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窃青山载明堂》桃色九州

39、重返京城9 碧空如

　　碧空如洗。

　　陈重昶伸出手到窗外，一只不起眼的鸟雀降落到他指间休憩。他将手掌打开，掌心中赫然是几粒粟米，鸟儿便跳着落入他掌心用喙啄食。趁此，他将鸟脚踝处的字条取下，就赶跑了它。他称展开那张字条，上写着“两蚌相争。”

　　两蚌相争，渔翁得利。

　　一蚌为宥安王齐玢，一蚌为皇帝齐懿。若是能从中推波助澜，得益的自然会是作为渔翁的天峰寨。这字条是在打醒他，让他先姑且在京城中站位于其中一人，不管是哪只蚌最终得胜于另一只蚌，它都会元气大伤，到时便是彻底挫败胤国的最佳时机。

　　陈重昶了然于心，将火折子吹燃将字条烧燃。

　　“吱呀”一声，房门忽地开了。陈重昶转头，看见陈策煦那张易容的脸，稍放下心来，舒平眉头。

　　“哥。”陈重昶喊他，想把他迎过来坐下。

　　陈策煦摆摆手，“我而非你哥——现下我们还在京城，还是以彼此易容的身份称呼对方才好。”

　　他的顾忌不无道理，京城人多口杂，不愿沾染是是非非，就要万般小心。

　　陈重昶点头，有些羞赧满面地低头摸着后颈，“知道了——张兰……”

　　陈策煦看他如此羞涩，反倒是起了挑逗的心思。“程公子为何面色桃红？”

　　陈重昶看着兄长那双澄明眼，满心满眼全是他。他主动朝前，想伸手抱住兄长。可他往前一步，陈策煦就后撤几步，终的，他笑笑，拉住兄长束住腰封的衣带，用食指打了个转，“应是被人，撩动心弦，无法自拔，所以，脸色桃红，好叫这人，看出我的，相思病～”

　　“贫嘴。”陈策煦跟着陈重昶牵着他衣带的步伐，坐在桌边，手指叩着桌，“不过我倒是发现，你的口吃时好时坏，怎么回事？”

　　陈重昶道：“要咬了你、抱着你，这口吃，才好。”

　　陈策煦自然不信，不过回想起陈重昶在池塘旁，口齿稍微恢复，倒也觉得离奇。陈重昶见他不信，说要抱着他试试，陈策煦马上拒绝。

　　“有重要的事急着说的时候再弄吧……”

　　他现在可没功夫陪陈重昶再闹了。

　　“好了好了，现下，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用四征征北将军独子的身份来京城？俊俏郎那厮让你来京城做什么？”

　　陈重昶眼中狡黠，反问陈策煦，“你不是、回了颍州，为何、在京城？又为何、来京城？”

　　陈策煦汗颜，生怕陈重昶又给自己送回颖州。蜷了手指，些许心虚，说：“回颍州那位自然是易容成了我的样子，我换做李锦的侄子张兰，来这京城，一为寻你，二为齐翊缵……”

　　并非是寻，而是想捆。

　　说完，陈策煦这般心道。

　　“嗯嗯。”陈重昶将陈策煦揽入怀中。

　　陈策煦正想挣脱，陈重昶却道“这样不犯口吃，说得快些”，他这才松开想扒拉陈重昶的手。

　　“四征征北将军，也就是程南君的生父，半年前是我们陈府的人。一齐上书弹劾摄政王后，他见陈府众人皆皆辞官回乡，故也起了回乡的心思，谁承想，在归乡途中，遭遇不测，他的儿子程南君也在其中消失不见——这其中是谁的手笔，你也知晓……”陈重昶下巴磕在他肩上，继续说，“巧的是，死里逃生的程南君被冯朗冬所救，在短短四月，两人就互相认定彼此为一生的兄弟。可天不遂人意，程南君必然是被发现了，因一瓶毒药，被毒死在冯朗冬怀中……本以为下那毒药的应该是摄政王，可那毒药世间都找不出第二个，想来是新研制出来的，也不好定夺究竟是何人毒杀了他。”

　　“所以，冯朗冬来京城，是要调查杀害程南君的幕后之人；而你，以程南君的身份以身作饵，是因为只有杀害程南君的人才知道程南君真真正正的死了。”陈策煦替他接着说出来。

　　“是。况且这个身份也更好混入京城……那日冯朗冬对你热情了些，还拉着你的手，便是因为你易容的这张脸，恰恰好与程南君有八分相似。”陈重昶说。

　　陈策煦本想问，陈重昶既然用了程南君的身份，为什么不易容成程南君的脸，反而是易容成那种邋遢模样，可想到冯朗冬必然是接受不了他人带着目的地易容成朋友的模样，倒是觉得一切又在情理之中。

　　他挣脱开陈重昶的怀抱，恺恺而言：“你说完了，我松开了。”

　　陈重昶看着兄长局促的样子，忍不住捏拳在嘴边掩饰掉自己扬起的嘴角，却被冷不丁敲打了头。

　　“对不起……”陈策煦忽然道歉。

　　陈重昶握住他的手，“又不疼，道歉、做什么？”

　　“是之前说狠话的道歉——我总是将你看作那个还需要我的弟弟，总是下意识将你护在身后，不让你在我之前……是我的错。”陈策煦将额头抵在陈重昶的手心，他手掌处练剑的厚茧触碰到他眉心时，他觉得好生心安。

　　陈重昶托起陈策煦的脸，双手搭在他肩上，慎重回应。“你没错，是为了、保护我，才狠心、如此！今后，我能和你、并肩前行、吗？”

　　陈策煦咬唇点头，眯着眼，佯装害怕，“那你不得叫天峰寨的人将我带回颍州，我想同你一道。”

　　“天峰寨的、人、管得住、你吗？你可是、孤身一人、就能将、土匪头子、挟持了、的人。”陈重昶打趣道。

　　陈策煦反应过来陈重昶说的是在去京城时遇见的土匪，狠狠锤了他一拳。“你果真在跟踪我！那想必你就是那个姓程的伙夫、被李锦称为阎罗面、罗刹鬼的救命恩人了。”

　　陈重昶不解，“当时李锦、看见的是、我真容，我哪里、像阎罗？哪里像、罗刹鬼？”

　　“你将那人手给剁了，还在人腿上捅了一刀……”

　　“……他活该。”

　　陈重昶憋半天才吐出这三个字。

　　陈策煦眉眼带笑，“作奸犯科者，自然该杀。”

　　他不怕陈重昶手中沾血，唯怕他为心中腌臜而麻木不仁的杀人，那才是最恐怖可悲的。

　　陈重昶闻言，提起的心这才稳当地放到肚子里。他生怕陈策煦会因此疏远他，毕竟在兄长眼中，他只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弟弟而已。

　　相顾无言，两人面对着面吃着桌上的糕点。陈策煦觉得这桂花糕有些齁甜，本想告知不喜吃甜的陈重昶，却见他像是尝不出味道一般，囫囵吃入腹中。

　　他想罢，应是陈重昶太饿了，就没有去阻止他。

　　此时，冯朗冬带着只狗儿进了屋子。那狗儿小巧玲珑，被冯朗冬抱在怀里爱不释手。他兴冲冲跑过来对陈策煦说：“你瞧，可不可爱？”

　　陈策煦起身摸摸小狗儿的脑袋，小狗就拼命摇着尾巴朝人示好。看着这可爱狗子，陈策煦一时也不肯挪开眼，“这小狗从哪里弄来的？”

　　冯朗冬慌忙解释，“不是抢的，是出宫门后，我早在街边看见了它，刚刚才去买下的。”

　　陈策煦这也没有说他是抢来的。想来冯朗冬是不愿再被叫混世大魔王，不想使自己舅父再度难堪，这才第一句话就是“不是抢的”。陈策煦继续摸着小黄狗的脑袋，对冯朗冬说：“我知晓你不是抢的，只是无缘无故来的东西，总是要询问询问来处——程公子～你快来摸摸，手感很好。”

　　陈重昶这才懒懒起身，用手摸在小狗的后背揉了两把，“还行。”

　　冯朗冬将小狗放下，小狗就在地上打滚，下趴，还一蹦一跳地摇着尾巴要邀请人同它玩游戏。冯朗冬于是也蹲下身，用手指逗着狗狗。“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好不好？”

　　陈策煦默然，“你想给它取什么？”

　　陈策煦听说自己易容的脸与已死的程南君七八分相似后，总觉得亏欠了冯朗冬的热情，现在总算是耐着性子和性格跳脱的冯朗冬攀谈起来。

　　冯朗冬抠破脑袋也想不到取什么，就请教起陈策煦。陈策煦好歹曾经也是万渊书院大学士，只道出“金乌南至日，往北复归时。漫漫阴结重，姗姗阳转迟。虽共寒弥久，三春渐近知”。“不如，就叫金乌？”

　　陈重昶想也不想，就直言，“你想的，就是，最好的。”

　　冯朗冬被打断了话，也不气恼，赞同着陈重昶，“好听好听！”

　　冯朗冬这人，把这世间所能有的情意都看得很深，对相处四个月的程南君是如此，长对久未见面的舅父王邀雪亦是如此，更莫说现下绑在一条贼船上的他们。

　　冯朗冬逗着狗子，小孩心性地开怀大笑，拉着他们的衣袖一起蹲下来看金乌将爪子抬起到他的手心。

　　陈策煦想，若是生活这样子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可惜命运多舛，非叫他们重蹈覆辙。

　　客栈外忽地一道马声嘶叫，马蹄声拉着轿车碾过石子路，稳稳当当停在陈策煦他们待在的客栈。陈重昶先一步看向窗外，陈策煦其后，顺着声音寻去，发现轿上无人，只是马上披黑甲、带佩刀的男人气势汹汹进入客栈。不过片刻，便被小二带到陈策煦等人面前。

　　那人挥手让店小二退下，才拱手道：“陛下有请李兰、程南君两位公子。”

　　簪花宴不过才过去三日，他们那日已经与皇帝齐懿打了照面。没想到今日忽地把他们招入宫中，也不知是想做什么打算。

　　陈策煦询问：“小兄弟可知陛下召我等草民是有何要事？”

　　“主子吩咐，属下办事，不敢揣摩圣意。两位公子还是请吧——”那人冷着脸，动作虽谦和有礼，可打心眼里是瞧不上他们这种草民。

　　陈策煦了然这人是不会说些什么，跟抱着狗子的冯朗冬交代几句后，又给店家手里塞了银票让其帮忙照看冯朗冬，这才跟着上轿。

　　依旧是那时进入宫门的去时路，陈策煦掀开帘子，探着外面。陈重昶则正襟危坐，看着陈策煦的动作。

　　临在上次进入的宫门前就差一脚，轿子猛地一拐，从旁门进入。陈策煦知晓，这门通往皇帝御书房，见没有对他们有什么旁的想法，于是稍稍放心。

　　轿车停在宫甬门前，那人依旧冷脸喊“请”，将他们带着进去。宫甬倒是有几分长，走得久了，人心都忍不住卸备，偏在此时，到了御书房。到了后，那佩刀侍卫退下，皇帝身边的其他太监进去禀告了齐懿，这才将他们带入书房。

　　“草民张兰，参加陛下。”

　　“草民，程南君，参加陛下。”

　　皇帝齐懿放下手中奏折，对二人道：“快快请起。”

　　陈策煦和陈重昶一同起身，不敢抬眼瞧这位包庇了摄政王的陛下。

　　齐懿只当他们是恐于皇威，叫他们抬起头说话。

　　“……张兰，簪花宴的那匹天仙布让朕大开眼界……程南君，你父亲生前如此……”齐懿先是对着两人说了客套话，想将他们两人放下戒备，接着才引入主题。“若是朕想要你们二人为朕所用，你们可情愿？”

　　齐懿现在为贤君模样，却不知背后放纵摄政王杀害了多少无辜，割了几亩地、舍了几座城给邻国，建了多少宫殿庙宇，又提高多少百姓赋税……陈策煦自然不愿为昏庸所用，可眼下却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和陈重昶违心地跪在地上，叩谢圣恩。

　　齐懿起身扶起他们二人，嘘寒问暖，“此后，张爱卿不必忧心你叔父李锦铺子，安心替朕分忧；程爱卿，其父程将军的死因朕会为你讨个公道。”

　　陈重昶冷冷回应：“谢陛下。”

　　可程南君父亲的死因，他已明白了。

　　“陛下，臣有一问：天下有才之士犹若过江之鲫，何故偏偏选我等草民？草民实在身无长处。”陈策煦拱手问。

　　皇帝齐懿回：“你们就算从他地而来，也听闻过摄政王意图谋逆、最终幡然醒悟自撞的事——原本朕、摄政王和宥安王三方阵营在朝堂互相制衡，彼此都想让对方先争，坐享渔翁之利。摄政王死后，摄政王党羽大多被换上宥安王引荐之人，颇于世人悠悠之口，朕也只好应允。现下的宥安王，势力比当年的摄政王有过之而无不及。”齐懿回到自己龙椅处，拿起本奏折，“现下，朕正是用人之时。你们二人都是可塑之材，可用之辈，定然能助朕一举除去宥安王齐玢。”

　　陈重昶又言：“陛下，实不相瞒，我们二位、皆是、雄心壮志、之人，唯恐、天下大乱。在下听闻，陛下、割了青州……”

　　说到这，陈重昶掐断了话。他这话是在买破绽，让皇帝相信他们都是忧国忧民的忠君之士。果不其然，皇帝齐懿听到陈重昶说到他割地给了他国，开始用手指擦不存在的眼泪。

　　“三省中，宥安王的人占大数，朕虽有兵部尚书，可也实在拿他国没办法，唯有割地求和，方有一线生机。这不用打仗，百姓也不必流离失所不是？”

　　陈策煦嘴角抽搐，但齐懿还在擦拭眼泪，没有注意到。齐翊缵、齐懿和齐玢三人归根结底是同一个父亲，骨子里带着虚伪。若问谁最人面兽心，那便是他眼前这位皇帝齐懿——这胤国地界万般疾苦，皆被他以权势不在手而盖过。

　　陈重昶道：“陛下明智。”

　　陈策煦说：“陛下明智之举。”

　　齐懿听他们如此说，倒也不做作，又道：“不知二位爱卿可听闻，外域北苍将派人前来胤国的事？”

　　胤国割去的疆土便是给了外域北苍，谁人不知？现下他们派人前来胤国，或许是想看看这个懦弱无能的帝君。

　　陈策煦立足身子，“略闻一二。”

　　齐懿没想到卖布的张兰听过外域北苍，于是让他继续说：“张爱卿但说无妨。”

　　“外域北苍多畜牧，且人性情豪迈、英勇善战，身上裹得多是皮草所制的衣裳。但前几个月前，他们大批买进蜀锦，其是为了制成胤国成衣给美人。如若不错，那批身穿蜀锦的美人，便是此次北苍将赠于陛下的礼……”陈策煦回。

　　陈重昶当时身在天峰寨，却也从四处播散出去的暗信中得知外域北苍购入蜀锦的事。当时便下决定，在北苍使臣面见齐懿前，抢先截胡，这才以身犯险来到京城。他知之甚多，移开话题对齐懿说：“得北苍、助力，宥安王、不足为惧，万不能被、宥安王、抢先一步。”

　　齐懿深谙此道，“故朕想将你们派去青州，北苍使臣书信而来，他们将从青州出发。有两位爱卿前去，朕方可安心。”

　　齐懿怎么可能会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由陈策煦和陈重昶。他对这两人抱有疑心，就凭陈策煦想方设法地将天仙布的独特宣扬入宫中，他便高看了这个张兰一眼。此番派他们二人前去，一是看北苍是否真有诚意前来，二便是探查他们的身份是否是宥安王安插进来的人。

　　这正合了陈重昶的心意，他原本就想截胡北苍使臣对胤国的外交。

　　陈策煦正巧也想从北苍交和中，看看能否诈出齐翊缵。

　　三人各有心机，面上笑笑。

　　“朕派兵部尚书杨爱卿的长子同你们一道去，他会武功，对你们定然有益。”皇帝在他们走前说这句话。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可杨尚书虽站在皇帝阵营，其子杨长科早已和陈策煦他们是一路人。

　　“多谢陛下。”陈策煦这句倒是真情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