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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初八归梓   陈重昶 ...

  •   陈重昶看着他,上一世沾满鲜血,双目猩红,手中持刀、脚踩尸山,口中大言万民安泰的陈策煦陡然和他眼前的陈策煦重叠。他腿软般地朝后退了几步,因为陈策煦心中那对所有人皆有安容之心的想法而气愤。
      他摇头将这想法驱逐,眼中却闪过上一世没有的画面,他脑中回闪过陈策煦扔了手中剑,捧着沾满血腥的双手凑到他眼前。
      “洗不干净了,从此都洗不干净了。”
      陈重昶就抬手握住他沾满血污的手,用手袖揩干净他手中的血,再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哥,别怕,此后都不必再洗了。”
      陈策煦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陈重昶才从刚刚的幻境中出来,又再次抱住了他。
      如果兄长要万世平安,他陪他就是。他就算是喜欢干净的陈策煦又如何?他自然会想方设法让他不再沾染那滩洗不干净的血水。
      “做什么?”陈策煦见陈重昶被扇的地方红肿起来,他却异常地抱住了他。
      陈重昶感受不到痛,将脸埋进他的脖颈,耳里有些蝉鸣音,他呢喃细语,“世路纵经千万险,与卿相守踏尘寰。”
      陈策煦攒眉蹙目,开口嗫嚅着。
      “疼不疼……”他声音颤抖,抬手想推开陈重昶,却在触碰到对方温热的体温时,手指微微蜷缩,终究没有用力
      颈间传来的呼吸湿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气息,竟让他有些恍惚。
      “不疼,”陈重昶的手抚上陈策煦的腰间,“哥哥对我怎样都是不疼的。”
      酒楼外暮色苍茫,鸟雀叫唤着结伴归巢,酒楼里那人吃完了饭菜,用手掌抹了把脸上的油光。又再次跑到陈策煦他们面前,磕头感激。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他抬起脸,“他日你若有难,我定舍命相救。”
      陈重昶识趣地放开了陈策煦。陈策煦扭头过来,风撩动他的青丝扫过肩侧,他眉梢处的胎记牢牢被地上跪着的那人盯着,像是要将他的特征镌刻入骨。
      “本就是举手之劳,普通人能护好自己的命就够了。”
      陈策煦这样说,陈重昶却觉得他所说的普通人也包括了他自己。
      “谁?”像是有人在屋外撩拨了陈重昶那根敏感的弦。门外正巧一道身影略过,从门外射入一把飞镖,别着一张纸条牢牢定在酒楼里的木桩上。
      地上那人惊恐地趴在地上,陈重昶绕过地上的人,正想去追那正好在人群中隐去身影的黑影人,却被屋内的陈策煦叫住。陈重昶转身,看见陈策煦扯下纸条,在看上面的内容。岂知陈策煦越看那纸条脸色越苍白,险些站不住,还好地上的泥人有点眼色,慌忙起身把稳了他。
      “子树,快备马!”陈策煦抓紧了纸条,无力的一拳锤在刚刚那处木桩上。
      陈重昶知道,现在不是询问发生什么的时候,立马去酒楼后的小马厩处牵来两匹快马。陈策煦几乎是踉跄着翻身上马,往日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眉宇间的焦灼与惊惶。陈重昶见状,也不多言,翻身跃上另一匹马,紧随其后。
      “驾!”陈策煦一声厉喝,甩了缰绳,腿夹马腹。马儿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陈重昶催马跟上,两骑绝尘。而那个磕头的汉子被远远抛在身后,却还是担心地看向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快些……
      陈策煦被风撩拨得凌乱。
      天那头奔来数头黑马,于是黑马翻滚中来了几声嘶吼——是将世间遮得乌黑不堪的黑云,卷带来响彻云霄的紫电。官道上行人渐稀。越驾马就离颍州定南愈远,陈重昶心中更加不安,耳朵的耳鸣声更大。他扬着缰绳看陈策煦紧绷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几乎要被攥碎的纸条,心中疑窦丛生。
      再快些……
      他不敢细想,只能紧紧跟随着前方那道身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马蹄声。陈策煦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将所有的惊慌与恐惧都甩在身后。陈重昶几次想开口询问,却都被他那决绝而紧绷的背影挡了回去。
      再快些好了……
      不知奔行了多久,大雨瓢泼而下,伴着天边一道道紫电。从闪电的光中,陈策煦悲伤的脸浮现,豆大的雨水拍在他脸上和他泪水混合,直到到达距离颖州城百里开外的客栈,马匹渐渐显出疲态,他这才勒住缰绳,踉跄着翻身下马。
      客栈里里外外全是穿着黑色捕快衣的壮青,腰边挂着刀,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见陈策煦来,立马有人帮他们牵着马。
      “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重昶终于忍不住问道。
      陈策煦抬起头,脸色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嘴唇翕动了几下,陈重昶凑到他耳边去听,却听见震耳欲聋的一句话。
      “立德大人于五月初八归乡。”
      可如今早已经五月十三,也就是说,在这几天的日子里,迟迟没有出现到颍州的父亲定然出了事。
      这寥寥数字,却如重锤般砸在陈重昶的心上。
      难道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策煦,只见陈策煦眼中绝望,雨水从他的眉宇滑落,他却阴翳地在雨中睁着眼——那是陈重昶从未见过的神情。
      “是大学士吗?”
      来者穿着与旁的捕快不同,品阶更高些。他朝后挥了挥手,后面两个手下打着伞来接他们。
      “我已不是大学士……我爹呢?”陈策煦紧紧握住手中碎了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捕快头子与身侧的手下相互挤眼,将他们迎入客栈中。
      客栈中,有两人的背影格外熟悉。
      “我爹呢?”陈策煦焦急地向前抓住其中一人的肩。
      杨长科挥手将余下的人遣散,脸色凝重。他递来一张书信与一枚腰牌,开口道:“我等赶到时,并未发现伯父。但发现了陈伯父写完的家书……并且我们在伯父所住的房间窗边寻到了一枚铜制腰牌,是……”
      “是什么?”
      陈策煦接过家书,而陈重昶接了那铜制腰牌。
      陈重昶细看后道:“是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才有的。宫里人人都有腰牌,但低等的奴才和皇帝身边的太监用的都是木制腰牌,唯有贴身的御前侍卫或是暗卫才戴这种铜制。”
      陈重昶摩挲着腰牌上的纹路,发觉上刻着“北斗七星纹”。
      “受命于天——皇帝身边的死士。”
      其余三人闻言,心中感慨。陈策煦见状立马将手中的书信打开,白纸黑字,赫然在目。
      “思子书信,吾儿亲启:
      舍念经年心未歇,遥思吾儿,日夜萦怀。自两子远赴,为父独坐庭前,看遍朝暮更替,满心皆是汝与其弟幼时眉眼,寸寸牵挂,难诉分毫。
      正途荣辱不牵情。权位霸业、朝堂纷争,过眼云烟。
      往权富贵皆轻淡,唯念吾儿安康顺遂。世间权势浮沉,于为父而言,皆不及我儿一身平安,一生无虞。
      畏敢须臾忘归期,常盼鸿雁传书,知汝与子树近况。自我儿离去,为父恐汝在外受风霜之苦,忧汝遇事无人相扶,念汝三餐冷暖、起居安康,桩桩件件,皆为父心头牵挂,夜夜难眠。
      死生契阔情难断,血脉相连,思念入骨。纵相隔千里,为父之心始终伴汝左右,愿护汝一世安稳,免汝忧烦,此生此心,唯系吾儿,至死不渝。
      纸短情长寸心萦。望汝照顾自身,切莫牵挂家中,待归期至,父子团圆,再叙天伦。
      父陈立德亲笔”
      此书信,写满陈父的思子之情。
      忽地,杨奏指着这信道,“这信还挺对仗——你瞧这开头,舍念经年心未歇,正途荣辱不牵情。往权富贵皆轻淡,畏敢须臾忘归期。死生契阔情难断,纸短情长寸心萦。陈大人满腹经纶啊!”
      “藏头诗。”陈策煦与陈重昶恍然大悟,“儿时父亲将他年轻时写给母亲的相思信给我们看过,用得便是如此的套路。”
      陈策煦折去信件一半,只漏出信件每句话开头的前几个字。
      “舍。正。往。畏。死。纸。”
      将这些字连起来读快些,就像是给在场的每个人一个晴天霹雳:摄政王未死。他们未将这句话说出口,谁也不信这个消息。
      难不成摄政王齐翊缵从地狱爬回来了吗?
      陈策煦有些想笑。
      当时摄政王的死可是当着众朝臣的面,皇帝又和他翻了脸,众目睽睽,皇威浩荡,他哪有机会做手脚活下去……
      “这信莫不是假的吧?毕竟我们还没找到陈伯父……”杨奏心中也是不相信的。
      “所言极是。”杨长科难得地赞同杨奏,“极有可能是宥安王知道你们陈氏与摄政王势不两立,故意造出这信件,让你们心慌地去找他继续合作。”
      “字迹错不了……”陈策煦握皱了那张书信,“字迹错不了……”他重复道。
      陈重昶听见“摄政王未死”,呼吸陡然一转,急促起来。
      怎么会这样?摄政王没死,难道他们陈府还没有摆脱掉被摄政王灭门的结局。现在父亲失踪,是摄政王在拿父亲开刃吗?
      “你们冷静些!陈策煦,陈重昶!字迹是可以伪造的!你们两个平时如此冷静,怎么听见那个人的名讳便如此慌张?”杨长科先是将手搭在陈策煦肩上晃了晃,又在陈重昶的胸口拍了拍,他想要凭借此方法将两人唤醒。
      陈策煦抓住杨长科的手,声音颇抖。被浇透了的身体冰凉,那股寒意从陈策煦的手掌心传入杨长科手臂里,使得他忍不住看向陈策煦的脸。
      “他若是还活着,陈府就一定会被灭门……”
      “谁说的?”
      “你不懂……这天下万般人都可以活着,偏是他不行。父亲这次失踪,必然是他的手笔!”
      “你莫要多想,子鼠、丑牛,还有那两个丫头青莯、青菏是跟着陈伯父来的。现没寻到他们尸身,就说明伯父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寻了个地方躲起来了……”
      “那他就不会罢休。皇帝身边的死士腰牌加之这封家书,已经证明皇帝同齐翊缵是一路人——他没死。”
      陈重昶听着陈策煦与杨长科的对话,头痛欲裂,整个身子猛地一沉,如坠冰窖。上一世的噩梦要将他肋骨打折,那柄剑似乎又刺入他的胸口,硬生生搅碎了他的骨髓。他颤抖着身体,将一只手抱住头颅,一只手去拉陈策煦的袖子。
      “哥,痛!我的头好疼……”
      陈策煦收了神通,急忙将他扶稳,“子树,你怎么了?”
      “快带他上楼歇歇吧。”杨长科说,“除西方最里间的房间之外,随便挑个地方住下。”
      想也不用想,西方最里间的房间定然就是陈立德曾住过的。
      陈策煦闭眼将那些不好的想法抛诸脑后,眼下要紧的是将子树照顾好,但愿他只是杞人忧天,而那信件的藏头只不过是碰巧连成那句话而已。
      他扶着陈重昶,一步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陈重昶的身体很沉,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捂着头,口中还在无意识地低喃着什么,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依稀辨出“血”、“剑”、“别离开”之类的字眼。
      进了房间,陈策煦将他安置在床榻上,盖上薄被。少年眉头紧锁,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痛苦。陈策煦坐在床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覆在了他的额头上。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子树这是急火攻心,魇着了。
      陈重昶抓住他,贪凉地用他的手抚过自己脸颊的每一寸肌肤。
      “你好烫。”陈策煦开口道。
      “所以哥别走。”陈重昶将他的手覆在唇上,小心翼翼地亲吻。
      “哥不走,但哥得去给你弄些茶水。”他起身想去叫店家弄些热汤来,刚走到门口,却听见楼下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他将自己身子没入二楼某处黑暗,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
      “……那腰牌总做不了假!北斗七星纹,御前死士!”是杨奏的声音,“这狗皇帝是要背上残害忠良的骂名吗?”
      “噤声!”杨长科低喝,“屋外皆是外人,若是遇见细作,你我之间的对话就会上达天听,保不齐明日你我就掉脑袋。此事非同小可,别再口不择言,引来杀身之祸!”
      “老子不说就是了——但我就是很好奇,为何刚刚陈美人的神色如此慌张……以前他可是杀人不眨眼,斩人如麻的阎罗鬼。”杨奏把玩着手中的黑玄铁飞镖,“换做以前,他就算是担心慌张,也不会显露于色,而是神色平和地去商议对策。”
      杨长科听着,忍不住朝二楼看,可陈策煦藏在黑暗处,饶是武功高强的杨长科也不会发现。
      “他是变了些——自那时陈二公子落水,他跳入水中去救时,他便总是忧心忡忡。”杨长科点点杨奏的眉心,“然后他这里,总是拧成死结。”
      杨奏摸摸眉心,“太古怪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陈伯父。只要他平安无事,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杨长科的声音沉稳了些,“我已经派人去附近仔细搜寻了,特别是官道两侧的山林和废弃驿站。另外,我也飞鸽传书给了我父亲,还叫宫中线人打探陛下那边的动静。”
      陈策煦站在黑暗,听着这一切,心一点点沉下去。
      其实他想告诉杨长科,他所思所忧皆是因为知晓了上一世的结局——被摄政王屠尽满门。所以他怕死,怕子树死,怕父亲死,怕千千万万个和他有牵扯的人死。
      杨长科说得对,找到父亲是关键。
      摄政王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空手回到房间,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父亲信中的那句“死生契阔情难断”,以及那连起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谶语。
      陈重昶不知何时起身,站在他面前,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魑魅魍魉。他冲上前抓紧他的胳膊,将他扑倒在地。
      “陈重昶!”
      陈策煦高声喊。
      陈重昶却鼻尖触碰他的脖颈,将那幅灼热的唇贴上。本是温情脉脉,陈重昶一下子张口咬了下去,那两颗尖利的犬牙像是要嵌入他身体一般狠咬,那圈皮肤马上发红发紫,甚至隐隐渗出血液。
      楼下的两人听见了动静,立马冲上了楼。
      见陈重昶如同恶犬咬在陈策煦脖子,两个慌忙把陈重昶拽开。见杨长科扣紧了陈重昶手臂,杨奏这才匆匆将地上的陈策煦扶起来。
      陈策煦捂着脖子处的牙痕,痛得皱眉。
      “这陈子树发什么狂?”
      “不清楚,淋了雨,又受刺激,可能是发梦疯了。”
      陈策煦见他这症状倒是与落水救他苏醒后一样,想着他应当是生病了。
      “?瞧瞧,陈美人,他这眼睛瞪得老大了,你给我说他是发梦疯?我看你是疯了。”杨奏其实颇为担心陈策煦,只是不会说话,说出口的话像是带刺。他指着陈重昶还睁着的眼睛,对着陈策煦苦口婆心。
      杨长科打圆场,“江湖上有名游医曾说,受了巨大刺激的人发梦疯是经常的,有时还会睁着眼,应该就是二公子的症状。”
      “啧啧啧……”杨奏挽起袖子,“我打他一巴掌让他从梦里醒过来……”
      “将他捆好绑在床上。”陈策煦打断杨奏说。
      杨奏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找了绳子把陈重昶捆了。将陈重昶放回床上后,两人一步一回头地看陈策煦,极其不放心地走出房间。
      其实他们想叫陈策煦远离陈重昶的,但他握紧了他弟弟的手,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慢慢悠悠地走了。
      “子树……”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床上被捆着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在回神。
      “我知晓你不是有了上一世的记忆,而是直接从上一世来到此间的,对吗?”
      床上的陈重昶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陈策煦。陈策煦抿嘴流下泪来。
      “是我对不住你……”陈策煦趴在陈重昶胸口,小声啜泣,“你是真真正正死过一次,轮回一次的人,你明明刚刚失而复得,我却没有弄死齐翊缵,还弄丢了父亲……你定然是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才那么狠心地咬我。”
      在陈策煦没看见空隙,陈重昶嘴角抽动,启唇却无声地道了声:“……没有。”
      陈策煦起身,脖子处的牙痕触目惊心,他没有管那道伤口,反而暗暗发誓,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齐翊缵,你若真敢从阎罗殿里爬回来,我定要将你抽筋剥皮,叫你血债血偿、永坠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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