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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重返京州8   翌日。 ...

  •   翌日。

      云淡风轻。

      冯朗冬进入舅父的屋子里却闻到一股腥臊味。风吹进屋子里将那股味道塞入他鼻腔,使得他不得不伸手掩了鼻口。可又觉得不妥,终得放下手来,屏住呼吸。

      王邀雪衣冠不整,邋邋遢遢。发也不束,脸也不曾洗,眼垢还倔强挂在眼窝里。他就如同行尸走肉般坐在桌边,捧着一碗汤圆,嚼蜡般地送入嘴里。终地,冯朗冬来到屋子门前盖下的黑影笼罩着他,他缓慢抬眼,毫不意外地收回视线,替他放好马凳,招手让他过来坐。

      “朗冬,你来了……”

      “舅父,你怎么这副模样?若是母亲看到,定然心疼极了……”

      王邀雪笑笑,笑中带着自嘲与堕落。冯朗冬不会懂他,而他也不会告诉朗冬他发生什么,外甥和姐姐安然无恙便好。

      “舅父,你莫要担心我,我在京城结识了朋友,还将他们带来了,你瞧瞧,我是能好好自己照顾自己的。”冯朗冬说着,朝门口挥手,门外等候的陈策煦和陈重昶一齐进来,敬重地朝王邀雪一拜。“王公公。”

      王邀雪恹恹抬眼,半阖着眼皮,眸光涣散无神地朝陈策煦和陈重昶看,脸都未曾看清,就拍拍冯朗冬的肩,“朗冬长大了。”他面向外甥时,眼神方才才正一下。他看清楚冯朗冬与义子冯破春年龄相仿的脸,眼中蓄泪,“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护不住你。”

      冯朗冬每次见王邀雪,他都会这般自责,想来是在他身上瞧见了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弟弟身影,暗自感叹,宽慰他:“朗冬不怪舅父,是朗冬没用,才叫你如此……”

      陈策煦看着情深意切的两人,忍不住神摧意沮。曾经在万渊书院时,还见他儒雅随和、头戴玉冠,全然是一副得势的掌权宦官模样,不过超半年之久,人便被折磨得这般病殃殃,一点生机也无;棘人栾栾,劳心慱慱,说得就是现在瘦骨嶙峋的王邀雪。

      别开那些过往伤心事,王邀雪拭泪,指腹抹去眼垢,朝陈策煦和陈重昶问:“你们两位是?”

      “舅父,这位是我常给你提过了,已逝四征征北将军的孤子程南君;这位是在酒楼吃饭时认识的做布料生意的张兰。”冯朗冬介绍一位就起身摸一人的肩膀,把他们按在马凳上一起坐。

      陈策煦和陈重昶听到自己各自伪装的身份,都忍不住搞了些小动作,陈策煦摸摸鼻尖,陈重昶挠挠下巴。两人被冯朗冬按在一张马凳上,手肘紧贴着坐,却也没有当初那般厌恶情绪。他们看着王邀雪,敬重,生怕伤了他的自尊。

      王邀雪打量着冯朗冬口中的程南君和张兰,末了,食指按压眉心的红痣,期期艾艾地对冯朗冬道:“……朗冬,你先出去。”

      冯朗冬虽在外面跳脱,在王邀雪面前倒是听话得很。拱手而退。

      王邀雪见冯朗冬完全退出屋子,手握着元宵的瓷勺,往碗中轻戳,那白胖汤圆就漏了馅,和白汤混在一起。

      “说吧。”王邀雪郁悒道,望向碗中混了糖色的汤。

      “说什么?”陈重昶率先问。

      “我会相信那个人允许朗冬交友?”王邀雪撂下瓷勺,瓷器间的碰撞似在告知方才主人的气愤。“你们接近朗冬,不就是为了我?你们想知道什么?”

      陈策煦下意识地和陈重昶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陈重昶现对陈策煦有怀疑,正瞧也想用他对王邀雪的态度试探,抢先开口:“那个人,是谁?”

      王邀雪听见他们询问齐翊缵,就知悉他们所来的目的,撑着些许枯槁的身子,掩上房门,转身时开口,“那日被逼至自戕于大殿上的摄政王——齐翊缵。他没死……”他一字一顿道。

      两人面上没有多大情绪起伏。

      陈重昶本就对摄政王还活着不太关心,他想要反观陈策煦,见他也无多大情绪,心中认定他必然同当年事有牵扯,否则怎会如此镇定。

      陈策煦面色无虞,心中些许惊悸怔忡,王邀雪竟直接道出了齐翊缵还活着,看来他不仅仅早已洞悉一切,更是见过齐翊缵,对他恨意深根,只是碍于朗冬才未点破。他澄怀敛绪,决定不再隐瞒,沉声道:“王公公明鉴,我等皆是与他有深仇大恨之人,只盼您能相告他现处何处?”

      王邀雪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凉:“深仇大恨?我亦然同他有深仇大恨!是他害死破春……归根结底,是我咎由自取!如今为了朗冬,我只当你们在同我说个笑话!”说罢,他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患了痨病,脸咳得煞白,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陈重昶见状,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王邀雪挥手制止。

      “不必假惺惺,”王邀雪喘着气道,“你们请回吧,我王邀雪落魄,也不会将亲人再陷于水火。”

      陈策煦颦眉敛目,王邀雪的反应过激,不单是单纯的憎恨……

      陈重昶眼见陈策煦问不出什么,缓缓开口:“公公觉得,闭口不谈,他,他就会,一直不动,冯公子吗?在下的话,并非威胁,只是……”他从胸口掏出枚箭头,放在桌上,只盼王邀雪能主动拿起看看。“在下陪,冯公子时,有一只箭,从他处飞来,本意是,取了,他的性命。”

      王邀雪遽惊地拾掇那柄箭头,头痛欲裂。“是他,是他……他还要把朗冬的命也夺去吗?”

      陈策煦知晓陈重昶是在用攻心计,虽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已经和齐翊缵的人交手,但还是配合陈重昶。“他本就是睚眦必报的人,他那日没死成,必然是要千倍万倍奉还……”

      “是了,千倍万倍……所以陈策煦陈大学士连同他弟弟也因此不见踪影、户部尚书陈大人在归乡路上杳无音信,破春也死了,刘贵妃孩子没了,我也被拘在这,求死不得……”王邀雪喃喃自语。

      听到这,陈策煦和陈重昶两人都了然于心了。当初回颍州路上遇见的那群自称“天峰寨”土匪、刺杀父亲的独眼断掌都是齐翊缵的手笔。是他要他们陈府所有人死在路上,扫清曾经逼他自戕于盘龙柱的所有人。在这半年时间,他不仅仅去派人杀他们,还害死了王邀雪的义子冯破春、让刘贵妃流产,把王邀雪拘在这屋子,只让他看着自己将王邀雪身边的一个个人都杀干净。

      王邀雪定定地看着陈策煦、陈重昶两人,眼神复杂难明,虽不明白他们的身份,可想着能多一分杀死齐翊缵的希冀也好。良久,才叹了口气:“罢了,这等错综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碗中硬了的汤圆,“当时,齐翊缵是在朝堂上自撞盘龙柱,人人皆看见他头顶流血,皇帝上前拥住他,可未有人敢探,他是否还有鼻息……”

      那日,齐翊缵自撞于朝堂上那根接近他的盘龙柱。头颅撞柱,血顺着他眉眼簌簌淌落。柱上和地上皆是一滩血水,可,他究竟没有没有咽气,无人知晓。只是见皇帝悲痛欲绝、且血淌了一地,满朝文武跪在地承受圣怒,加之万渊书院大学士陈策煦和宥安王逼他至此,齐翊缵说什么都必须要死,不可能再活。也正是这样的心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觉得躺在大殿的齐翊缵已是尸首一具。可惜呐,齐翊缵还活着,躺在大殿上的齐翊缵还存着气,听着朝堂里那些逼他自戕于大殿上的声音,心中暗暗发誓要将这些人千刀万剐、求生不得。

      “……他为何还活着,那自然还靠他的好皇兄、咱们的好陛下——齐懿,若不是他打掩护,齐翊缵早就下地狱拔舌抽髓。”王邀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猛烈咳嗽,喉间涌出血腥味,却又吞了唾沫咽下去。

      皇帝齐懿替他打掩护——所以齐翊缵现在在皇宫。

      陈策煦和陈重昶心神有些不稳,生怕此时此刻那齐翊缵忽地来个一网打尽,把他们所有人都圈起来。

      直到王邀雪一句话,他们才定神。

      “现下,他不在宫里——他同宥安王有仇,他不会放过他。”这样一句话,让陈策煦和陈重昶的心落到实处,那么说起来,齐翊缵是去找宥安王的破绽去了。

      陈策煦颔首,拿了王邀雪床上的衣物给他披上。这落到实处的温暖如同春风,王邀雪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中找寻曾经那个孩子存在于世间的证明。他抓紧那件披在他肩上的衣领,仅仅贪恋片刻温存。

      “我只盼你们能护好朗冬,其他的,就别再掺和。”

      两人明白他的意思,齐翊缵背后是皇帝齐懿,若是要同齐翊缵作对,那便是告诉胤国皇帝,他们欲图造反。

      他们默然不语,不回应王邀雪那句看似劝诫的话,将门打开,把冯朗冬叫了进去。

      冯朗冬不知为何,眼眶充血,似是哭过。他抱住王邀雪那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将他完全揽入怀里,吞吞吐吐着:“舅父……是外甥不好!是外甥的错。朗冬在京城被人嫌恶,我却觉得这一切是舅父的错,不是人似的怪你、埋怨你、憎恶你、辜负你……我可恶、可憎、可恨,竟不知除了母亲,你也是最疼爱我的长辈!”

      陈策煦看着冯朗冬这般悲痛欲绝,想来是他被叫出去后,偷偷躲在门外偷听。

      王邀雪被冯朗冬抱着,周身的脉络都连着心跳跳动。他觉着自己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着,浑身血液都涌上来回应这个惭愧的拥抱。一时想说些什么,张张干涩的唇却觉得喉咙里堵着千万委屈,疼痛得叫他发不了声。

      “……舅父,终有一日,朗冬会接你回到母亲身边,好叫你往后余生都平安喜乐!”

      王邀雪眼尾泛红,眉心处的红痣更嫣红。他有多久渴望这个怀抱,那么此时此刻他就有多口不能言。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形单影只,身世飘零,他今后的日子,都只愿期盼亲人。

      “我惟愿你四时清安,岁岁安澜。”王邀雪末了,终是说出这句话。他伸手抚摸冯朗冬的脸,笑中难抵心中万般凄楚。

      半个时辰过去,冯朗冬依依不舍告别王邀雪,走出房门时,都还吊着泪。

      兴许亲人间的爱是重叠的回声。

      陈策煦已知程南君就是陈重昶,那道本不存在的血线牵住了两人的脚踝,牵动着他们的命运。动也因他,静也因他,互为因果。

      冯朗冬朝两人说,要自己独自去房中静心。陈重昶应允后,就看他独自一人远去。他千羡万羡,就在于冯朗冬敢直接说出对王邀雪抱歉的话,他却迟迟不敢面对兄长,生怕他怨他,将他推至身后,再次走在他面前。

      两人沉默不语,竟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池塘。池塘处的荷花早已摧残枯败,显得旁边开了些木芙蓉的树分外娇艳。

      陈重昶折了枝花,叼在嘴里,吊儿郎当的。

      陈策煦看着他唇间的那朵木白芙蓉,黯然神伤,想着曾经自己说了那些令陈重昶伤心的话,忍不住松了拳头又捏紧。陈重昶齿间咬着那朵花花梗,鼻尖扫过芙蓉花瓣,清淡香气袭人,他眯了眯眸子,醉了般面朝艳阳。

      兄长身上也有这番香味。

      陈重昶靠在池塘的石栏处,虽易容了,却俨然从骨子里透出一副少年气。

      陈策煦走到陈重昶面前,手抬起了他的下巴,踮起脚轻吻上陈重昶口中那只花的花蕊。

      花梗磕了陈重昶的齿牙,花边随着风起,扇动着挠他痒。没有花瓣相隔的唇贴着对方的唇,温热得叫对方感受到当下这颗心的炽热。陈重昶惊愕地抓起陈策煦的手腕,陈策煦却将他抵退一步,若不是还拉着他的领子,怕是两人都要一齐落入水池。

      陈策煦身上的芙蓉花香与梅香围绕着他,将他周身包裹,叫他沉沦,他下意识想,这人就是哥哥,就是陈策煦。他松开唇齿,任由陈策煦抵上他的唇。

      花蕊含了水,虽隔着花轻吻,却温柔缱绻。恰到好处时,两人松开口,那朵花便从两人胸口滑落掉地。

      陈重昶涨红了脸,耳根彻底熟透,他低喘着气下意识地喊:“哥……”

      陈策煦依旧温煦如春风,嘴边还沾着一瓣芙蓉花瓣。他知道自己有些唐突,却只是笑笑摸摸陈重昶胸口,“在下比程公子大些吗?那的确能叫哥哥……”

      陈重昶一把把陈策煦拽入怀中,下巴磕在他头颅,捏着他后颈,感觉耳边的噪点变为陈策煦的笑声,喉间也能自然谈吐。他急切询问:“你究竟是谁?你是哥……”

      陈策煦心中泛起嘀咕:子树太警惕了,这不是就快要叫他识破他的身份了?于是他装作不明所以,“程公子说什么?在下张兰,怎么可能是你的兄长?你且看,姓氏不一样,我们也是在半个月前认识……何况我若是你兄长,我怎么会把你鼻梁打歪,还划了你手臂一刀呢……”

      陈重昶冷冷笑,直让陈策煦心里发怵。

      早知不应该在此时忍不住想向子树道歉,若是被他发现了,可就不好绑回去了。

      陈策煦想推开陈重昶,陈重昶却把他越抱越紧。脚一腾空,陈策煦觉得自己的身子往陈重昶身上倾斜,且他身后就是池塘。他下意识闭眼,和陈重昶一起落入那池塘里。

      陈重昶想明白一件事情,唯有和他一起在水中,他才能确认眼前人是否是兄长。

      水中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衣料,池水激荡起层层涟漪,原本静静铺展在水面的芙蓉花瓣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惊扰,纷纷脱离水面悬浮在半透明的水中,宛如被冻住的粉白蝴蝶。随着身体逐渐下沉,花瓣又借着自身轻盈的质地缓缓向上浮升,有的浮升时沾在两人发梢,或是贴着他们绯红脸颊掠过,最终三三两两地飘回池面,在荡漾的波纹中打着旋儿。

      陈策煦猝不及防呛了几口水,在水底睁开眼。透过晃动的水波,他看到陈重昶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日里带着几分省视与疏离的双瞳此刻竟亮得惊人,紧紧锁住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他想挣脱开陈重昶,却被他的手臂箍着,腰间承受的力道大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颤抖。

      水底下的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彼此交缠的身影。陈策煦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窒息的恐慌和陈重昶身上传来的、带着湿意的灼热体温。他想挣扎,手脚却像被水草缠住一般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对方带着他缓缓下沉。

      陈重昶的脸越靠越近,直到冰凉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带着池水的咸涩和一种不容抗拒的急切。那像是高山冷松的松针,开始一场濒临绝境的掠夺,带着绝望的疯狂和压抑已久的情绪,在寂静的水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他尝到口中溢出的血腥味和池水沉积在地的泥味。唇齿间的疼痛,让陈策煦明白陈重昶又咬了他。故也作气似地咬住他的下唇,只叫两人口中都尝出亲缘关系里那道突破桎梏的血。

      陈重昶松开口,抚着他的脖颈咬了上去。

      陈策煦被突如其来的咬扑吓得紧,想倒吸一口凉气但呛了口水。疼痛在水底渐渐绵延,还有着袅袅炊烟的缱绻,陈策煦终是忍受不住,动手掐了陈重昶的手臂。陈重昶松开口看向他,他手指了指池面,示意将他带上去。

      两人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陈策煦有些没力气地趴在草地,任由陈重昶欺身上来。

      陈策煦捂着刚刚被咬出牙印的脖颈,发觉陈重昶并没有咬得那般恨,许是怕太过显眼会被发现,可他却对这个位置异常敏感。“又咬这个地方……”他心中嘀咕。

      “哥……”

      接着他听见陈重昶这样喊他,还是想否决,“程公子占便宜可占够了?”

      “你莫要,演了,你眉间的,易容,已经掉了……”陈重昶盯着他的眼,片刻不离。

      陈策煦慌乱中摸了眉间那道原本有着凤尾胎记的地方,却没有摸到易容掉下后的皮,这才反应过来被陈重昶诈了。他心虚地抬眸看着陈重昶,正不知说什么,却被陈重昶再次抱住。

      “果真是哥……”

      陈策煦犹豫着,口中一时涌上来诸多的话,比如像父亲身子已好、他们多了两个义妹,还有他很想他之类,全然说不出口。

      书中所学“如鲠在喉”莫约就是这种感受。

      最后竟抱怨着,咬着他耳朵道:“你怎么诈我?”

      陈重昶反笑,顶着两人都看不顺眼的假脸深情款款。他反问:“不是哥先骗我的吗?故意骗我你回了颍州,结果在这里让我碰见你。”

      “……你果然一直没离开过。”陈策煦知道陈重昶说的是那次他和李锦被劫持的事。若不是他从未离开,又怎么知道他出颍州。

      陈重昶抱着他,两人浑身全湿,原本池边人不多的仆从却一下子开始多了起来,脚步响起,有人还指着岸边相拥的陈策煦和陈重昶,正要大喊,陈策煦扔了颗石子敲在那人脚踝,脚一滑就跌入池里。

      趁此两人站了起来,陈策煦道:“现下先离开,那些人应当先忙着救人,不会注意到我们。”

      陈重昶点点头,任由陈策煦拉着他,借着假山和花木的遮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偏僻的角门方向疾走。湿衣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他莫名安定。

      身后隐约传来扑通的水声和众人的惊呼喧哗。

      “救命!救命!”水中那人扑腾着,匆匆赶来的太监侍从纷纷想着法子把那人救出来,然后把他一顿痛批。

      “你干什么吃的?还能脚滑掉水里!”

      “不是,我……我看见……”那个小太监结结巴巴着,想把看见的东西告诉救出他的那些人。

      大太监本就怨气冲天,瞧他结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看见什么啊你,莫要以为掉水了后还不用做事……”

      “不是,我刚刚看到两个男人,他们抱在一起。”小太监终于开口。

      大太监狐疑地看看四周,揉捏着袖中的玉髓,独见他一人湿了衣衫,“两个男人?我只看见你一个男人!快去干活,通通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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