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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重返京州5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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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光未照耀到的暗处,恐惧如藤蔓在屋中疯长。睁开双眼,看不见的恐惧却不曾将他击垮,而是深入骨髓的孤独煎熬着他,将他余生岁月逐渐熬成一碗苦涩的毒汤。
王邀雪躺在床上,手指触及的黑暗寒意蔓延,渐渐爬上他的手腕。忽地,他曾与冯破春一起吃饭的桌子上陡然燃起一根烛火。他木偶般偏向那头看了看,眼中没有一点波澜。
破春……破春已经死了,点燃烛火的人不是他。
来点烛火的那人坐在他床边,一把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拽了起来。“邀雪公公,你还欠本王一条命呢。”
王邀雪看着眼前的人,一直都在想着是他杀了他的义子冯破春。他恨,恨意附之入骨。他一把推开他,从床上起来,嘶哑着声音:“是你还欠我一条命……”
“本王尚未娶妻,你就连同陈策煦那厮逼我自戕于大殿,你这不是欠本王一条命吗?”
原来,这生成黑暗之人,便是陈策煦和陈重昶夜夜做噩梦的源头——齐翊缵。
他手腕生硬地抓住王邀雪,把他带入怀中,将他牢牢擒住。宽大的手掌抓住他细小手腕,齐翊缵想起年少时在猎场提着的那只气断兔子。他阴森森地笑,手抚上他腰间,却被王邀雪反手打了巴掌。他没气,反而是捏着他的脸,将嘴凑到他耳边。“你忘记冯破春怎么死的了?如今,也想让你的外甥下去见他吗?”
王邀雪怔怔地盯着齐翊缵在他腰间的手:冯破春是他的义子,是他在宫中唯一的火。他捧着这火才温暖了那么一阵子,就被齐翊缵这盆冰水浇了个透顶,他失了温,连同失去的还有那个陪他吃元宵的孩子。所以现在,他怎么能又害了外甥。
“朗冬……”王邀雪下意识叫了外甥的名字。
“是啊!”齐翊缵的手把他捆在腿间,手抚上他腿间,逐渐把衣裙撩起,“冯朗冬现在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仗势欺人,若是本王叫陛下下旨抓了他,你知道他会落入谁手……”
王邀雪眼神阴鸷,唇上附有寒霜。原先眉目清秀的外表,此刻却变成连接齐翊缵羁绊的工具。齐翊缵见他不再反抗,手摸上他额心处的红痣,咬着他耳廓。他不说话,觉得屈辱极了,把牙咬碎吞在肚里。
“督领侍,”屋外有女婢的声音响起,她敲着门,对屋里的王邀雪喊道,“贵妃娘娘有请。”
齐翊缵挑了挑眉,看向坐在他腿间的王邀雪。
王邀雪启唇,抖着声音,“身子不适,不宜见娘娘……你代咱家向娘娘问安……”
“是了。”那女婢退下。
齐翊缵满意,掐着他的脖子,“本王还以为你会叫那女婢进来看见。”
“那你就会杀了她……”王邀雪回。
“是,本王会,所以还好你不傻,本王也恰好喜欢聪明人。”齐翊缵知道,王邀雪现下不会反抗,但若是某一天他落到他手里了,王邀雪定然不会叫他痛快的死去,于是欺负得更狠。
终了,他对王邀雪道:“明日,本王叫你外甥来,你们舅甥之间,好好说话。”
王邀雪坐在桌边,撩了撩头发,衣冠不整地随意附和,“嗯。”随后吹灭了那烛火,屋中再次黑暗。王邀雪任由着黑暗将他包裹侵携,置身于黑暗的怀抱。终有一天,他也会让齐翊缵尝尝,世间苦楚。
翌日今康街,李锦铺子。
“东家,听说你能识人面来推断他喜欢穿的款式,你且来瞅瞅我的脸,看看我喜欢什么样的?”
李锦铺子来了两个人结伴。一人高冷,一人跳脱。高冷那人唤跳脱那人“蠢货”,跳脱那人叫高冷那人“杨长科”。此时,蠢货杨奏正把脸凑到陈策煦面前。
陈策煦本就和杨奏认识,不必看他就能知道他喜欢穿什么,但为了不漏馅,还是故作高深地看了杨奏好几眼,随后给他挑选了几件颜色鲜艳、大红大绿的衣裳。
“天呐,神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样子的衣服?太能展现我的美貌了——杨长科,你觉得怎么样?”杨奏说。
“丑!”杨长科连眼神都不想施舍给那些丑衣服。
杨奏:“又不是给你穿,我觉得好看……给钱给钱~”
杨长科:“自打你跟着我后,吃、穿、住、行,比比皆是花我的银钱,你何时出钱过?因此你若是喜欢这种丑衣服,我是一分钱都不会掏的。”
杨奏:“我们可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唉!”
杨长科乜眼:“只是兄弟我给你买什么衣服,你又不是我夫人。”
杨奏正要说理,杨长科就先一步走出李锦铺子。
陈策煦看着两人之间的相处依旧老样子,只是杨奏好像有点不会说话,把杨长科气走,于是说:“你‘兄弟’被气走了,那我这里刚好有两件兄弟服,你可买去哄哄他~”
杨奏立马问:“多少钱?”
陈策煦把手中的衣裳放下,低声说:“这样吧,你若买回去他不喜欢,我就不收你银两;他若是喜欢,你就再回来给我钱。”
杨奏欢喜,想着还有这等好事。可随后就又把脸凑到陈策煦的眼前,摸着下巴,“我感觉你长得很是像我一位朋友啊……你叫啥名?”
陈策煦摸摸脸,脸上的易容还未脱,于是放心,“张兰。跟着我叔父李锦来京城学做生意。”
“哦~你的这名字让我想起我一位远在颍川的朋友,他的字叫子兰,也有兰字,也太巧了吧!”
呵呵,可不巧吗?因为我就是你那位远在颍州的朋友。陈策煦心道。
“唉~那你是从哪里来做生意的?”杨奏又问。
陈策煦生怕多说了要漏馅,没回答杨奏的问题,看见一身粉衣的冯朗冬来店里后就去他面前去了。
杨奏心道“有问题,老子晚上得看看这张兰有何秘密”,随后还是叫店里其他人将成衣送到杨府就走。
“小兰兰……”冯朗冬鼓着脸,“明日,我就得入宫看我舅父了。”
陈策煦回:“那不是好事吗?这么说,你来到京城那么久了,连你舅父都没看过?”
冯朗冬抠着手,颇难为情。“看过,但只看过一两次。”
诚然,陈策煦听着这些话,心中猜出了七七八八。
如果摄政王齐翊缵真没死,又不肯杀了王邀雪,就只能把他外甥带来京城要挟他。王邀雪若是抵抗,那么将来的冯朗冬可能就是过去的冯破春,因此只能蛰伏。冯朗冬在京城“混世魔王”的名头估计就是他故意而为之,为得就是随时随地可以拿他拿捏王邀雪。
“你若是心怀歉意,不如在我这制一套衣裳送与他……但衣裳是需要量尺寸的,明日我正好要进宫面圣,届时结束,你带我去给你舅父量尺寸?”陈策煦心里打起算盘,说不定见了王邀雪,就能得到一些关于齐翊缵的线索。
程南君还是跟在冯朗冬身后,面色不满,将眉峰压得很低,没想到眼前之人居然也对冯朗冬的舅父王邀雪有兴趣。他压声对冯朗冬说:“不可!”
陈策煦面色不虞,丹凤眼中被光透射出琥珀色的瞳孔,晶莹剔透地看着他们低声交谈。程南君抬眼,又看见那双眼要将他拽入清明澄碧的潭水中,仅仅只是这一眼,他心又上蹿下跳。他捂着胸口,这世上只有一人才能让他心跳如此,忍不禁想他难道就是半鬼仙说的那个破解之法。
陈策煦被他黏腻的眼神看得面红心躁,索性拨弄着桌上算盘的珠子。
冯朗冬推了程南君一把转过身,站在陈策煦身边,义正言辞地回绝他:“有何不可?舅父若是看见我在京城有了朋友,定然幸喜。”
“你等着……”程南君先对冯朗冬说,再抓住陈策煦的手腕,“你出来!”
两人拖拖拉拉走到一处人少的巷子,巷子里,青瓦滑落下些积蓄的水,滴答滴答地在他们靴边。
陈策煦看着程南君双手将他扣在墙上,环住他整个人,怕他逃跑。
“你到底,是谁?”程南君结巴着问道,言语里尽是疏离与怀疑。
“是张兰。”陈策煦言简意赅,手掌放在程南君胸口,正要打算推开他,就见程南君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脱手离开。“你是记性不好吗?你想怎样!”陈策煦一边说着一边想把手抽出来。
“那你,为何,想尽办法接近冯朗冬?”程南君结巴后,这是头一次连贯地说出这些话。他再次窦疑丛生:难不成真是这厮?
陈策煦不乐意了,“非是我缠着你家冯公子,而是你家冯公子要缠着我、拉着我……而且我本就要入宫,能随手帮些小事结识权贵,何乐而不为?”若不是不能暴露身份,陈策煦真想把怀中的“南君”掏出,杀了眼前的这个南君。
程南君怔怔松手,陈策煦碰巧出他怀中瞅见一小截发带,那发带粗糙,而且一看就是男子带过了的款式,于是嗤笑一声。程南君捂住那截冒出的发带,匆匆离去,见四下无人后才将发带彻底取出来,用嘴唇亲昵地剐蹭。
陈策煦见他忙不迭地离开,以为是找到他的痛处。负着手就回到铺子里,却见冯朗冬哭着,正被李锦安慰。
见他来,李锦把冯朗冬交给他,借口说自己要去点货了。可他不是昨日才点过吗?陈策煦也不傻,就是李锦想把这祖宗交到他手上。
陈策煦又似位兄长安慰冯朗冬,询问他道怎么了?
冯朗冬支支吾吾不肯回答,陈策煦本不想再问,就带他去卖零嘴的摊子前买了米果安慰他。可冯朗冬拿到那零嘴后,就口无遮拦地问陈策煦。
“你喜欢南君吗?”
陈策煦捂住他的嘴,蔑眼看他,“小孩子胡说啥?”
冯朗冬摇摇头把陈策煦的手甩开,接着把米果子扔到嘴里,嚼巴嚼巴半天,阴沉着脸,“我拉你,你不喜欢;程南君拉你,你却不反抗,我又瞧见了……”
陈策煦不明所以,且他仅仅只是与他们萍水相逢,也不知道冯朗冬为何有那么大的占有欲。
“我喜欢你,张兰。你不要总是抛下我……”冯朗冬道。
“总是?”陈策煦抓住了这个词。冯朗冬不回答,抓了米果子胡吃海塞入嘴,痴狂地模样让陈策煦战战兢兢,随后程南君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他带走。
陈策煦望着他们的背影:得去查查这两个人。随后心怀叵测地回到铺子。
此刻,程南君把冯朗冬带到常驻的客栈,踹开房门将他拽了进去。冯朗冬不满地龇牙咧嘴,看见程南君冷冽地眼睛后却不敢开口。
程南君全身浸透寒冰,他悠悠开口:“你忘记,你来京城,做什么了?我可,不是让你,去撩拨,一个,买布的。”
冯朗冬低头,手中的零嘴袋子没拿稳,米果子滚了一地。程南君踩在地上的那些米果子上,逼近一步,手指骨节咔咔作响。
“我知道,我要替母亲把舅父救出来,让他们姐弟团聚……”冯朗冬甚至没有勇气说完,“可张兰,和他好像,我也不想再失去他。”
程南君通过天峰寨,了解了他的所有,自然知道冯朗冬说的是谁。看他左不过十六,程南君软下心,坐到茶桌边饮茶,咂嘴道:“是我要求,过高了,明日,你可带上,张兰。”
“当真?”冯朗冬咧嘴笑问,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自然。”程南君替他倒了杯茶,把茶递到他手中,“那明日,你知道,见到你,舅父,该怎么说?”
冯朗冬接过茶,“知道知道。”
当天深夜,程南君独自一人穿着松松垮垮的外衣,独自坐在窗边。瞧外面的月亮晦暗不明,想起那双忧虑的眼,能叫他沉溺。若是多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叫他在心口再泛起涟漪,浮生未歇,如何忘他。
他将手中茶倾斜下窗外,跳起的水花在月光下舞起,晶莹剔透地落在瓦片上,像天上的繁星春水从天仙手中散落。可惜了,现握着茶杯的人并不是天仙,而是带有胡茬和黑眼圈的男人。
做完这些,程南君想到张兰,又想去试探一番。
如果在明日进宫前,能查探出他到底是谁的人,说不定能少几分危险。
想罢,程南君蒙了脸,从窗口翻身出去,越过夜巡的士兵和座座街巷,到了李锦铺子。那铺子里竟还燃着灯,他揭了瓦片,看着里面的人,正是张兰。他正拨弄着算盘,活动了手腕。程南君还想看他接下来的动作,张兰却吹熄了烛火。
陈策煦察觉到有人正在头顶处看他,且从上掉了些碎渣下来,他摸了那些碎渣,是米果子,心里已经猜到那人是谁。于是吹熄了灯火,等那人现身后,捉他个现行。那人果真轻声推门进来,陈策煦就躲在门口,等他进来后,把匕首架在了他脖颈处。
“关门。”陈策煦对程南君道。
程南君慢慢掩上了门,他感觉到脖间有一柄寒气逼人的刀刃,不敢妄动。
“你是何人?”陈策煦用力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正过来,明知故问,“是偷钱的小贼?”
程南君听罢,发现陈策煦只是把他当作偷盗钱财的小贼,于是不说话暴露身份。可陈策煦厉声道“说话”,并把刀刃朝他脖颈更近一步,他这才“嗯”了一声。
陈策煦揭下他蒙脸的布,嗤笑,“程公子很缺钱。”
程南君没想到他毫不客气,且是说一不二并羞辱他为“贼”,手想抢上他的匕首。可陈策煦又威胁,“别动。你若是真不想要命了,我也大可抹了你脖子。说,你来做什么?”
程南君皱眉,手脚游离如蛇,躲去陈策煦手中匕首,手臂架住他的手肘,要把刀刃从他面前转向别处。可陈策煦一眼识破,手指一翻,刀头立马转向怼着他的胸口。他抓住陈策煦的手臂朝后一避,再顺势把他环入怀抱,手按住他的手腕,试图使用力气把他握着刀柄的刀逼向他自己。
陈策煦力气有些不及程南君,于是双手想要推开手中要扎向自己的匕首,可程南君这时也用上双手拼命把刀送进他的命脉。
两个人都使出保命的力气,青筋暴起,汗水也随之滑落。可谁也不让谁,互相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
程南君使劲产出的热气铺在陈策煦铺满汗的脖颈,陈策煦的汗透过衣料把程南君胸口打湿,彼此没有感受到一丝暧昧。
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户照亮两人。两人看着手中的那柄匕首,手柄镶金吊着毛角坠子,随着一推一进的动作摇晃。
程南君好像从这匕首上看出了什么,然后忽地松开手把陈策煦推出自己的胸膛。陈策煦见程南君推开自己,卸了全力,握紧匕首马上转身朝程南君劈。程南君手撑地面,一脚踢在他手腕,把逼来的刀刃给踢退,再站起来。
陈策煦甩了甩手腕,看他武功似曾相识,问:“你到底是谁?”
程南君也看他匕首似曾相识,同样问出:“你究竟,是谁?”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出口。程南君对这莫名其妙的默契感到可笑,想夺去他手中的匕首,可陈策煦不落下风。
陈策煦用另一只手作拳恶狠狠地朝程南君的鼻梁揍去,程南君躲了匕首,却来不及躲这一拳,硬生生抗下结实的拳头,留下鼻血。程南君恼羞成怒,抓住陈策煦的头发,撕扯着,把他脑壳朝桌上的桌角砸去,他眼冒金星,有些意识模糊,却也朝着程南君伸来的手臂上划了一刀。
两人都见了血,却不肯卸力,恨不得打死对方。
“你真,不赖!”程南君低声吼。
“彼此彼此。”陈策煦嘲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