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窃青山载明堂》桃色九州

37、重返京州7 就在气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之时，帷幔后的苏妃也掀开帘子走前来，朝皇帝行礼，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陛下，万物有灵，说不定这布当真如同张公子所说。既然如此，强取豪夺未免失了皇家气度。这天仙布虽美，终究是身外之物，无缘便是无缘。”

　　刘贵妃闻言，脸露难色：“妹妹说的是，是本宫失态了。可本宫想瞧瞧，这匹天仙布是如何找有缘人的。”

　　皇帝齐懿同样牵起苏妃的手，把她们两人拉去帷幕后坐着。几个小太监就将珠帘玉幕挂起，让那三人能看清陈策煦。皇帝正坐中央，身侧是两个貌美的妃子，笑言。

　　“朕也好奇，布是如何寻找有缘人的，不若张公子就让在场各位也开开眼界。”

　　陈策煦笑笑，眉毛挑起，让下属一人拽一个角，把布完全称展开。他从腰间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就燃了起来，再接着，他将天仙布的一角点燃，布匹马上燃起熊熊大火。

　　冯朗冬有些许担心陈策煦，程南君按着他的肩，按兵不动。

　　布匹燃起来的瞬间，人人都盯着布料生怕错过细节。而那天仙布却不怕火烧似得，始终为白色，没有半分被火舌舔舐，那火是包裹住布料的，却是保护着它。忽地，那布从陈策煦下属手中飞出，直直侵向刘贵妃。刘贵妃正想闪躲，可布就灭了火，落在她的肩上。

　　布匹上顿时彩光四溢，那流光布上炫起彩色云霞，似绽放出朵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又似朝霞，艳若桃李，花瓣边缘还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仿佛有露珠在上面滚动，散发着幽幽的清香。珠光宝气，形容这布匹也不为过。

　　刘贵妃身上盖着这匹布，却觉得它没有一丝重量，想来就如同天上飘飘的天仙，随即伸手轻轻抚摸着肩上的布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恭喜贵妃娘娘。”陈策煦恭喜道。

　　皇帝齐懿见状，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好一个天仙布认主！果然是奇物！刘贵妃，看来你便是这匹布的有缘人了。”

　　苏妃微微颔首，眸中却阴鸷。她看向刘贵妃的目光中带着冷冰冰的笑意：“姐姐真是好福气，这天仙布配姐姐，真是相得益彰。”

　　刘贵妃连忙起身，对着皇帝盈盈一拜：“谢陛下恩典！谢妹妹吉言！”她小心翼翼地将布匹从肩上取下，仔细端详着上面的云纹，爱不释手。

　　陈策煦收起火折子，对着皇帝拱手道：“陛下，此布已寻得有缘人，也算不负所托。”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张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之事，让朕大开眼界。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

　　一时间，宴中的众人皆气势高涨，举着酒杯向皇帝和贵妃贺喜。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融洽，众人都围绕着刘贵妃肩上的天仙布赞叹不已，仿佛刚才的僵持从未发生过一般。

　　皇帝齐懿给陈策煦赐座，陈策煦借口说想先去醒醒酒，这才得以暂时出了宴席。正还想喘口气，就被人捂住了嘴。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欺君罔上！”

　　陈策煦听这声音就是方才默默离席的杨长科，倒是不怕他伤害自己，就手肘肘击了下杨长科捂着他嘴的手臂。

　　“公子在说什么？张兰听不明白。”

　　“美人，你再给我装！”此刻，同杨长科一样穿着同款月白珍珠的杨奏窜了出来，“若不是那日夜里，我瞅见你和陈重昶打架，我还认不出你张兰就是陈策煦……”

　　原来那天夜里，他与程南君互殴时，在房上看到的黑影就是杨奏。那想必杨奏把杨长科叫出来，应当就是想告诉杨长科他就是陈策煦。

　　不过陈策煦的关注点不在杨奏偷窥的事实，而是杨奏口中的名字——陈重昶。听到这名字时，他深觉自己心中有一处地方化开冰雪，从屋檐上坠落的冰锥刺向他的心头。

　　“你说什么？！陈重昶？子树？”

　　杨奏搭着杨长科的肩，动作亲昵。“是啊，不过你和你弟打什么啊？不会是你们都没认出来彼此吧……笑死老子了……”

　　杨长科见他如此没情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杨奏立马老实。

　　说实话，虽然程南君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但他还是没认出程南君就是陈重昶，毕竟他易容成那个样子、攀上冯朗冬，最重要的便是，他的武功路子变得不同。估计陈重昶没认出张兰就是陈策煦也是同样的道理，又易容，加之陈重昶认为陈策煦已经回到颖州，自然就不愿相信他兄长会出现在危险重重的京城。

　　“杨奏，你怎么认出我的？”陈策煦问。

　　杨奏坦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简单，你们武功好认得很。况且，我可是让杨献之派人八百里加急的去颍州找你行踪，然后陈伯父告诉我们，你去游山玩水，想也不用想，肯定是你撒谎；加之颍州刚好有个叫李锦的来京城做布匹生意，我一想，哎呦喂，那不就是他带着你来的吗？”

　　“那你是怎么认出子树的？”陈策煦又问。

　　这次轮到杨长科开口：“我爹是刑部尚书，同程将军相识，其儿程南君早在半年前无影无踪，现忽地出现，还同冯朗冬关系不错，自然有猫腻。”

　　陈策煦不经点头叹气。若是连杨长科和杨奏都瞒不了，更莫要说高堂那位陛下了，说不定他在说他像股肱之臣陈策煦时，就已经抱有考量。

　　“你们能查到的，只是怕齐懿也能派人查到。”

　　杨长科拍拍他的肩，环顾四周无人，随后在他耳边轻声说：“放心，发现你们重返京城，早已为你们做好万全之策，莫要有后顾之忧。陛下和他后面那位王是断然不会发觉你们兄弟两个。”

　　陈策煦心中懊憹，杨长科已经帮自己那么多，还混入他这淌浑水，饶是如何都不能再将他拉上自己这条贼船。他握紧袖口，指尖已将布料蹂躏成皱团。半晌，才开口，“大恩不言谢，若是来日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还请你们一定开口。”

　　“此话就显得生分了。”杨长科盯牢了宴席出口，“我们得回去了，太久反而容易让陛下生疑。”

　　“说的是。”陈策煦看着杨长科与杨奏，“还劳烦你们不要将我身份告知子树。”

　　杨长科同杨奏了然于心，点头应下。

　　陈重昶若是知道自己还是义无反顾来到京城，定然会想方设法让天峰寨的人把自己带回颍州。他怎能让陈重昶独自一人在这如狼似虎的京城独自生存。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席间，杨奏则是凭着皇帝等人不在，想着去探查一番。杨奏身手不凡，且皇帝在这，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席间，陈策煦正襟危坐，一杯酒下肚，直叫肚子火辣辣的作痛，但他却不语，只是看着程南君。

　　程南君就是陈重昶。

　　陈策煦又喝了杯酒，忽地觉得他怎么也看不够陈重昶了。想要抬手摸摸那模糊的身影，却只能放手假装什么也没做，只是醉昏了头。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才俊？”有位千金在听见程南君是逝去的程将军独子后，早已经打起主意来，现有了机会，于是拿了朵清雅的梅花到程南君面前，又自顾自的问起了他。

　　陈重昶不知为何心里不是滋味地瞟过陈策煦，又将视线移到眼前的千金身上。只见这千金穿着淡雅，面上围纱，手中拿梅枝地朝他款款而谈。于是只能摆手从容道：“家父为，四征，征北将军。”

　　“征北将军？”千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小女子曾在书卷上瞧过征北将军，气宇轩昂，连带着程公子看着也气度不凡，不知可曾婚配？”

　　这话一出，陈重昶斜睨这千金一眼，就撂下茶杯，站起身。

　　他的身子比这娇小玲珑的千金高出大半个身子，看起来很唬人。不过这千金任然是不肯走，非得要将这花簪在陈重昶的发间，于是两人暗中较量起来。

　　“江府江昌二女儿江珞珞，想为郎君簪花。”

　　江珞珞并非看上了陈重昶，心中并不觉得欢喜，只是与其让父亲将她作为扩展家族利益的工具，还不如自己掌掴命运。思来想去，在座每一位都是家世显赫，不会愿意娶一位庶女为正妻，于是便看上了程南君。

　　一是程南君为四征征北将军独子，孤苦无依，说不定嫁于他之后能获得自由；二是见他性情孤高，定然不是强迫他人之人；三是她偶遇鸿胪寺少卿时，有人给她指了此人。虽是个结巴，但也无济于事。

　　江珞珞昂首，继续托着手中花，“江珞珞，想为郎君簪花！”

　　皇帝齐懿和堂上两位娘娘听见江珞珞意志坚定的声音，忍不住也投来目光，两位娘娘发髻上早已簪了牡丹，显得美艳动人。她们抚摸着发髻上的花，笑吟吟地朝着陈重昶和江珞珞看来。

　　陈策煦见状，不愿把声势闹大，何况陈重昶面露不悦，显然是不想答应江珞珞的簪花，于是不动声色地起身，挡在了程南君微微侧前方，笑道：“江二小姐，南君性子内向，亦有隐疾，怕是配不上千金。”

　　陈重昶挑眉，没成想陈策煦会替他解围。

　　陈策煦的这一番话，就打明里暗里地告诉江姑娘，陈重昶并不愿意被她簪花，自然也不愿意娶她、做她的郎君。

　　江珞珞白了陈策煦一眼，揭下面纱，漏出她如月如花容颜，“现下，你可愿娶我？”

　　她的父亲江昌便是贪图美色，娶了许多姨娘，故她自认为天下男人皆贪恋美色，故揭下面纱。

　　她不管眼前之人是否性子内向，是否患有隐疾，重要的是，能否将她带离苦海。

　　不言而喻，江珞珞揭下面纱那一刻，所有人皆惊讶感叹。那面纱下是一张肤若凝脂的脸，似玉似月，唇色桃红，饶是说天仙也不为过。连同手边两位妃嫔的皇帝齐懿也痴迷不悟，手不自觉松开了刘贵妃和苏妃。

　　未出嫁的女子露脸可是大忌。江昌不能任由二女儿胡闹，向前来拉住她，低声喝道：“做什么？一个结巴，无权无势，还有隐疾，你难不成还真想嫁给他？”

　　“原来是礼部侍郎江大人的千金，难怪如此闭月羞花。”此时，帷幔后堂上的皇帝齐懿开口，人人皆从他眼中看出他眼中现下并非看中礼部侍郎，而是他的女儿江珞珞。

　　贵妃深深看了江珞珞一眼，将摆在身侧的牡丹折了一支下来，递给皇帝齐懿，齐懿便携着那花走了下来。

　　江昌松开自家女儿的手，而江珞珞低着头，不敢正眼瞧皇帝。皇帝柔情一笑，将手中的牡丹簪到她发间。

　　“程南君不愿簪下你的花，那朕为你簪花可好？”

　　江珞珞不愿，正要将头上的牡丹摘下，却被江昌拽着手臂跪倒在地上叩头谢恩。江昌面露喜色，笑得褶子挤出来：“谢陛下。”

　　于是皇帝齐懿笑吟吟地道“不必拘礼”，恋恋不舍地回到座位。

　　江珞珞头顶那朵牡丹，讪讪回到自己座位。

　　陈策煦看此事终了，看向陈重昶。他的眼神汪汪，不再是富有敌意，而是失而复得。

　　这人间，对视一眼便能知晓彼此情意的人又有多少？

　　陈策煦深表歉意地再看向江珞珞，她早将面纱重新带回，眉目忧愁。

　　被皇帝看上，对于想要自由的她来说，并不是好事。可就算不是他替陈重昶拒绝，陈重昶也不会同意江珞珞簪花在他头上。到时，或许落了面子江昌把二女儿带回家后，会叫她跪在祠堂，让她好生反省；又或是谩骂，说她堂堂尚书侍郎之女，居然连一个孤儿都瞧不上她……江珞珞如今被皇帝齐懿看上，也算是因祸得福，江家人不会再将她谩骂入泥。

　　陈重昶再次落坐，同样看向陈策煦，心有余悸，没想到陈策煦居然替他解围，低声道：“多谢。”

　　陈策煦笑笑，如沐春风。

　　陈重昶捂住自己心口，在天峰寨原本没有的激烈情感，如今只因这一笑而猛烈跳动。他记得这种感觉，正是每一次与兄长相拥时，一念情起，恰似新笋逢霖，寸寸倾心，岁岁生长。

　　簪花宴终是结束，以皇帝齐懿合眼缘的、能拉拢势力或是平衡势力的赐婚为终。人人自以为是巴结了诸多权贵，于是款款而谈着离开。

　　陈策煦见惯名利场，深恶熏熏，只替那些不能掌掴命运、被赐了婚的人忿忿不平。三人叩谢圣恩，皇帝特恩准三人明日再去看冯朗冬的舅父王邀雪，正准备去安置他们的房间，身后就传来一声铃音。

　　“程公子。”

　　原来是江珞珞。

　　陈重昶缓缓转身，一身明澄色的衣衫在风中拽着他身子。他定眼看向江珞珞，她逆着光，风卷起面纱舔舐着她的脸。

　　“我江珞珞睚眦必报，若是此后在后宫过得不顺畅，我定然是要找你麻烦的。”

　　冯朗冬言：“这是什么道理？是你自己把面纱揭了让陛下看上的，为何要寻程南君麻烦？”

　　可陈重昶只是朝着江珞珞往前走了几步，朝她恭敬地抬手抱拳行了礼。风拽着他的袍子和发丝朝明月方向拉拽，衬得他是个明月仙人。“若是如此，草民愿江二姑娘得偿所愿，事事顺遂。”

　　江珞珞笑笑，手扯下姑娘发髻上别的那朵牡丹，摘下两片花瓣在手中，让其被风卷到不知何处。不愿朝他们拜别，就转身溶入夜色，登上回江府的车轿。

　　陈策煦的发尾被月白染成月光，周身都发着皑皑清冽。他挽了碎发，看着陈重昶这般，手里酥酥麻麻，冷不丁握紧拳头。陈重昶回眸暗风香浮，一头撞进他的目光，像是树脂马上将他周身包裹，成为独属于他一人的琥珀。

　　又是这种感觉。

　　陈重昶捂住心口，继续看向陈策煦。心口的灼热马上蜿蜒绵亘，全身炽热，不经意间，他耳廓已然完全红了。

　　冯朗冬忽地煞风景，手在两人中间扫动，“回答我，为何她要报仇要找你啊？”

　　两人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与冯朗冬并肩而行。

　　陈策煦见陈重昶面红耳赤，不说话，就替他发言。“气头话。江珞珞深居后院，想要自由，如今却进入另一个牢笼，只能将子……南君视作仇敌，好有盼头的活着。”

　　“啊？”冯朗冬不明所以。

　　“你放心好了，若是她当真睚眦必报，自然先从她爹礼部侍郎入手，对程南君说的那些，不过是气头话。”

　　陈策煦这般说，冯朗冬也不再提江珞珞，只是又提起另一件事。

　　“那那那，那那个天仙布真的会选有缘人吗？那么神奇！”

　　陈策煦自然不能告知他是用了些杂耍把戏，只能故作高深，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那是自然～天选我，我选布，布选有缘人。”

　　陈策煦说着竖起手指摇头晃脑，说到有缘人时手指不经意指向陈重昶。停顿一瞬，接着道：“故为天选有缘人。”

　　陈策煦盈盈一笑。

　　陈重昶方寸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