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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来日方长 月明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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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
陈重昶望着那轮皓月,思绪被拉回曾与陈策煦躺在同一张床上的岁月。那时呼吸交缠,心意缱绻。双方体温交错,发尾扫过彼此指尖时,居然毫不满足地用指尖缠绕发丝,紧紧摩挲。情意如火如荼蜿蜒上他心口。他摸着胸口,朝远处扔了颗石子。
沅长陵在前往湖边的路上撒了血,假装是陈立德逃跑时留下的痕迹,再布下了一张大网,这才走到他身边坐下,及其经意地开口问:“怎么?想你哥了?”
陈重昶觉得沅长陵在套近乎,但想到她们堂兄妹帮了自己那么多,还是软下声音回答。“是。”
沅长陵学着陈重昶朝远处扔了颗石子,“夜深就容易多思多虑。之前我独自在深夜饮酒时,就会想到自己曾经的一个朋友。”
陈重昶没有接话,正想起身离开沅长陵,沅长陵却说,“我这可不是攻心计——我可做不到让你可怜我后加入我们。”陈重昶这才又坐了回去。
“还有那两个丫头,要听就堂堂正正出来听吧。”
这时,树后那两个蓬头的青莯、青菏才探出头,及其不好意思地坐在沅长陵身侧。
“我那个朋友,是个江湖中人。”沅长陵看着那两个星星眼的丫头说,毕竟这两个丫头比陈重昶捧场多了。
“哇,那她出名吗?”青菏看着沅长陵那双细长的双眼,十分地想要知道她的一切。
沅长陵支起手,撑着脸。“不出名,甚至武功不高,在定南县给我惹了好多麻烦。那个时候,我可瞧不起他们这种江湖人了,就知道逞能。”
青菏把脸埋入沅长陵披在她们身上的衣服里,淡淡的桂花香沁入鼻息,安心得让青菏靠在青莯的肩上。
沅长陵继续道:“也不知道我救了她那条小命救了多少次了都……”说完,她弯起嘴唇笑了笑,可青菏觉得那笑里居然掺入了莲心,有些苦涩。“我陪她参与江湖大会,得了个‘逐敌红缨’的称号,她还笑呢,说以后有大女侠仗着她,看今后还有何人敢欺凌她。”
陈重昶显然也听进去了,嘀咕着:“原来,‘逐敌红缨’,竟,由此而来。”
“那时总想,来日方长,却不经意辜负有情人。”沅长陵眼中含泪,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流下,于是她抬头看向那天上圆月,“皇帝容不下异国人,在她再次前去参与江湖大会时,被皇帝派下的官兵给……”
青莯和青菏眼睛也湿润了。女孩子的心思比较敏感,也更容易共情,于是两个小姑娘抿着嘴,“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对这个结局抱有不公,但不管怎么说,都早已经是以遗憾为终。
陈重昶听见她说的“异国人”,想着那“异国人”应该就是胤国皇帝害怕死灰复燃的姬国人。
陈重昶觉得那明堂上的皇帝可笑至极。这些普通的姬国人好不容易接受了灭国,本想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却又因为是姬人被迫接受自己为砧上鱼肉的事实。
姬人一生都在不甘,都在胆战心惊中过日子。那些肆意妄为,只能当做天上那摘不下来的繁星,羡慕、嫉妒、怨恨、不甘交织着度过余生。
所以这就是沅长陵愿意接济姬国人,愿意为姬国人争一声平等的缘由吗?
陈重昶这是第一次正视沅长陵这位女侠县主。
沅长陵起身,“好了,得去守着陷阱了。那血是从远处洒来的,那些死士想必很快就会发觉这里。”
陈重昶同样起身,握紧手下的剑。几人从沉溺刚刚的故事到颇为遗憾地各自躲藏起来。
四人马上融入夜色当中,凭借四周茂密的山林,悄然隐伏在陷阱四周的密林里。青莯和青菏虽然害怕,但还是强作镇定。她们牢记陈重昶给她们说的话“别出来,打不过就跑”,于是趴在地上屏息凝神地望着前方小径。陈重昶与沅长陵则分别用轻功飞上树,借着夜色望着远处。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血迹到这里就淡了,看来这里一定有线索。”“定然要小心些,那些死士可不止一个……”
是大公子的声音。
青莯一时幸喜,就从双手撑着身体跳了起来。
“大公子。”
借着月光,陈策煦隐约看见一道身影朝着他们挥手,而且非常高兴地喊着“大公子”。听见那声音像是青莯的,于是喜上眉梢,同身边的同伴一起前去青莯的地方。陈重昶在树上看到居然是陈策煦,脸上默默爬上绯红,但还是倔强地别看了脸。沅长陵扫视了一眼陈重昶,看他不愿下去,只能跳下树,把陈策煦三人拦住。
“前面有陷阱,别再往前了。”沅长陵举着那柄长枪,把陈策煦三人同时拦住。
杨长科和杨奏没见过这等人,但是见陈策煦没有敌意,就也没有动手。
沅长陵和他们交谈才知道,原来陈策煦他们正小心翼翼地沿着沅长陵布置的“血迹”追踪而来。还以为能就此找到父亲,没想到是被自己人给戏耍了。
“陈二公子已经找到陈伯父了。”沅长陵说,“现在我们打算将那群死士一网打尽。”
陈策煦顺着一侧的树上望去,陈重昶正倚靠在那树上。少年飒爽,英姿勃发,微风他卷起额前碎发,月光给少年镀上一层银光,尤其是那硬朗的面容,直击人心。陈策煦侧开脸,感觉抑制不住心跳。
陈重昶正巧又瞧下看了看:陈策煦一袭紫衣,腰间挂了一把和他同样的黑玄铁剑和那把瑞兽雕纹的玄武玛瑙渡银匕首,发是半披发,束了同色发带。陈重昶从未见过哥哥穿紫衣,那衣服衬得他身段修长,让陈重昶忍俊不禁看了好几眼。
陈策煦他们三人走到青莯和青菏身边,青菏这才胆小地从地上起身,跟着青莯喊:
“大公子。”
陈策煦温煦一笑,从手袖中拿出青莯的头花,递给了青莯。
“谢谢大公子!”青莯开心地接过珠花,细细擦去上面的灰尘,“丑牛送的,还好没弄丢。”
“嗯?”青菏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消息,看向青莯,“什么什么?谁送的呀?”
陈策煦看着这两姐妹生龙活虎的,心中总算是有些慰藉,笑着敲了敲她们的额头。“先躲好了,等一下可能要有杀手来。记住,到时千万不要出来,见我们打不过就跑。”
青菏嘀咕着:怎么和二公子说的话一样呢?
陈重昶在树上看着他们亲昵地互动,心口泛起一阵比吃了青梅还酸涩的感觉。于是咬唇跳到更高处。
两姐妹又再次趴倒在地上,而陈策煦、杨长科、杨奏三人则分别寻了隐蔽之处埋伏好。
陈策煦选了一棵离陈重昶不远的大树,在等待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便会飘向那个少年的身影。月光下,陈重昶握着剑柄,侧脸线条冷硬,却又在偶尔转头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摸了摸脖子处那道牙印,想着等结束之后给子树道歉吧……那些冷冰冰的话的确对陈重昶不好。陈重昶本就不再是那个小时怕狗会躲在他身后的小娃娃了,自然,在遇见困难时也希望能和哥哥并肩面对。
压下心里那种想将陈重昶捆走的想法,陈策煦握紧腰间的剑,收回视线。
沅长陵见众人都已就位,便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中,只留下那杆红缨枪的枪尖在月色下偶尔闪过一丝寒芒。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几炷香过去,一阵更为密集、更为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这次不再是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狠厉。
“快!血迹消失的地方就前面,陈立德肯定就在前面!”
为首的人居然是独眼。现在他双手被纱布裹住,然后身上裹紧了护甲,他瞪着唯一一只眼,狠厉地扫视着地上的血迹。然后及其愤怒地拍了那名指路的人。
“你是猪吗?我们当时是和那两个仆从打的,根本没接近到陈立德和那两个丫头,这些血是从哪里来的?”
独眼仿佛是因为手掌的伤,所以格外暴躁,还动脚把那人踹翻在地。
其中一位死士走到陷阱边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
陈重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沅长陵则微微抬手,示意众人按捺住。
那死士观察片刻,并未发现异常,便一挥手,正示意身后的人继续前进。独眼就拦住了所有人,拔了身侧的人的剑,一剑挥出,剑气就将埋伏在四周的网绳给斩断。
这手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挥出如此的剑气。没见过世面的两个小丫头想道。
陈策煦见这些陷阱并不能拿那些人做什么,只能低喝一声:“动手!”
陈重昶猛地甩开手中的断裂绳索,拔了剑,从树上一跃而下,朝着一名死士的脖子处划了一刀,那人马上倒在地上。此时,所有人全举起刀剑对准了陈重昶。
此刻,沅长陵手持长枪,如一道红色闪电般从林中疾冲而出,枪尖直指一名反应稍慢的死士咽喉。那死士刚想拔刀,却已被一枪洞穿,鲜血喷溅而出。
“有埋伏!”独眼怒喝一声。
其余人听了,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想去哪呢?”杨奏贱兮兮地说,手指缝中卡得都是淬了毒的飞镖。那飞镖顶端是刀刃状,被淬了毒的地方黑乎乎的。
陈策煦和杨长科也从树上跳下,拔开各自的剑鞘。
陈策煦举得是手柄处刻有双兽纹路,剑身是三环刻纹,刻有“伯”字的黑玄铁剑。杨长科拿得是镂空流云造型、缠深海青冰丝缠柄的寒光剑。
独眼看有两把黑玄铁剑,气得牙痒。先前他就没震断陈重昶的那把,现在又来一把。
五人围着那群死士,一时间,林中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沅长陵的枪法灵动迅捷,如狂风骤雨般攻向敌人,枪出如龙,所向披靡;陈重昶和陈策煦的剑法则沉稳狠辣,每一剑都直指要害,逼得对手连连后退;而杨长科同杨奏配合着,杨长科把周身的死士抹了脖子,杨奏则负责将试图偷袭的人给毒杀。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死士们虽然悍不畏死,但五人的攻势下,渐渐不支。最后只剩下那名独眼,他浑身是伤,看着周围倒下的同伴,揭开了包裹住手的纱布,眼中充满了疯狂。
“杨长科,原来你杨家也和陈府有勾当。”独眼盯着杨长科说,“如若你现在帮我杀了他们,我可以考虑考虑让皇上饶你杨府一命。”
杨长科听着独眼让他临时倒戈的话,抬剑指着独眼,“可惜你回不去禀报了。”
独眼举起左右掌心都有窟窿的手,那狰狞的血窟窿如同深渊,要把在场的人都吞噬入腹。他狞笑着使劲,手心的窟窿好不容易结痂的地方马上开裂,流出汩汩鲜血。
“那我就让你们在黄泉路上陪我!”
独眼先是又从怀中甩出一枚火药,在炸开的那一瞬间,先窜到了杨奏身后,把掌心对准了他的后背。杨奏虽反应过来,但手间的飞镖却扔不到身后。杨长科用手袖挡去飞沙,一把把杨奏往怀中带,剑朝着他身后的独眼刺出。可独眼那一掌已经拍在杨奏的后背,杨奏仰着头吐了一口血,如花绽开在杨长科的脸上和衣襟上。
“杨奏!”
杨长科大喊,手中的剑还是未停。于是独眼又朝杨奏击了一掌,杨长科便被掌力和杨奏身体的重量给压倒在地。
“你大爷的,怎么第二掌还是老子的?”杨奏口中含血,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昏了过去。
杨长科手中剑“哐当”掉地,紧紧抱着身上的杨奏喊,“杨奏?杨奏!蠢货……”接着自己口中也噙有一口血,顺着嘴角滑到耳里。
火药炸起的灰尘消失后,陈策煦看清杨长科那边的情况,着急喊道。
“杨奏,杨长科!”
独眼歪嘴笑笑,又是一枚火药炸开。这一次他出现在了陈策煦的身后。吸取了教训,陈策煦将剑往后一挡,那断掌瞬间拍在剑身上。断掌手心的血液沾在那柄剑上,狰狞得要把整把剑染红。
“哥!”陈重昶本就时时刻刻关注着陈策煦,现火药虽又炸起,但他还是感受到了断掌的足迹绕到了他哥哥身后。
陈策煦马上侧身朝断掌砍去,断掌于是乎点地往后退了几步,再把炸药扔向陈策煦。陈重昶冲上去,剑端接住那炸药将它抛到半空中,炸药便在半空中炸了。陈重昶举手保护住两人的头,以免那泵出的火花灼烧到他。
断掌从他们头顶出现,沅长陵现身,冷笑一声,长枪一抖,枪尖直指其胸口。陈重昶和陈策煦也察觉出来,手腕一翻,举着剑如毒蛇出洞,两剑一枪,刺中了独眼胸口。独眼瞪大了眼睛,蹬着沅长陵的枪,身体从那三个尖端拔出,然后退到湖边跪倒在地,吐出一口扎眼的鲜红。
“多行不义必自毙。”沅长陵将那柄长枪收到身后。
陈策煦走上前,“摄政王还活着?”
独眼听此,心上一计,故意说得小声。“是啊。”
陈策煦听不太清楚,想着手中有剑,那人又已经是强弩之末,于是往前了几步。
“再说一遍。”
“是。”独眼耗尽了力气挣扎起身,然后钻到陈策煦身后去了,握着他肩膀,对着他耳畔说,“你们陈府的人都得死。”接着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把陈策煦一掌拍落到湖中。
“哈哈哈哈。”独眼得逞地狂笑。
陈重昶见状一剑扎穿了独眼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陈重昶连剑都来不及拔出来,就跳入湖中去救陈策煦。
又是水。
陈重昶浑身被水包裹住,耳膜仿佛要被耳里的蝉鸣给震破,咽喉里嵌入几张刀片,他难受得紧,头又开始晕头转向。他在水中甩了甩头,想将这股不适感给驱逐。陈策煦就在湖里,脖子处的牙印溢出鲜血,那片被染红的水流飘到陈重昶眼前,他强忍不适,划动着身体把陈策煦揽入怀中。
结结实实的实感让陈重昶心中那份空缺被填满,在水中,他似乎又要失去意识,握住陈策煦的手腕,张嘴咬下。他咬得那般狠,颊旁的筋鼓起,连额头都布满了青筋。陈策煦晕头转向,没有挣扎。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把哥哥拆解入腹了,可岸边诸多声音都在喊着他们的名字,陈重昶总算清醒了些,将陈策煦带到了岸上。
陈重昶恍然大悟,明白了什么。
“咳咳咳——”陈策煦咳出些水,又呕出一口血。湿哒哒地衣物贴在他的肌肤,脖颈处的血染红了他的衣领。
“大公子!”“大公子……”青莯、青菏扑在陈策煦身边,陈重昶默默地将陈策煦移交给青莯和青菏。
两个丫头不明所以,一脸懵地看着陈重昶。“二公子,此是何意?”
陈重昶不说,取了剑,就要走。
他不能待在哥哥身边,若是遇水,哥哥又在身边,他就忍不住会伤害他。第一次是他落水,哥哥来救的时候,他也是情难自控地咬了他的嘴唇;第二次是淋了雨,他在陈重昶脖子上咬得那一口;现在,他本又想咬……
于是陈重昶头也不回。
“二公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走?”青菏大声地喊住了陈重昶。
陈重昶转身过来,眼眶有些红了,他也不愿离开陈策煦,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耳朵处的声响还在,咽喉的痛撕扯着他,现在连眼睛也有些模糊不清了。他强忍着说:“我早已,同陈策煦,说了,此后,我不再,姓陈,他也不是,我哥哥,我,言断于此,此后,山水不相逢。”
他的这结巴就是因为咽喉的痛才不能说出一整句完整的话,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因此,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如鲠在喉。
沅长陵走到他身侧劝他,“陈二公子,纵有误会,也得等他醒来在解释……”
陈重昶眼睛瞟向湖面,这样才能防止眼泪从眼眶落出。远处的两个丫头看不清楚,可沅长陵看得真切,明白他在说违心话。
“不必!此后,我与他,一别两宽。”
“你说得可是真的?”陈策煦忽地清醒了一瞬。
这人生就如同戏本,偏要主角两人听见误会才作罢。
陈重昶见他醒了,下意识要往前一步去关照他。可又握紧了拳头,就算是指甲嵌入掌心也不松手。
陈重昶不回答他,只是对沅长陵说,“走吧。”
见陈重昶真的要走,陈策煦着急地喊他:“子树!”他感受到脖子的疼,于是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流出,还是顾不得地嘶吼,“对不起,子树,我当时不该如此狠心……”
哥,你说什么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陈重昶转身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不曾想过回头,只是怕一回头就心潮难抑。陈策煦还在叫着陈重昶的名字,可是他再也不愿回头。
沅长陵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策煦与那两个丫头,叹气着跟上了陈重昶。
“总想着来日方长,却不经意伤了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