手自然搭在杨长科肩上,听着陈策煦这样说,用手掌拍着杨长科的肩,贱嗖嗖地说:“不用搞那些虚的,她直接给我说喜欢我呗,说不定我见她好看,直接答应要娶她了——接着年后生个娃,直接子孙满堂多好。”

      杨长科将他的手拿下来,骂道:“蠢货。”

      陈策煦扶额,“长科,他意不在此……”

      杨奏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是又将手搭上杨长科的肩,重复着此动作,杨长科也烦了,直接生着闷气迈着大步子向前去。

      杨奏嘀咕“怎么又生气了”,慌忙去追。

      陈重昶从后面走到陈策煦身旁,“羡慕吗?”

      陈策煦曲指在嘴边笑笑,“羡慕什么?羡慕他们心意道不明?我倒是更欢喜我们之间,有什么话就直言……”

      陈重昶拽住他的竹袍,陈策煦偏头看向陈重昶。他一身青衣裹身,显得身子玉立修长。日头渐盛,青丝逐渐透着日光,熠熠生辉,他手指缝里也透着光,从袖口移下牵住他的手,再把他带入怀里,似乎已将余生的希冀都顺给了他。

      “哥!”他压低了声音,用尽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喊着陈策煦。他声音带着高山寒松松针的冷冽,却独把唯一在心中的温暖融入进去。

      陈策煦被这声音叫得有些发热,且被他抱着,头脑发昏。“怎么了?”

      “我心悦于你、我欢喜你……”陈重昶近乎直白的话熨得陈策煦双颊滚烫,若不是陈重昶还抱着他,他甚至腿软得站不住。“若是如此直言不讳,哥也欢喜吗?”

      陈策煦耳畔旁是他一呼一吸间的心跳,他推开他的身子,手捂着脸道:“欢喜欢喜……下次莫要一言不发将我抱住了。”他面对诸事都从容,唯有面对情感就慌了。

      “说重要、的事,磕磕绊绊、显得、不重视。”陈重昶没有了陈策煦的拥抱,马上开始结巴起来。

      陈策煦还红着脸,听到陈重昶这样子说,忍不住想:去了天峰寨俊俏郎那厮也不给陈重昶寻个医师看看口吃。

      “对了,子树,我麻烦你个事。”陈策煦在临近他人时开口道。

      “但说、无妨。”陈重昶说。

      陈策煦颔首,“齐懿定然不会放过与我们同去青州的人,连同他们亲人可能也有性命之虞。我想让你派你天峰寨的人,将他们的亲人带去颍州。”

      陈重昶捏着他鼻尖,“自然。”

      四人走到落叶一地的梧桐树下,那里备了人马和车轿,并适配了几个与他们一道同行的人。那些人分明看起来并非是懂得什么武功,身子骨看着就文文弱弱,在树下唉声叹气,有的甚至还用帕子捂着嘴咳嗽,取下帕子时都生怕他那上面沾了血水。

      那些人见着杨长科一行人前来,各自向前一步作揖,“杨大人。”

      杨长科道:“不必多礼。此次诸君随在下一同前往青州,路途不便,恐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原来皇帝竟还叫了些旁人和陈策煦他们一齐去了青州。

      其中一人道:“此番我们还要多多仰仗杨大人。”说完,注意到杨长科身后的陈策煦和陈重昶,眼神望向他们,问着杨长科,“这二位大人是?”

      “北苍习俗晦涩难懂,陛下特让张兰张大人、程南君程大人同我们一起去青州,只希望能帮上诸君的忙。”

      杨长科说着,陈策煦和陈重昶朝着他们作揖。他们自然也回了礼数。

      “这位是鸿胪寺少卿正使沈鸢溪沈大人。”杨长科将手托到正咳嗽的那人面前,“这几位是录事陆钏陆大人,译语官王亓王大人,原青州刺史张缌淼张大人。”

      “久仰。”陈策煦和陈重昶拱手道。

      鸿胪寺少卿沈鸢溪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当大任,堪比当初万渊书院的陈策煦。却见他一身橙衣却难抵病气,眼神涣散,边咳边向着陈策煦和陈重昶说:“得你们二位实属幸事,咳咳咳,有你们在,青州之行定然如鱼得水、一帆风顺,呃咳咳咳……”

      杨奏贴着杨长科耳朵小声说:“这人快咳死了吧?”

      杨长科无语凝噎,白了杨奏一眼。还好沈鸢溪没听见。

      “再算上这两位大人,我们这个使团也不过八人。依我看,那皇帝多半是拿我们送给北苍开刀,本就不想让我等回来,正好,他也可以把我们这些人换作他信任之人!你们且等着,我现在就进宫,非要叫他给我们添几伙人不可!”录事陆钏道出方才他们一起愁眉苦脸的事源自于此。

      早经皇帝将青州割给北苍的青州刺史张缌淼本就对坐稳上高位那位心生不满,不过也自知能随意割舍掉疆土的国君必然杀人不眨眼,拦住陆钏,苦口婆心:“你心中明镜高悬,已知此去无路,何必再拉其他人一起万劫不复……”

      译语官王亓仰天长叹:“前路穷途,莫问此去欲何?此去欲何!”

      四人一齐叹气。

      “我记得我们是去青州而不是去鬼门关吧?”杨奏看着这四人仰天长啸,忍不住又对杨长科询问。

      杨长科直言:“大差不差。”他压低了声音对陈策煦和陈重昶言:“这四人中,唯有录事陆钏大人为宥安王的人,其余皆是不愿站队、只想效忠国家的人。皇帝不是没想过法子拉拢他们,只是他们性情执拗、固执己见,才出此下策,让他们去青州试图一劳永逸、以绝后患。”

      陈策煦对他们倒是没什么看法,却对鸿胪寺少卿沈鸢溪格外关注些许。他、陈重昶和沈鸢溪三人师出同门,虽不是同个学士同窗,但也称得上师兄师弟。他入仕时,沈鸢溪便以和他师傅所说,此生不愿入仕,惟愿与一盏青灯与古书相伴,于是他在入仕后再也没见过沈鸢溪。不过数年未见,他却成为鸿胪寺少卿,忘却本心入了仕途,成了不能再同青灯相随的命苦人。多半这咳嗽也是因郁疾而患起的。

      杨长科看见陈策煦对沈鸢溪格外关注,也知道他们师出同门,特意小声提醒,“你们二人与他同出师门,自然知道他心思细腻,你可要小心些,莫要让他看出你们是他师哥。”

      陈策煦点头,“自然。”

      陈重昶反应迟钝地颔首。

      沈鸢溪继续咳嗽,陆钏继续申述不公,张缌淼仍旧安慰着他,而王亓依旧仰天长叹。

      陈策煦抬手打断他们这不合时宜的短叹,给众人喂定心丸地道:“诸位放心,此行定然一帆风顺,天眷无忧。”

      他话音刚落,沈鸢溪的咳嗽声似乎都缓了些,他用帕子捂着嘴,看向陈策煦,眼中带着几番审视,后拱手道谢。

      陆钏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陈策煦沉稳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嘟囔一句:“但愿如此吧。”

      张缌淼轻轻拍了拍陆钏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柳暗花明又一村,船到桥头自然直。

      王亓放下望天的头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陈策煦身上,沉声道:“张大人和程大人被陛下特指,定然是有些本事,我等便信你一回。”

      杨长科接下来一番话又给让四人稳住了心神,“前路亨通,所见北苍定然能有一番大作为。诸君前途无量。大家稍作休整,我们即刻启程,争取早日抵达目的地,也免得多生事端。”

      众人闻言,皆是应了一声,各自整理行装,方才的愁云惨雾渐渐散去,空气中多了几分整装待发的肃然。

      各自归整好行囊,两人一车地上了车,各车配了一名马夫和两名侍卫。日头正到头顶中央,马车便渐渐驱动。杨长科和鸿胪寺少卿沈鸢溪一齐坐在头辆车里,马车经过城门时杨长科掀开车帘露出皇帝御赐下的令牌,一声“放行”,他们才正式出了京城。

      陆钏和王亓一车,陈重昶和杨奏一车,陈策煦自然便与张缌淼一车。
      张缌淼本为青州刺史,当北苍要青州时就上书主战,可皇帝陛下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要就给”给搪塞了过去。张缌淼搬离青州时,城门大开,北苍人骑着马匹大刀阔斧地入城掀了城中的摊子,正巧那时他坐在轿上,与北苍人马上的那位主队对视。

      “青州刺史张缌淼?不打自降,实在可笑。”那人拉着马匹,任凭身下的马匹践踏百姓摊子的货物。

      张缌淼当时下了马车,一身正气凛然,正眼望向他,“陛下昏庸,非我之力能改。惟愿你北苍人所知,我等青州人并非独木难支,终有一日,你们将会把青州原原本本还回来。”

      那人听了,像是听见笑话般哈哈大笑,随即扯着缰绳冲向在在街上的张缌淼。可张缌淼眼都不眨,躲也不带躲地站在那里。马冲向他的最后一刻,得亏那人悬崖勒马,张缌淼才不至于被马撞飞。北苍人的马蹄在张缌淼眼前翻飞,他握紧手,手心已然布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末了,那人停下马后,有些赞赏地看着他,用马鞭指着他道:“老子等着这一天,到时,你,张缌淼,亲自来收青州。”

      张缌淼如今想起来,倒是有些后怕,若是马没停住怎么办?可他却未曾后悔,心中已知皇帝无能。他拉住陈策煦的手,语重心长,“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是有本事的人,不管做什么,自有前程。陛下昏庸无道,并非明君。”

      “张大人不怕我上达天听,告诉陛下张缌淼大人心中愤懑,颇有怨怼吗?”陈策煦看着这个年龄同父亲相仿的老头,问他道。

      张缌淼“呵呵”一笑,“老夫若怕,今日便不会与你说这些肺腑之言了。你若真是那等趋炎附势、卖主求荣之辈,我又何必在此多费唇舌。我观你眉宇间有正气,行事亦有风骨,绝非那等奸佞小人。一味愚忠,恐会埋没了你这一身才华,甚至落得个悲惨下场。我今日说这些,并非要你立刻做出什么决断,只是希望你能看清眼前局势,为自己,也为天下苍生,好好想一想。”

      陈策煦明白张缌淼心性良善,必然不会害他,不然也不会迟迟不归顺于齐懿或宥安王,继而被推出去青州面见北苍人。他坦言:“在下本也不是为了权势地位,只是个卖布商,陛下许是一时兴起,这才让我们去青州。”

      张缌淼没想到陛下让他们去青州的缘由如此简单,片刻后才回:“你定然有过人之处被他瞧见了,否则怎会如此草率让你去青州和北苍人议事。”

      陈策煦笑而不语。

      张缌淼继而问:“你既然是卖布的,那你从何处来?”

      “颍州。”

      “我有个表亲就在颍州,你也姓张,说不定我们还是同宗同源。你叔父是那个李锦铺子的李锦是吧?我想想,颍州张氏和李氏结亲的有哪些……”

      陈策煦真怕张缌淼从这其中发现什么窍门,慌忙打乱他的思绪,撒着原本和李锦串通好的谎。“张大人……在下本不姓张的,是被过继给已亡却生前未有儿子的张家人,才改了这个姓。李锦叔父见我可怜,这才带我来京城学做生意。”

      张缌淼兴许是年纪大了,有点感性,听见陈策煦瞎编的家世,忍不住含泪。

      “你姓张,我也信张,此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你不如同样也唤我一声叔父,今后有我保你,定然不会叫你香消玉殒。”

      陈策煦也不管张缌淼说的那句“香消玉殒”,只是赔笑着把手抽出来,释然喊:“叔父……”

      本就是逢场作戏,演一出相亲相爱又何妨?

      陈策煦说,“我唤了你这声叔父,此后我也定然不会弃你于不顾。”

      张缌淼又感性地抹起眼泪。

      “贤侄……”

      陈策煦没法的拍拍他的背。

      若是以后他知道了他不姓张,骗了他,他会如何?陈策煦想来应该多半是指着他鼻头说你怎么敢欺骗我。

      没有细想下去,张缌淼不再哭后,他掀了帘子一角看向窗外,秋风萧瑟。

      日头落山后,杨长科把他们带到城中客栈让他们小住,待明天后继续赶路。余下的人点了头,吃饭的吃饭,休息的休息,唯有陈重昶拉着陈策煦上了楼,进了房间。

      门一掩上,陈重昶就抱住了他,手围着他腰线揽了一圈。他红着眼靠在陈策煦肩上,声音啜泣。

      “怎么了?”陈策煦细声问。

      “没怎么……”陈重昶不答。

      陈策煦想来应该是杨奏那个火爆性子把陈重昶惹毛了,但碍于情面,他只能忍气吞声。其实他本可以对骂回去,只是他现在是个结巴,毫无攻击力的同时,还被杨奏贼兮兮地取笑了一番。

      陈重昶向来是爱面子的,陈策煦嗤笑,“那还需要我和你同乘一辆马车吗?”

      陈重昶看着他的眼,“自然!”

      陈策煦又笑。

      陈重昶埋怨着将他全身将怀里带了带,“哥哥笑话我?”

      “不明显?”陈策煦挑衅地反问。

      陈重昶松开陈策煦,跑到床边坐下了。陈策煦跟着走过去,端了桌上的糕点到他面前。“我同你道歉,不该取笑你。”

      陈重昶这才将他端着的糕点拿了块塞进嘴里。那糕点为抹茶青团,吃起来苦中回甘,前是苦味甚多。陈策煦问:“好吃吗?”陈重昶看着他,其实口中没尝出味道,还是道:“甜。”

      陈策煦也同样拿起尝了一个,被糕点抹茶的渐苦整得味蕾失灵。“甜吗?”

      陈重昶心虚回:“微甜?”

      陈策煦敲敲他脑门,开玩笑说:“怎么?不仅仅要变成小结巴,连味道都要尝不出来了?”

      陈重昶舌头干涩,续出的唾沫咽下喉间,刺痛着他的神经。他强撑着笑意,止住手指的颤抖,眼间波光潋滟,“此物,抱着、心爱的人、吃,方为、人间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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