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窃青山载明堂》桃色九州

34、重返京州4 “爷，

　　“爷，爷……你来得不巧了，你常用的那厢房已有人了……”这声音显然是店仆的。

　　“怎的？我平日用时就没人，如今我兄弟来了，我想带他来吃酒，这厢房就有人了？”这人声音高亢，“小爷倒是要看看，是哪家少爷敢占我和我兄弟的喝酒地！”

　　“哎呦……”那声音颇为无奈。

　　陈策煦听罢，把匕首收了，缓缓打开房门。

　　“莫要为难他人，我将此处让给你就是。”

　　那人没再说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愣了神。

　　如说洛神为仙、嫦娥为美，那眼前之人便为仙美。用布冠束起的发显得此人透着一股书生气，举手投足间更此人温润尔雅、娟丽无比。他声音虽不是那么动听，可这骨子里透出来的忧郁劲实在是吸引他。

　　看眼前之人目光如此粘稠，于是陈策煦也看着他。

　　眼前这公子年岁比他小了好多，面若桃花，一双楞大的杏仁眼炯炯。发上束了粉红，身也穿了粉红。里三层，外三层，就光看见他的底衣是雪白的——衬托得眼前之人皮肤白净如雪。这穿搭，到是让人怀念起逝去的春天

　　陈策煦虽在京城待过，可之前没见过喜欢穿一身粉红的公子，“公子？”

　　粉红公子提溜着眼，“本公子觉得吧，其实我们可以一起吃饭。程兄觉得怎么样？”

　　粉红公子身后的男子倚靠在房门口，颇为无语地用眼神噎了他一眼，“随便……”

　　陈策煦方见那两位公子一前一后进来。粉红公子见陈策煦正要跨步出房门，着急着就推他过来坐下，对刚刚还在为难的店仆说“把你们店的招牌菜全端上来，好酒也端上来”，就握着陈策煦的手道：“公子，你叫什么？”

　　陈策煦眨眼：这人交朋友的方式如此草率吗？但挺可爱的。于是说：“张，张兰。”

　　“本公子叫冯朗冬，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粉红公子冯朗冬捧起陈策煦的双手，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陈策煦：“嗯。”

　　冯朗冬：“这位程南君。”

　　陈策煦听见他的名字和自己的匕首一样，就问：“耳东陈吗？”

　　程南君听见这话，狐疑地正眼看了陈策煦，接着又挪开眼，“禾口程。”

　　陈策煦有些失落地想着应该是自己多想，这京城人海茫茫，不可能就那么轻易让他找到陈重昶。他偷瞄了几眼看那个程南君：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眼睛挂着两个大黑圈，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接触到冯朗冬这种富家公子哥、并和他成为朋友的……

　　程南君同时也再用余光打量着陈策煦。他面前这人给他的感觉太过于熟悉，尤其是刚刚的那一段问姓氏的对话，总觉得是试探。

　　冯朗冬对陈策煦询问程南君的名字有些不服，想着他如此不想与你说话，你怎么不看看我呢？于是插嘴。

　　“我这朋友不爱说话，你多多担待——你可以和我说～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如此仪表堂堂，我在京城从未见过你～家中可有婚配？可有心上人？可有兄弟姐妹？”

　　冯朗冬直到上齐了菜都还在问，陈策煦脾气再好也招架不住这样子的热情。

　　“啊，我是跟着我叔父来京城学做生意的……我叔父好像喊我呢！我先走了啊……”

　　陈策煦一口菜没吃，就退出这间厢房。他不太喜欢喧闹的人，刚刚差点沉下脸来。

　　临了，冯朗冬大吐苦水，“小兰兰怎么跑了？”

　　程南君面无表情，“下次他来，你多吃，他就不走。”

　　“为啥？”

　　“你话多。”

　　陈策煦出了客栈，从底下看向那坐在窗边的程南君，只见他好似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转头投下一道含有蔑视意味的视线。

　　“此人不善，此后敬而远之就是。”陈策煦想着，还是忍俊不禁白了程南君一眼，随后回到李锦的铺子。

　　李锦正指挥着伙计搬货入铺，看见陈策煦这么早就回来，有些惊讶。在他看来，年轻人在面对新鲜地的时候应该是会去游玩一番的，何况这里是胤国京城。“张侄儿，怎么这么快就逛完了？”

　　“本想吃点京城美食，开了个厢房，结果有人占去了。”陈策煦没必要在这件小事上撒谎，“他见到我之后就说和我一起吃。不过他问题太多了，我不喜欢。”

　　李锦有些生气，是谁敢这样子对待他家恩人。“那人是谁啊？以后我们成衣不买给他。”

　　陈策煦正好想打听打听冯朗冬这人是什么来头，说不定还能帮助自己进入皇宫，于是也老实说了：“那人说他叫冯朗冬。”

　　“啊？那少爷你碰到硬茬了。”搬货的人有几位是从当地找的。他搬货时不经意听见了陈策煦和李锦的对话，就细细去听，听见了这名字。

　　李锦第一次来京城，自然不知道这个冯朗冬是何许人也，就让搬货郎继续说下去。

　　“咱们皇帝九五之尊，所以你们也知道，他身边有不少太监伺候。其中最深得皇帝心意的，那必然就是王邀雪王公公了——这冯朗冬就是王公公姊妹的儿子。”搬货郎小声说，“而且，你们知道为什么王公公要把他带来京城不？”

　　陈策煦和李锦自然摇头。

　　“之前摄政王还在的时候，他给王公公赐了一个义子。你们也知道，在宫里给太监赐义子是什么意思，所以王公公及其喜爱啊——可后面春天都还没结束，那孩子就生了大病死了。王公公睹目思人，肝肠寸断，他远在老家的姐姐看不得他如此，就把和年纪相仿的冯朗冬叫来了……”

　　搬货郎越讲越小声，像是怕被人听了去。

　　不过陈策煦搞清楚了冯朗冬的来由，与王邀雪有关。恐怕王邀雪的那个义子不是生了大病死的，而是因为摄政王还活着。可如果他还活着，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王邀雪的。那为什么死的是他的义子而非他，他也暂时猜不透。

　　搬货郎说：“所以你们千万别惹到冯朗冬了，他那个舅父现在在京城只有他这个依靠了。”

　　李锦听了，心中只可怜这个叛逆的孩子。全然忘记了刚刚替陈策煦出头的那些话。

　　陈策煦也是并非不近人情。

　　如是如此，想要凭借冯朗冬入宫的机会渺茫，还不如就去杨府找杨奏或杨长科。但内心挣扎了会，不想把他们卷入纷争。

　　搬货郎说完接着去搬货去了，李锦不经意地一叹：“唉，世间最叫人肝肠寸断之事，莫过于命比情薄。”

　　陈策煦赞同。想不到平时大大咧咧的李锦也能说出那么一番酸涩的泪话。

　　命里无时莫强求。可情意绵绵，命却比情薄，独活之人又怎能放任曾经活着的情谊一点点流去？只能独守在当初那间留有两人回忆的房里，五内俱焚。所以才要在余下的岁月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莫要辜负时光。

　　陈策煦抚过胸前，那里藏了一把陈重昶曾送于他的“南君”。温热的皮肤能将刀鞘热化，他好想子树，好想念那个总在他伤心时抱住他的弟弟。

　　时光流逝，落叶知秋。现下过了好些日子，李锦才将生意正式地做了起来。也许是新店的缘故，或是铺子里的布料实在是让人幸喜，亦或是陈策煦的营销手段高明，李锦铺子这几日来来往往了好些达官贵人。

　　为了将李锦铺子里成衣也被皇宫里的娘娘们或是皇帝知晓，陈策煦特在全京城放话：铺子里有一匹可称得上世上独一无二的镇店布匹，若是遇见有缘人，自然将此布匹做成衣服赠给他。

　　此话一出，原本就追求潮流与世间仅有的贵人纷至沓来，他们亦然将话传到宫中。

　　受宠的刘贵妃于是苦苦哀求着皇帝，让他派人来李锦铺子里取那布匹。皇帝自然是愿意的，可听闻布匹不买，只送有缘人后来了兴趣，让李锦铺子派人来后宫看看皇帝配不配。

　　“张侄儿，你可犯下欺君大罪了！”李锦听见皇帝派人来传话后，火急火燎把人往铺子里拉，“我们店中何时有这样一匹天仙布？更别说你夸下海口、说那布匹制成衣物后天衣无缝。”

　　“我原先以为你是拿这个作噱头，好唬那些贵人来买布，没成想你是认真的，还闹到陛下那里去了……”李锦说罢，就摊开一块布，将这几日赚得金银都抓了进去。

　　“叔父这是做什么？”陈策煦看着他收拾，有些不明所以。

　　李锦握着他肩膀，“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跑路。”

　　陈策煦笑道：“跑路做什么？叔父不要名扬天下，不要钱财满贯了？”

　　李锦：“你还笑！侄儿是第一次来京城做生意，心高气傲了些。惹上这事只要陛下不追究我们就躲得起——快来和我一起收拾！”

　　陈策煦摇摇头，把李锦的手拉住阻止他，“叔父何不看看天仙布再作打算呢？”就将他带到后院的一间房。开了特制的锁，一推门，一匹发着光、镶嵌着金丝银线的绸缎就挂在架子上。

　　“这这这！”李锦纵是见多识广，如今倒也是被眼前的布匹给震惊住，“这是从何而来？”

　　陈策煦毫不避讳，“在侄儿看来，人人想要所谓的天仙布，不过凡人想要将世间认为的富贵披在身上。但穿金戴银太过俗气，就想着，赶工出一匹这样子的布出来。”

　　李锦向前想摸摸那布匹，又怕玷污了，拍手称快，“所以这布是你叫人赶工出来了？好啊好啊！可这要花不少功夫吧？我们来得时间又不长。”

　　陈策煦不会告诉李锦，这匹布是他在颍州时，专门为了踏入皇宫的门所准备的。李锦说得对，织布的时间的确很长，所以他半年前就开始谋划一切，谋划着要凭借天仙布踏入皇宫大门，特意向沅县主要顶好的织娘，借口说要织一匹布穿在身。

　　“的确，所以只有这一匹。”陈策煦没有告诉李锦过多的细节，就将话题又转回了天仙布上。

　　“好！”李锦道，“那就由贤侄带着这天仙布去皇宫，让他们见见世面。”

　　陈策煦抿唇笑着。

　　他后日可以进宫了！

　　两人回到铺子里，李锦去到库房点货，陈策煦就一声不吭去到里面去招揽客人。在李锦看来他是上进，可在陈策煦心里他是怀了私心。

　　陈策煦在给公子哥量尺寸时，总是打量着他们的脸，心道：子树定然也来了京城……他和我一样易容了，他会是谁？

　　“小兰兰，你怎么在这里？”

　　陈策煦手中拿着尺子的手顿了顿。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朝外看去，一身粉红的公子哥扇着扇子，大大咧咧走进李锦铺子，众人一看，居然是那个“混世大魔王”来了，于是纷纷朝陈策煦和李锦摆手说下次再来。

　　……冯朗冬！

　　陈策煦再朝冯朗冬身后一瞧，那冰山脸的程南君也在。

　　“原来短短一月盛名京城的成衣铺子是你家叔父开的啊？”冯朗冬手挽住陈策煦的手臂，“得亏今日这衣服脏了，不然我就遇不见你了～”

　　陈策煦望他胸口的衣襟看去，果真脏了一片。

　　“我们，不是很熟吧？”陈策煦抽出手，不习惯这种开始就高涨的热情，尤其是对仅仅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程南君依然是那种高高在上，蔑视一切的态度。

　　“怎得不熟了，那日我们不是还一起说话了吗？”冯朗冬天真无邪。

　　“……只是说话，算不上，朋友。”程南君终于忍不住开口。

　　只是他一开口，陈策煦就发现了他好像是个结巴，刚刚说的话都没有连贯起来。

　　说起来，在与子树分道扬镳后，他也有些结巴，也不知现在他怎么样了？有没有治好自己。

　　冯朗冬用那种看向怨夫的眼神看向陈策煦，似乎在说怎么不爱我、让为夫独守空房。“是不是京城里那些人多嘴，让小兰兰误会我了？”

　　“没有……”

　　冯朗冬不等陈策煦否定完，就捧着他手解释：“我同舅父血缘根深，断不会做那些人口中的那些腌臜事……”

　　“什么啊？”

　　陈策煦不解。

　　冯朗冬所说的，左不过就是风言风语。说王公公死去的义子冯破春死了，深夜难耐，而为了攀上富贵的亲戚听说了之后连夜把他送到京城王邀雪身边，让他独做他床上的解语花。
　　很显然，陈策煦听说的不是这个故事，因此不解。

　　“是因你舅父是深得圣心的王公公，你凭借此身份在京城横行霸道、为非作歹，人人称你为‘混世大魔王’。所以……”陈策煦又抽回手。

　　“所以，”冯朗冬哭哭啼啼，拉着他的手抹眼泪，“所以你是觉得我是故意在占你便宜，因为我是混世大魔王。”

　　“也不是……”陈策煦情急之下拍拍他的背，就像是照顾小孩子。

　　不知为何，程南君看见只是一面之缘的张兰安抚冯朗冬，心里泛起酸涩，有些不爽他们的行为。于是拉开张兰，横插在他们两中间。

　　“烦！”

　　他嘴硬道。

　　陈策煦见程南君拉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开，也不敢对这个凶巴巴地胡茬脸对话，所以就让他一直握住他的手腕。

　　程南君感觉手心一片温热，张兰皮肤的温度顺势传来，他忽地感觉喉咙没有曾经的那种堵塞感，耳畔也没有蝉鸣。他猛地转头，正对上张兰的那双眼，于是张兰忙不迭地后撤几步，就顺势把他拽倒。

　　“你是谁？”程南君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压着陈策煦的动作有些不雅，低声质问他。

　　陈策煦背被摔痛，但是还是得顺着程南君回答：“张兰，我叫张兰……我说过了……”

　　“小兰兰！”

　　冯朗冬拽着程南君的后领，想要把压在陈策煦身上的程南君拉起来。但程南君压下身子，继续摸了下陈策煦的脖颈。他想重新感受自己刚刚的清明有没有错误——手刚摸上他的脖颈，就见身下的人红了脸，将脸侧开，喘了口气。他震惊之余，冯朗冬一手把他拉开在地上去了。

　　“干嘛？”冯朗冬把陈策煦拉了起来，“程南君我发现你在嘴硬心直唉……”

　　程南君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陈策煦也起身，松开冯朗冬的手。“程公子也并非故意，是我退了几步他没拉住我，就和我一直栽在地上了。”

　　程南君见陈策煦替他说话，提起眉毛，多看了他一眼，耳边却浮现他刚刚喘的那口气。似乎是喷在他耳畔似的，他耳根红了，于是招呼都未打就离开了李锦铺子。

　　冯朗冬生气着，额前的刘海都要炸开。“那他还说他功夫高嘞，还不是被你随随便便给拉倒在地上。”

　　陈策煦不敢顺便附和，因为他只感觉程南君问他是谁，又把手掐上他脖子的时候，是怀疑了他的身份的。

　　冯朗冬又说：“小兰兰，你生气了吗？是因为我太过热情了，你接受不了是吗？你一直挣脱开我的手，但刚刚，程南君拉着你，你都没躲。”

　　陈策煦不想解释，点点头。

　　冯朗冬“哦”了一声，“我这人就这样，遇见喜欢的东西马上就会用尽手段得到……我花钱买下许多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京城里那些人才叫我混世大魔王的。”

　　太极端了……

　　陈策煦想，如若是我，定然私下里动用手段，维持着表面这清风霁月的模样。

　　“不过我发誓，对于兰兰，我会温柔些的，所以你能不讨厌朗冬吗？”

　　陈策煦看着眼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感叹着果真孩子心性，于是点点头。

　　远处，程南君正将手抚摸在放有珍贵之物的心口，牢牢看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