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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重返京州1 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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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蝈蝈叫唤个不停。一轮弯月还枕在云纱上,饶是太阳已经微微露头,它都睡得安逸,更莫要提陈府里的人了。陈府的人前些日子才经历过喜事,连着欢喜了好几天,都没有扎实地睡过好觉,直到今天喜事终于结束,她们夜里才安然地睡着,所以现在也起不来。
陈策煦留下“游山玩水,不知去哪,勿寻”的纸条,独自一人裹了包袱从侧门去找要把布料生意做到京城的老板。
“陈公子,你来了。”
布料老板姓李,是颍州出了名的布料商人。他卖出的布花纹精美,且是出了名的柔顺丝滑,于是想着能否把这生意开到京城里去,说不定到时候还能被皇宫里的人唤进去做衣裳,光宗耀祖。他见陈策煦来了,赶紧帮他提着他的包袱。毕竟陈策煦是他的出谋划策的人,带着他就能赚大钱。之前在颍州大爆的成衣就有他的功劳,如今他提出要跟着他去京城,更是喜上眉梢。
“我不是陈公子,记住,我姓张,是张公子张兰。你,李锦,是我的叔父,是带着我去京城学做生意的。”陈策煦强调道。
李锦说:“哎呦,我记得了。那张侄儿,我们可要动身去京城了?”
陈策煦上了李锦的马车,掀开车帘子唤他,“自然。”
李锦喜笑颜开着也爬上马车,嘱咐马夫可以驱车走了。身后几辆拉着布匹的车也跟着李锦他们的马车一起驶出,正式前往京城。
晨光熹微,仆从准备了净脸的水盆端入陈策煦房中,却发现他不在屋子,看见纸条于是匆匆报上陈立德。青莯看见那字条,对陈立德说:“义父,兄长心中郁结难解,游山玩水总归能开心些的。”于是陈立德也只好接受了陈策煦出走的事实。只是,他们不知,陈策煦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重回虎穴。
马车行过石子较为多的官道时,两人没有感觉到偏颇。李锦耗了心血在马车上,只盼这次去到京城赚得盆满钵满。陈策煦掀了车帘,看着颍州城逐渐模糊不清,心中无限牵挂那城中的人和物,只心道:待我把子树捆回来,一齐过好余生。
李锦见他望着窗外出神,只当他是舍不得家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张侄儿,莫要不舍。京城繁华,可比咱们颍州热闹多了。而且到时说不定还能遇见毕生所爱,带个新娘子回去,你爹定然会开心坏了。”
陈策煦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当李锦说到“毕生所爱”时,他脑子不自觉回想起那个束着马尾的少年。“叔父说的是。”
李锦瞧着他的脸,“我张侄儿得如此俊俏,说不定还会被赘入贵府中。”
陈策煦摸了摸脸。
他在进京城之前的确得先易容一番。当初万渊书院大学士的身份让京城诸多贵族巴结,所有人都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尤其是眉上那一枚胎记,多多少少被人调侃。
“多谢叔父提醒,这脸的确过于惹眼了些。”陈策煦拱手道。
李锦满不在乎道:“那怕啥,难不成他们看上了你之后,还敢在街上强抢民男?”他还以为陈策煦将他口中的京城贵胄当成了恶霸,于是打哈哈着让陈策煦把心放在肚子里。
陈策煦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望向窗外。
京城实则就是权力的斗兽场,里面所在的多数人都是恶犬,总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李锦是第一次去京城做生意,自然不明白京城表明繁荣之下那蛆蠕肮脏的真实。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峦也渐渐换了模样。直到马匹喘着粗气,登着蹄子表达抗议后,李锦这才贪心不足地叫马夫带着他们去路边设的驿站休息。
李锦正要踏进那驿站,店小二却手关着门对他说:“打烊了。”
“打烊了?”李锦吹胡子瞪眼地支住那门,“说什么呢?那么晚了跑马的多的是,那么早打烊你们不做生意吗?”
店小二生气道:“打烊了就是打烊了,多挣几两钱也不开。”
陈策煦见状向前来,恭敬地对他抱拳,温声道:“小兄弟对不住,我叔父脾气有些不好。但实在是这方圆十里就你一家驿站,他一时就心急了……”
店小二看陈策煦一身书生样,文绉绉的,且对他友善,于是白了李锦一眼,就急匆匆对他说:“不是我不放你们进来,是那山前些年来了凶神恶煞的土匪,每次都来这店打劫客人,为了客人的性命和钱财,自然是要早些关门了……你们快些拉马车走吧,等一下赶到他们下山来了。”说完后索性把门给关了,“你们快些走吧。”
李锦听罢,脾气不在店小二头上了,反而在还未出现的土匪头子身上去了。他牵着陈策煦往马车上去,一边说一边气,“居然有土匪,他爷爷的。马夫,赶紧拉马走。”
“马都走不动了,李爷爷,我没办法呀……”马夫将马鞭抽在马背身上,那马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李锦急得在车上拍大腿,嘴里骂骂咧咧:“这叫什么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难不成咱们还没到京城,就得栽在这了?”
陈策煦拍拍他的肩,“叔父莫急,光着急也无用。那店小二说土匪是从山上下来的,我们且先将马车赶到路边相对隐蔽些的林子旁,让马匹歇歇脚,也避一避。”
李锦随即点头,“你是最有主意的,我听你的。”
马夫和身后那些拉布匹的伙夫一起把马连拉带拽的拖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方见天色渐晚,暮云散尽,星月悬于山间。而此时晚风拂过林梢,叶落声渐歇,远山隐入浓墨夜色,万籁沉寂。
李锦虽是四处行商,见过不少世面,但面对现在的状况,还是忍不住发怵。
“贤侄啊,我们躲在这里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若土匪早在我们出城就盯上,那我们躲哪里都没办法。”
“啊?他们怎么知晓我们要出城。”
“叔父以为土匪是随机抢劫吗?定是他们那些土匪派人盯着城门口,要是有人要出来,他就去放消息,让同伙下山来劫。”
李锦咬唇生气。待天明后,他定要写信递往颍州定南县主府,叫沅县主把这些土匪头子抓了去,好叫他撒气。
李锦走去装布匹的车辆,跟伙夫正整理着那些被风吹起来遮盖布匹的油布,忽听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轱辘声由远及近。他们警觉地直起身,陈策煦也将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那马车本疾驰而行,但看见陈策煦他们后,就在他们身侧停下。枣红色的辕马喷着响鼻,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车帘被一只胖乎乎的手掀开,先露出一颗头发被扎得皮实的脑袋,接着是圆滚滚的身子。这男人约莫四十上下,面色红润,双耳垂肩,倒有几分弥勒佛的模样。他腰间系着宽宽的绸带,上面挂着三串沉甸甸的钱贯子,随着他下车的动作叮当作响,在暮色中泛着黄铜的光泽。
“原来是同行。”李锦看清对方的装束,紧绷的肩膀松了松。那男人的绸缎长衫虽沾了些尘土,袖口却绣着精致的缠枝纹,腰间的钱贯子更是商人才有的派头。
佛面男人快步凑上来,拱手作揖。行礼后,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李锦拉货的马车,目光在几匹打包好的丝绸上停留片刻,随即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在下李四。兄弟,你们也是做生意的?”
李锦也打量着这人,“是啊。”
“那你们途径驿站,可明白那驿站怎么不开门呐……我是头一次过这条道,什么都不懂。”
“那店小二说这山上有土匪,不让晚上住店。而我们也是第一次过这条道,也不知是真是假。”李锦回。
此时那佛面男人李四车后面出来一名男子,他是替老板拉货的伙夫。他看起来很年轻,身形壮硕,腰间还挂着一把刀。李四见他来了,在他耳畔说:“是商人。”
陈策煦从李锦身后出现,手指着李四身边的人问:“这人是?”
李四身边的人看见陈策煦,身形颤了颤,眸子黯淡下来,显然是在避开他的视线。李四没发现,只是道:“会点武功的伙夫,姓程。”
陈策煦问:“耳东陈?”
“禾口程。”那个叫小程的伙夫道。
李四又问:“那小兄弟你叫什么?”
李锦本想说他叫“张兰”,是我侄儿,陈策煦却抢先一步回复:“姓张。
李锦不明所以,把他拉到暗处问:“怎么不说你叫什么?”
“商人自知财不外露,你瞧他的穿着……”陈策煦眼神示意李锦看往那李四,那李四腰间一动,钱贯就丁丁当当发出声音。“而且哪有老板贴着伙夫那么近说话的——他们不是商人,应该是来逮土匪的,那个姓程的伙夫应该就是他们头子,所以说太多不好。”
李锦目定口呆,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学问在里面。他以为他们自是和他们一样普通的商人。
“他们既然是来抓土匪的,应该都是正义之士,不会拿我们做什么。”陈策煦让李锦心安,“他们敢来肯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我们到时趁他们与土匪打起来时,溜走就是。”
李锦连连点头,“那我去叫那些手下别太松懈了。”
陈策煦颔首,目光投向那姓程的伙夫。
此人刻意收敛气息,站姿沉稳,腰间佩刀的位置也绝非寻常伙夫随意挂置。关键是,他总觉得程伙夫的脸与他的身形不匹配。那程兄弟的脸黑黝黝的,到了手臂处却断了色,只见他上半身黑些,下半身却白;且不说这个,那伙夫的头发也没有规矩打理,发包好后只是被一根布带子捆了,哪有什么被东家精挑细选的模样。
程伙夫此刻也把目光投来,目光相撞之际,陈策煦看着他的眼,觉得好生熟悉——巳蛇,还是陈重昶?那人见陈策煦毫不掩饰地盯着他,反倒是不好意思了,撤了视线,回到自己马车后去和他同伴攀谈。
李四还在一旁对着李锦唉声叹气,诉说着自己运货不易,抱怨这世道不太平。李锦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脑子里全是陈策煦方才的话,只觉得这打匪的壮士话可真多。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有什么话也都说净了,于是都各自回到自己马车上。说是早点休息,实则都睁开眼睛醒着,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心思。
林中忽然传来几声人为的布谷鸟叫,紧接着便是树枝被踩裂的脆响。
陈策煦掀开窗帘,能借着月光从林里看见数把大刀寒光闪闪,耳边是大刀挥舞的声音。那些土匪不懂得暗藏锋芒,只会一个劲地呐喊着助威,却不知有本事的人能凭此听出这些土匪有多少人。
听着人声的呐喊助威,李锦紧张起来,握紧了陈策煦的手腕。
与此同时,李四解下腰间的铜钱,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竹筒,从轿子出来后往天上放了焰火。程伙夫看见后,低声对他身边的伙伴说:“小心些,别伤了,无辜之人。”
那些人握着手中的武器,示意知道。
不多时,十几个黑影从林中窜出,个个手持钢刀,面目狰狞,一看便知是那店小二口中的土匪。为首的是个刀疤脸,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显得格外可怖。
“嘿嘿,果然有肥羊!”刀疤脸从驿站那地过来,手中逮着驿站店小二
店小二腿软着被他揪着走,口中一直连连喊“爷爷饶命”
刀疤脸听见他这样,朝他脸上吐了唾沫,“呵,若不是你给这些商贩报信,本大爷还需要多走这些路来打劫吗?还要我饶你的命!做梦呢?”
刀疤脸看到停在路边的马车和人群,扬着刀,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猥琐喊:“兄弟们,把东西都给我抢了!若是有美人,压回去当压寨夫人!”
“哈哈哈哈。”其他人听着调侃,纷纷笑了。一人举着一把刀就掀开车帘。
刀尖探进马车里时,李锦吓得腿都软了。
车帘被刀完全掀开,贼眉鼠眼的人脸探了进来,然后一眼就被陈策煦那张俊俏脸给吸引,于是高声对那刀疤脸说:“二当家,这车里有个美郎君!”
“你把他逮出来,本大爷瞧瞧有多俊~”
刀疤脸下令。可那人却不敢说话了,把刀缓缓放下,举起手投降起来。退出马车时,是陈策煦挟持着那人,匕首冷冽发着寒光,恶狠狠地对着他的脖子。
“饶命……”
那人正要说出求人的话,陈策煦就一刀把他脖子给抹了。血花四溅,陈策煦的脸也染上了这肮脏的血液。他嫌恶地龇牙揩去脸上的血,用匕首指向那些土匪。
掀另一个轿子的人也惨叫一声,被抹了脖子。只见程伙夫用手掀开车帘,用衣角擦了擦刀,一脚把死在轿车的尸体踹了下去。
“阁下何人?”
“天峰寨。”
刀疤脸的脸涨红了。他早就听闻天峰寨的那些人现下在做一些除净土匪的事,他不以为意,还盗用他们的名号劫财劫色,没想到这天峰寨做的事居然是真的。
再次听见“天峰寨”的名头,陈策煦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陈重昶会来吗?还是说他已经到京城去了……
刀疤脸知道天峰寨从不让他们这种伤天害理的土匪狡辩,也顾不上手下还抓着的店小二,松了他衣裳,抓着大刀大喊“上”,和他的那些土匪伙伴们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店小二慌忙找了个地方去躲,而程伙夫武艺高强,以一敌众,竟丝毫不落下风。李四则手持那竹筒,里面不时放出箭头,把那伙人打得节节败退。程伙夫阵营势如破竹,势不可挡,一脚蹬在土匪的肩上,一刀割喉。
陈策煦收了匕首,把马夫推进马车里,自己顶替了马夫,甩着马鞭拍在马上,趁机对李锦和伙夫们道:“快,趁乱走!”
李锦如梦初醒,头探出去招呼众人:“快,把布匹拉上,快走!”
马匹休整了后,有了力气。经过陈策煦的甩鞭,哼哧地奔驰。
李锦的整个车队悄悄摸摸地趁着那阵激战混走。直到听不见兵器声后,李锦心有余悸地从轿子里钻出来:“我的娘啊,吓死我了……还好天佑我李锦,刚好遇见除匪的壮士。不过陈公子……”
“咳咳!”陈策煦咳嗽示意李锦叫出了他的姓。
这是李锦的一点小毛病,一激动就说实话,所以就喊了一声他“陈公子”。反应过来后,马上打了嘴,“错了错了,张贤侄。张贤侄居然还会点武功,刚刚那个土匪进来的时候,给我吓坏了!”
陈策煦敷衍回“只不过是学了些来傍身”,随后就继续叫马。
马车在夜色中又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李锦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他揉着自己有些发麻的腿,看着窗外漆黑的景象,忍不住感慨道:“这世道,可真不太平。若非张贤侄你当机立断,我们今晚怕是凶多吉少了。”
陈策煦手中缰绳稳而不乱,淡淡道:“也是叔父平日里积德行善,才有此侥幸……”
车轮猛地撞上路边凸起的石块,车厢骤然向左侧倾斜,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受惊的枣骝马前蹄腾空,挣脱绑在它身上的缰绳疯了似的向前冲去,木轮在崎岖的山路上剧烈颠簸,最终“轰”地一声侧翻在地
陈策煦本就在外驾马,经此一遭,被甩到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混着沙砾的泥里,眼前金星乱冒,额角的血随着深邃眼眶流下。
他在后脑勺传来的阵阵钝痛中努力睁开眼,朦胧间,他看到几个手持钢刀的黑影正围在翻倒的马车旁。为首那人手上耍的刀和他们遇见的第一批刺客手中的如出一辙。记忆混乱中复现——那个被他用匕首刺穿喉咙的土匪,临死前曾喊过那个刀疤脸“二当家”。
既然程伙夫他们杀得是二当家,那眼前这群更加凶悍的匪徒,分明就是同那些人狼狈为奸的“大当家”及其党羽。
陈策煦手心渗出冷汗,他试图在他还没闭眼时,去摸腰间那把匕首。可有人瞧见了,把泥泞的鞋底踩在他手背,他因为脑后的钝击叫不出声,只能在喉咙里闷哼。
凛冽山风卷起地上枯叶,发出呜咽。
那大当家说:“还好分了两路埋伏,不然就把这些人放跑了。”然后便将地上的陈策煦的口中塞了布条,绑了绳子,粗暴地掳起。被扛走的陈策煦没有力气挣扎,又在那颠簸中彻底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