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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重返京州3 鸡一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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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一打鸣,载着陈策煦的轿子就原路驶回了颍州。李四眼见那陈策煦哭得梨花带雨地掀开帘子,然后又怨恨地收回眼神,这才书写“陈策煦已原路回颍州”的字条,接着把纸条塞到飞鸽脚上放出,离开了此地。
“有了!”李锦站在二楼的客房窗户旁,指着从山林飞出了一只的白鸟道。
此时真正的陈策煦坐在桌边,照着铜镜给自己易容。他听见李锦的话,默不作声,只是将手中的小刀剌开了脸上裹着的假皮,然后刮了眉毛和胡茬。
李锦瞧他易容的模样,像是没吃过饱饭、面黄肌瘦的下人,那颧骨高得离谱,可陈策煦只是用手在那颧骨处一捏,就扁了下去。汇气人中,把易容的面庞给做得年轻气盛,娟丽无比。李锦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就是知道这张脸和陈策煦原先的脸不一样。
“这眉还是远山眉呐,这眼还是丹凤眼呐,这鼻还是悬胆鼻呐,这唇还是仰月唇呐,这这这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陈策煦把头发全梳起,用一根玉簪簪住,站起身来。
“叔父不觉得我变得和叔父像多了吗?”
“声音也变了!”李锦听着陈策煦的声音由临风淑月到高亢激昂,不由得让他转了个圈,举起铜镜开始欣赏陈策煦所说的他与自己像多了。但他看着自己老态龙钟,只是那眼稍微有些大,鼻子同他一样是悬胆鼻外,也没找到什么相像之处。他指着镜子道:“哪像了?”
陈策煦手搭在李锦肩上,“气质!同样清风霁月,同样气宇轩昂,同样文质彬彬。”
李锦被逗乐了,摸着下巴道:“好像,也是这么个回事吧。”
陈策煦笑着,牙都漏出来,好似他的人设变为了活泼开朗些,先前那股子忧郁劲被埋进原先的那张脸的眉宇。
两人于是下了楼,出了驿站。这次是真真正正地要赶去京城。他们已经落下好些进度。
而那只被李四用力抛向天空的信鸽,扑棱着雪白色翅膀冲上云霄。它盘旋片刻,辨明方向,便展开双翅朝着天峰寨的方向疾飞而去。穿越了层层叠叠的云层,掠过连绵起伏的山峦,天峰寨的轮廓才出现在视野中。
陈重昶伸出手臂,那信鸽稳稳落到他手上。陈重昶取下它脚上的信,随后抬手把它赶到地上。信鸽落了地,扑在地上,低下头啄食着金黄的麦麸。
陈重昶看着那字条,知晓了兄长回了颍州,这才放下心,心情颇好地在旁边的麻袋里抓了一把麦麸喂鸽子。
“谋主,人我给你寻来了。”俊俏郎扇着青扇,嚷嚷道。地上那群鸽子没有眼力劲,踩在走来俊俏郎的靴子上啄啄。俊俏郎扇着扇子,“去去去,吃你们的去!”
鸽子扑棱一下翅膀,飞到一边去继续啄食。
“反正你马上就要去京城了,来看看又不亏……”俊俏郎说着让自己的手下把人带上来。只见一个老瞎子穿着一身不同花色布条做的衣裳,握着盘包浆了的木棍被俊俏郎的人带了过来。
俊俏郎说:“就这位,人称半鬼仙,是脚入地、头入天的神通。”
脚入地,就是她命不久矣、日薄西山,早已经踏入阎罗殿;头入天,自然就是她懂天通。
传说她的眼就是因为透过天命看见了她的命柱,天道得知后勃然大怒,活生生取去她的双瞳。听他人说,当时她就跪在神庙里,眨眼间,她的瞳孔就不见了,只剩眼白,至此之后就瞎了眼,疯疯癫癫地说要禅悟天道轮回。也真是巧,现她参透天命,不仅仅能预知将来,亦能知道何人何时何地死。
如今前来给陈重昶看命,也许是她自己看出了这是她必定而行的命数。可这又何尝不是被天道牵着走才做的呢?或许让她看见天柱,本就是天道而为。
半鬼仙看不清,却知晓陈重昶的方向,朝他点了点头。她手腕处缠着一圈一圈的珠子,全是些没用的玩意儿。可动身时,那珠子相碰,仿佛置身天庭、有人掀开了珠帘玉幕。她忽地朝着陈重昶而去,都没看清她动了脚,就“咻”地站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再面朝着天去看。
“天要收他。”
陈重昶手腕被半鬼仙一握,他感觉她手指的骨骼像是干枯的树枝缠着他。
“此话怎讲?”俊俏郎问。
她松开手。见状,俊俏郎命人搬了椅子给她和陈重昶坐着,然后又叫不打紧的人退下。
“是天要收他。”半鬼仙又说。
陈重昶是重生而来,难不成这结巴当真是他开玩笑时所说的“天的报应”?
“疯子。”
陈重昶正要起身离开,半鬼仙就按住他的肩膀,说:“你非此间人!天要收你,故,你此后会关三观,闭六识,成为行尸走肉,一生无知无畏无惧无痛无情无义。”
俊俏郎看那些闲散书的时候,看过三观六识。所谓三观,即是世间宇宙天地、人对其生死两看与能否辨别是非善恶;所谓六识,即是眼耳鼻舌身心此六识。
那关三观,便是断绝世间是非、情理、执念,抛开所有认知与本心;无情无义,无牵无挂,一生都不知自己的归处。
闭六识,便是眼不能看、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舌不能尝、身无感、心不思,此后断绝感知、封死本心、麻木失神,对外界一切都无动于衷。
“口,便是心识,你说话卡顿就是天正在收你的心识……不知公子是否还会感受到莫名其妙的耳鸣、头晕目眩?”
这半鬼仙果然有点东西,一下子就把当陈重昶碰水后遇见陈策煦就头晕、想咬他的那些发作情况都一次性说出口了。
于是陈重昶坐下,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听了半鬼仙的话,点了点头。
“那就是天也在收你的眼识与耳识……公子是否还开始残暴不仁、嗜血成性?”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陈重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做了很多见血的事。
原本抓住的那些恶人他都可以把他们关在地牢自生自灭,可他还是动了手把他们都杀死。那日若不是李四在场提醒他不要再把那个“大当家”弄死,他估计还是会把那人给碎尸万段。于是继续点头。
“这就是关三观!”半鬼仙激动道,“若天继续收你身上东西,你此后就会彻底关三观、闭六识。公子你此后余生将眼不见世间斑斓,耳不闻俗世喧嚣,鼻不嗅凡尘香臭,舌不尝人间百味,身不觉冷暖触碰,意不思爱恨情仇。斩断是非曲直,泯灭本心执念,凡尘规矩、人情世故,皆与你再无瓜葛。不悲不喜,不惊不扰,无心动,无贪恋。”
“可有,破解之法?”陈重昶问。若是最后杀了齐翊缵后要找哥哥,得先把这身上的破病治了才行,不然又得咬他了。
半鬼仙笑得瘆人,那口黄牙露出。“那人,在京城。”
俊俏郎一听,开口询问道:“那人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半鬼仙神秘说罢。
陈重昶眉头微蹙,显然对这模棱两可的答案不甚满意,但也知道再问下去,这半鬼仙也只会以“天机”二字搪塞。既然破解之法就在京城,他可顺道破解了天道要收他身上三观六识的路子。于是乎眯眼一笑,知晓算命人的规矩,于是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入半鬼仙枯槁的手中。
“多谢指点。”
半鬼仙接了那银子,掂量掂量,塞入怀中。
俊俏郎对着半鬼仙拱了拱手,“多谢半鬼仙。”
半鬼仙枯槁的脸上,那双眼白翻着,嘴角却依旧挂着那瘆人的笑,她喃喃自语:“只怕此路艰难,我且再帮你一帮就是……”声音细若蚊蚋。
俊俏郎正要把这半鬼仙恭恭敬敬地迎下山,可半鬼仙就凭空蒸发了似的消失不见了,此时刮过一阵风,这让两人都怀疑那人是乘着山间的风离去。
陈重昶起身回到自己的住处,从自己床边拿起敬伯剑,就要离去。俊俏郎紧随其后,握住他的黑铁玄剑,阻止他道:“谋主,这半鬼仙说的什么关三观闭六识,听着就邪乎得很……你此去京城定然危机重重,不如我派人去京城找那个破解之法,给你带回来……”
陈重昶把剑往自己腰间带了带,使得俊俏郎松了手。他从怀中拿出陈策煦的发带,在自己鼻尖蹭蹭,沉声道:“她所言的,症状,与我近来,分毫不差。”尤其是那“想咬人”的冲动,除了他自己,再无第二人知晓。“何况,京城,人海茫茫,你如何寻,破解之法?”
俊俏郎着急道:“可,可可……”
“我本就,要去。”陈重昶的语气不容置疑,“莫忘了,此去京城,并非治病。此事,先记心上。当务之急,是搅动风云,还有,颍州的……”
俊俏郎这才反应过来——陈重昶此去京城本就不是为了刚刚那个半鬼仙所说的破解之法,而是为了搅动胤国朝堂,为之后布局。他不是早已经给陈重昶在宫里安排好了一切吗?怎么就因为此事乱了心神。
“主公……”陈重昶拍俊俏郎的肩,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颍州那边,不能出,任何岔子。”
俊俏郎看他郑重其事,松了眉,终是要放手让他去。“你放心好了,颍州有我和长陵……反而是你,定要珍重保重,若是计划不成,就要马上回来,知道吗?”
陈重昶抱剑,将陈策煦的发带系上剑柄。“知晓了,只是,我对兄长,心神不宁。”
俊俏郎点头应是,“谋主放心,陈大公子那边我会再去信确认。”于是不再多言,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陈重昶一人,他走到桌前,掏出那张写着“陈策煦已原路回颍州”的字条,看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眼神复杂难明。片刻后,他将字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而此刻,真正的陈策煦与李锦已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商旅装扮,正行走在前往下一个城镇的官道上。
李锦看着身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侄子”,忍不住又小声问:“张侄儿啊,你说你这易容术如此出神入化,先前在驿站,为何不直接扮成个谁也认不出的样子,非要弄个和我‘气质’相似的?”
陈策煦脚步不停,笑道:“叔父有所不知,越是看似平常、与周遭环境相融的,反而越不容易引人注意。若扮成个奇形怪状之人,反倒容易被人记住。至于扮成像叔父的模样么……那不是因为我们是亲戚吗?”
李锦“嘿嘿”了一声,似懂非懂,但见陈策煦不愿多言,也便不再追问。
两人一路晓行夜宿,不敢有丝毫耽搁。终于是在五日后到了京城。
当陈策煦重新回到京城,心中颇多感慨。当初和子树乘车离开时,想着应该不会再回来了,现在却因为诸多无奈又回来。
他在路上就想了诸多如何对付齐翊缵的问题:一是如何凭借扬名在京城的李锦成衣铺声望混进皇宫,二是如何确定齐翊缵是否真的还活着,如是活着该如何找到他,杀了他……
陈策煦正想着,李锦就轻轻肘击陈策煦的手臂。“你瞧,半鬼仙居然在这!”
陈策煦顺着李锦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那半鬼仙没有瞳孔的眼睛正对着他。虽然她没有瞳孔,可陈策煦就是看出来她就是在盯着他看。而且,她手中的棍子一直敲着地,口中振振有词,但不知在念什么。“什么半鬼仙?”
李锦见他不知道,就解释道:“就什么天啊地啊,预兆未知……你可以理解为算命的。”
“那我去算一卦。”陈策煦本就对前路未知而有些担忧,现去算一卦,也算是给心里求一份慰藉。
李锦看陈策煦本事那么大,居然还信鬼神,有些目瞪口呆。
陈策煦去到半鬼仙面前,她的脸就跟着陈策煦转正,收了拐杖。
“算什么?”
在陈策煦的印象里,大多数算命虽有些神神道道,但总能从手相里看出将来。这半鬼仙看着老道,定然是很有本事的,于是摊开手掌道:“都算,你挑些好的讲。”
半鬼仙听着他这样说,笑笑。干枯的手摸上他的手,细细地摸着他掌心的掌纹,“有好的就有坏的,公子你就只听好的,不想知道坏的后想方设法地破解么?”
“万事万物自有定数,我求卦只求个心安。”陈策煦坦言。
半鬼仙摸着他的地纹、人纹、天纹,发觉三线刚延伸出去便断了,分了好许些指甲缝大小的细缝。她蹙眉对陈策煦道:“你可带了刀?”
陈策煦从腰间解下陈重昶送他的那把匕首,递到半鬼仙手中。
半鬼仙颤巍巍拔开刀鞘,朝着他的掌纹横着划了一刀。血珠冒了出来,半鬼仙这才把刀准确无误地插回。她捧着陈策煦的脸说:“你此后余生平安顺遂……”
陈策煦捂着手掌,心道:我这命不好就不好,也不用强制用刀改吧……
半鬼仙又道:“关照一名渐无三观、渐无六识之人,他将护你此生周全。”
陈策煦垂眸,正要问那人是谁,脸上的触感就消失不见,眼前空留他递给半鬼仙的匕首。他抓住那匕首塞到怀中,疑惑地起身。
“张贤侄,你算好了?”李锦走到他身边,却看见陈策煦举着自己冒血珠的手掌,呆愣愣地看着半鬼仙原本坐的地,于是连忙叫人把纱布取来,给陈策煦包扎好,“这咋搞的啊!”
陈策煦摇头,不愿告知缘由,只是说了其他的。“她说这京城将有人护我一生周全。”
“你求了姻缘?”李锦说,“这京城达官贵人多得是,张侄儿那么厉害,自然会得那些人的垂怜,也就能护你一生周全——我看那半鬼仙不过如此,居然还把你这好端端的手给划破了。”
陈策煦又摇摇头,觉得那半鬼仙说得倒也不是假,可又不敢给李锦说,于是将那“渐无三观、渐无六识之人”的话记在了心里。他能梦见上一世发生的事情,而陈重昶从上一世而来,故他隐隐觉得,这半鬼仙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说不定这世间的确是有鬼怪神明,只不过是他们这等凡人没有发现。
“叔父,你铺子打算开在何处?”陈策煦收敛心神,与李锦并肩进了京城。
“早已经打算好了,你且跟着我来就是。”李锦挥手,身后拉布匹地先走在他们前面。浩浩荡荡的样子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反而抱怨这些货物挡住他们的路。李锦“对不住”、“对不住”地喊,然后带着陈策煦到一个铺子前。
“如何呢?”
陈策煦看着铺子两侧,左是胭脂水粉店,右是茶楼,于是脱口而出,“今康街?”
“今康街最繁华了,我特意挑了这地。”李锦骄傲地扬起脸,然后又反应过来,“侄儿,你咋知道这是今康街?”
沅长陵给颍州众人说陈府众人是从被外域占领青州搬来颍州的,所以李锦自然对陈策煦下意识说出街道的名字感到疑惑。
陈策煦摸摸鼻尖,“方才过来时,有碑上刻了文。”
李锦马上相信。因为他没有注意到街边的其他光景,何况陈策煦是救了他命的恩人。“哦,是吗?没注意到……”
“侄儿,你且在京城逛逛,叔父把这些繁杂事做了,你再回来。”
陈策煦说“是了”。
实际上是跑去客栈开了一间房,独自一人在里面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早就逛透京城了,要说熟悉,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的。
他吃了块糕点,果真开在京城里的客栈用的糕点都好吃些。接着看着自己的手掌,思忖着。
“渐无三观六识之人……”
正想着,屋外就忽地有人吵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