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窃青山载明堂》桃色九州

36、重返京州6 陈策煦

　　眼见两人又要扭打在一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对方身上，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突然，他们几乎同时感觉到头顶的屋檐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瓦片似乎被什么东西踩得发出了细碎的咯吱声。

　　天上又陡然落下一些米果子齑粉，两人摸了摸肩头的粉末，马上明白有人正站在原先程南君站的地方偷看他两。

　　两人顿时停下手，警惕地抬起头望向屋檐，通过屋檐被掀开的洞口，只见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不知已在上面站了多久。

　　那人见被发现，马上逃窜。

　　两人对视一眼，暂时统一战线去追。没成想，只不过一阵烟，那人消失在黑夜，而两人也没有再回去到一起去汇报那人行踪，反而是庆幸有那人才能不与疯子继续打架。

　　程南君拿出刚刚顺去的匕首，借着夜色，发现这匕首越见越眼熟。虽说没有刀鞘，可他从手柄与吊坠认出了这是曾经响名江湖的“南君”。

　　“这刀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送给兄长，了吗？”

　　程南君刚想从怀里摸出那根发带，发现不翼而飞。

　　陈策煦回到李锦铺子捂住额角，那处已经红肿并渗出鲜血。可他还是点燃了烛火，趁着烛光，看着手中从程南君揣怀里的发带。

　　“这发带不正是我与李锦遇见山匪后，无影无踪的那根吗？怎么在程南君怀里当做宝贝？难不成……”

　　陈策煦摸了怀中，“南君”就剩个刀鞘，里面的匕首杳无踪迹。

　　翌日清晨。

　　冯朗冬叫了轿子让三人一起入宫，却见程南君和陈策煦两人颓靡不振，显然是没有睡好，可都不说昨天晚上怎么了。

　　程南君在轿上移开视线不敢看陈策煦，陈策煦也不敢瞪回程南君——双方生怕对方就是心里头想的那个人，那也太过于尴尬。

　　夹在中间的冯朗冬有点不敢说话，看着程南君的鼻梁和陈策煦额角有伤，只得默默一手拉一人的袖子，以示安慰。

　　陈策煦被冯朗冬这么一拉，倒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心事，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又怕动作太大显得刻意，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程南君，见对方依旧望着窗外。不知是不是今日要进宫的缘故，他剃干净胡茬，洗净脸，连同黑眼圈都淡了圈，因此看出他侧脸线条紧绷，鼻梁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格外明显，不知怎的，心里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太像陈重昶了。

　　他怀疑、他戒备……因为那根发带和那把“南君”匕首，而生出的几分荒谬牵连感。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可越是刻意忽略，那疑问就越是清晰——程南君，难不成就是陈重昶？

　　轿子一路颠簸，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轿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衬得这狭小的空间愈发沉默。

　　程南君看似望着窗外，实则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陈策煦。他注意到陈策煦额角的伤，还有昨夜发现兄长才独有的南君，心中不由一动。他不敢深想，只是握着袖中那把“南君”匕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匕首，他曾亲手交给兄长，说是留作防身。兄长后来被李锦带回颖州，如今匕首却在眼前这个人张兰处……

　　“难不成眼前人就是哥哥？”程南君的心提了上来，可再看陈策煦那副迷茫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神情，以及额角的伤，又觉得不像。

　　冯朗冬夹在中间，只觉得这气氛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只知道，这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而且，似乎与他们各自的秘密都扯上了关系。

　　轿子终于在宫门前落下，冯朗冬如蒙大赦，率先跳下轿。

　　一位公公手拿拂尘，声音高昂。“各位公子，请～”

　　冯朗冬回头招呼道：“到了！”

　　程南君和陈策煦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轿内的凝重气息吐出。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一前一后下了轿。

　　阳光正好，洒在朱红的宫墙上，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疑云。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能再容下一个冯朗冬的距离，沉默依旧。

　　带领他们的公公率先开口，“传陛下口谕，让咱家先带三位公子去簪花宴。”

　　簪花宴，顾名思义就是先赏花，待花开得正盛时，再取下最艳丽的花朵替人簪在人的发上。宫廷中办这种宴会也并不意外，大多都是贵人沽名钓誉的名利场。曾几何时，皇亲贵胄曾用这簪花宴挑选自家心意的、可以助力家庭平步青云的儿媳。

　　只是三人不明白的是：现已不是春夏日，落叶纷纷的秋时如何办这簪花宴呢？

　　陈策煦进一步朝前，手袖中塞了银票往公公手里轻放。“鄙人第一次来这京城，不懂簪花宴规矩，还望公公说道说道。”

　　公公喜笑颜开，四下张望无人注意，将那银票塞到袖口，手竖起小拇指，低声细语，“这簪花宴本是春时才开宴，可惜了当时陛下心情不佳，便一直这么推延。直至公子你手中有一匹天仙布，而之前各州县拉了许多花儿来，后宫的贵妃娘娘就顺势提出了在秋季办簪花宴的事，并邀了诸多大臣的千金和公子来，你可是享福了～”
　　又道：“若在簪花宴上，张公子你的天仙布大放异彩，说不定，陛下和娘娘会赏银钱或当场指婚给你呢～”

　　“既是如此，多谢公公相告了。”陈策煦恭敬道。

　　公公被阿谀奉承地心飘，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陈策煦：“宴会虽是贵妃娘娘提的，但后宫还有位苏妃，同她不对付……”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策煦也明白这贪财公公是不让他随意站队于哪一位妃嫔。

　　“是了是了，多谢公公，还真不知道京城规矩这么多。”

　　公公笑笑，转而回头对着三人言，“各位公子莫忘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陈策煦见程南君走一步上来，用了和他相同的计量，把随身带的玉髓塞到公公手里。“多谢，公公相告，若是我等，安然无恙，全然是，公公的，功劳，到时，我等，备，薄礼一件，送到，公公手中。”

　　见他会来事，公公笑着又将玉髓收下，“那是自然，咱家……陛下断然不会叫你们出事的。”

　　说罢，公公一行人把三人带到簪花宴。

　　宴内早已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虽已入秋，但殿中四处皆以各色绸缎、绢花装点，还有大大小小的盆栽摆放，竟也营造出几分春意盎然的景象，只是那花香中，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香，与这热闹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中央的空地上，几位舞姬正随着丝竹之声翩翩起舞，裙摆飞扬，宛如彩蝶。

　　程南君、陈策煦与冯朗冬三人被引至一处偏席坐下。刚一落座，便有不少目光投来，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几分审视。毕竟，他们三人并非京城常客，尤其是陈策煦，因那“天仙布”之事，早已是京中热议的人物。

　　陈策煦喝了口奴婢递上的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几位衣着华贵的妃嫔身影上略作停留，便又迅速收回。他注意到，坐在主位侧首的两位娘娘，一位雍容华贵，眉宇间带着几分盛气凌人，和当初用金钗逼迫她站队时颇为不同；另一位则清丽婉约，气质娴静，眼神却颇为锐利，想来便是公公提及的苏妃。

　　又将注意力放在那些大臣及其家眷身上。他知道，今日这簪花宴，名为赏花，实则为皇帝平衡势力的借机。他的“天仙布”，或许就是平衡其中势力的关键一恰。

　　京城兵部尚书杨大人的独子杨长科也在席间，颇为不满地正着身子坐着。只是随后摸摸身上穿着的月白珍珠衣裳，方才显露笑容。

　　那衣裳正是陈策煦给杨奏的那身，想必杨长科是分外喜欢了，否则也不会将这衣裳穿来簪花宴。也正是这衣裳，让在座的各家蒙了面千金青睐有加，纷纷向杨长科递花，杨长科便阴沉着脸回绝。

　　陈策煦挤眼朝杨长科示意，杨长科注意到陈策煦挤眼后，也正因如此他马上误会陈策煦的用意，把脸挪走。

　　也是，陈策煦现在是易容，杨长科就那么遥遥一眼，自然是瞧不出他是自己人。只能托着脸，满脸哀愁地饮酒。

　　冯朗冬性子跳脱，初时还有些拘谨，待看到桌上精致的点心和佳酿，便有些按捺不住，小声对两人道：“这宫里的排场就是不一样，光这点心看着就好吃。”

　　程南君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陈策煦。陈策煦正襟危坐，神色平静，但程南君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根不翼而飞的发带，以及他手中那柄“南君”匕首，心中的疑团愈发浓重。若他真是兄长，为何会出现在李锦的铺子里？他不是回颍州了吗？难不成他压根没回，而是易容。

　　陈策煦似有所感，侧头看向程南君，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陈策煦心中亦是波澜起伏，程南君那探究的眼神，让他更加确定对方定然与弟弟陈重昶有关。

　　就在两人各怀心事之际，宴外忽高声喊：“陛下驾到！”

　　众人皆离席，跪在地上对着来宴席的那位九五之尊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各位皆是来客，不必拘礼，起身吧。”

　　“谢陛下。”众人落座。

　　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和煦的笑意中夹带着精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主位坐下。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陈策煦身上，将他全身剜了一趟，微微颔首：“这位便是献上‘天仙布’的张兰张公子吧？”

　　陈策煦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拱手：“草民张兰，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声音洪亮，“朕见张公子着实眼熟，像是朕曾经的一名股肱之臣。”

　　陈策煦笑笑，“不知陛下那位股肱之臣现在何处？草民倒是想同他认识认识。”

　　皇帝齐懿不言。席间的人纷纷看向陈策煦，觉得他将齐懿惹得不快。

　　谁人不知，陛下口中的股肱之臣便是陈策煦。

　　当初陈策煦和他弟陈重昶去了颍州，路上遇见土匪，就传出皇帝和宥安王未安顿好忠臣归乡的消息；而后，皇帝大发雷霆，说是派人去好好安置了陈策煦，可他不领情，后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于这种话术，人人自然只信齐懿，纷纷指责陈策煦目无皇上，天理难容。现在张兰提出要认识陈策煦，不是往皇帝的枪口上撞吗？

　　众人撇眼想看皇帝的神色，皇帝却闭口不再谈陈策煦，只是垂眸，“听闻张公子的‘天仙布’质地非凡，世间唯一？”

　　“回陛下，草民不过是偶得机缘，略通些染织之法罢了，不敢称世间唯一。”陈策煦谦逊道，心中却暗自警惕。

　　皇帝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对帷幔里的刘贵妃道：“爱妃，今日这簪花宴，因张兰张公子的‘天仙布’而更添光彩，你说是不是？”

　　那雍容华贵的刘贵妃从席间起身，掀开堂上盖住她们面容身姿的帷幔，走到皇帝身侧，声音娇柔：“陛下说的是。”

　　皇帝握住刘贵妃的手，眼中柔情。

　　刘贵妃目光探究地落在程南君和冯朗冬三人身上，“陛下，这位是送天仙布的张公子，那这两位是？”

　　“草民程南君，参加陛下，贵妃娘娘。”

　　“草民冯朗冬参加陛下、贵妃娘娘。”

　　两人出席，齐声道。

　　皇帝齐懿宽慰她道：“王邀雪王公公已伴朕多年，他义子身亡，朕就让他外甥冯朗冬来陪陪他……至于程南君，他是已故程将军的独子，同冯朗冬有些交情，就一同喊来了。”

　　刘贵妃见状，也没再说什么旁的，对着皇帝说：“那我们让张公子将这举世无双的天仙布献出，让我等大饱眼福如何？”

　　皇帝齐懿闻言，点点头，朝陈策煦使眼色。

　　陈策煦恭敬道：“不敢当娘娘谬赞，布已带来，只是粗鄙之物，恐污了娘娘法眼。”说罢，便示意随从将包裹着“天仙布”的锦盒呈上。

　　宫女将锦盒打开，一匹流光溢彩的布料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匹布上仿若有柔和彩云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被彩光赋予了生命，布料本素净，宛如上好的羊脂美玉般细腻动人。更令人称奇的是点缀其间的金丝银线。在光线的流转中，金丝如暖阳下的细沙般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银线则似月光洒在湖面，泛着清冷而柔和的光泽。它们交织穿梭于花纹之间，勾勒出图案的精致轮廓，俨然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这便是天仙布。

　　殿内众人皆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就连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皇帝等人眼中都忍不住流露喜爱之色。

　　“果然名不虚传！”刘贵妃赞道。

　　“你喜爱？朕便将它赐予你做衣裳。”皇帝齐懿道。

　　张兰原本就是皇帝为了刘贵妃而请进宫来的，这布自然是要赐予她。

　　可陈策煦略微沉吟，道：“娘娘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这天仙布需得有缘人方可赠。”

　　“你的意思是，本宫并非这有缘人？”贵妃脸色微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旁边一位大臣的公子开口，显然是想要从此得到刘贵妃或者是陛下青眼，道：“贵妃娘娘喜欢，张公子怎好拂逆？不过是一匹布罢了，难道它想等有缘人的想法还能比娘娘的心意更重要？”

　　陈策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公子言重了。非是草民不愿，实在不敢轻易转赠。”

　　“那这布要怎么才认贵妃为有缘人？”皇帝不满地开口。

　　“自然是，让它去寻。”

　　此言一出，满席宾客皆哈哈大笑，有言张兰是神婆，神神道道；有言张兰独得天仙布，后悔不愿赠贵妃；有言张兰疯痴，已经疯了。

　　程南君和冯朗冬皆不知陈策煦到底要做什么，只是暗暗对陈策煦的处境捏了把汗。程南君坐不住将陈策煦拉退回几步，没了规矩地当着皇帝和刘贵妃的面，低声对陈策煦骂：“张兰，你，你疯了？”

　　“你若是不信，便去席间坐好。”陈策煦只是这样对他说。

　　他将手松开，见陈策煦不领情，愤愤坐回席间。

　　杨长科听到陈策煦所言，好似回想起什么，发觉眼前人像是远在颖州的陈策煦。但空口无凭，还是莫要妄下定论。于是又吃了口席间的葡萄，就见远处一处东西再照射着他的眼偏头望去，一处高墙露出一只手和镜子，射向他眼睛。他一惊，暗自偷偷离开了宴席，去找镜子的主人。

　　席间未有人发觉杨长科，目光全被陈策煦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吸引去了。

　　“这布又不是人，那你倒是让朕瞧瞧，这布怎么选自己的有缘人？”皇帝齐懿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