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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阴云蔽日   他死了 ...

  •   他死了。
      意识抽离身体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整个人被抛进了终年不化的雪窖冰天。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僵硬,连关节都带着冰碴儿似的刺痛,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惨白,耳边只有风雪呼啸的呜咽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永远埋没在这片酷寒之中时。忽地,一股无法抗拒的重压猛地砸在他身上。那重量如此巨大,像一座骤然崩塌的冰山,又似整片天空倾轧下来,将他单薄的灵魂狠狠往下拖拽。
      他感觉自己正急速坠落,周围的寒气被撕裂成尖锐的风刃,刮得意识都在颤抖,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便是入了地狱吧?陈策煦这般想。
      “哥!”
      深渊上有人喊他。那声音回荡在整个空洞之中,他想要伸手抓紧,握紧拳头时猛然握住的就是陈重昶的手心。
      此时,他正怔怔地坐在床上,周遭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血腥味从咽喉翻涌,偏头,他冷不丁呕出一口黑血,额头处布满了冷汗。他抓紧陈重昶的手,像是害怕失去。
      “哥!”陈重昶担忧着唤他。不管怎样,都不愿意松开他的手。
      医师斜了他俩一眼,收了针具,然后重重打了个哈欠,这时方见那白胡白鬓的医师眼下乌青,脸色苍白,显然是花了大力气才将陈策煦的毒血逼出。
      陈策煦气虚眩晕,却也还是对医师喊了“多谢”。
      “呵呵,谢老夫做什么?”那医师语气凉薄,“若不是有人替你吸出了一部分,不然恐怕毒早就深入肺腑,你这人便命丧黄泉——老夫不敢居功。”
      “吸出?”陈策煦唇色发白,气虚之余亦然能想到是谁吸出了他的毒。
      陈重昶心虚般挪开眼,陈策煦却勾唇笑笑,摸摸他的头。“是子树……”
      陈重昶惊讶于陈策煦竟然没有道他的不是,也对陈策煦对他的亲昵表示喜爱。医师打了个哈欠,提着药箱一走了之,单留下两人在屋里说体己话。
      方才医师逼毒过程中,陈策煦一直喊着陈重昶的字,医师受不了就把陈重昶叫到屋中,让他握着他哥哥的手。
      他正想问陈策煦在昏迷时是梦见了什么,如此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就见陈策煦撑着身子,将手放在他的胸口。
      “疼不疼?”
      陈重昶不明所以,就见陈策煦已经红了眼眶。
      “疼不疼?”陈策煦又问。
      陈重昶抚上陈策煦的手背,摇摇头,“为什么这么问?”
      “那把剑,刺穿了这里。我看见你死在我面前,倒在我尸身上……”
      忽地有一阵风从窗边吹来,卷起陈策煦的发拍打在他脸颊。陈策煦的掌心感受着陈重昶那颗胸膛里跳动的心脏,似乎自己此刻已经脱离了那片刺骨的雪地与无尽的深渊。有他在的地方,便是春和景明。
      陈重昶一把抱住了他,不知是否是风吹抖了他的声线,他略带着哭腔地回话:“哥比我痛多了……”
      “……现在不疼了。”陈策煦安抚着陈重昶。
      陈重昶道:“对,不疼了。”
      他们现已经把摄政王给赶下台,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撞死在那盘龙柱上,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不利于他们之事了。只要他们辞官后从此隐姓埋名,不再参与朝堂,皇帝和宥安王不会再欲想杀他们,而他们就不会再痛了。
      陈策煦感受着陈重昶的体温,他们上一世拥抱得太少了,以至于现在才想要记住拥抱的温度。
      翌日。
      “哎?你可别忘记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俊俏郎坐在梨花白的椅子上,摩挲着自己那天青石耳坠,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面前正站着的两人。
      “我记得。”陈重昶正正衣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岂敢违约?”
      陈策煦问:“你与他做了什么约定?”
      陈重昶还未开口,俊俏郎就起身揽住陈策煦的肩,亲切道:“他替我赚钱——官家人的脑子应该比我们这种乡野流子好使吧?”
      俊俏郎耳朵上的那坠子在光线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陈策煦不过撇眼,就看见了那坠子中央刻着个字。那字他认不得,不过瞧着倒是像极了那所破庙暗道内刻的姬文。
      想着陈重昶的身世与姬国有关,倒是让陈策煦对俊俏郎起了疑心。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呢?难不成俊俏郎是姬国人。
      也不过是想想。陈策煦心道,自此之后他们与胤国的皇亲国戚再无半分交集,如若俊俏郎真是和陈重昶一样是姬国人也无伤大雅。毕竟虽姬国覆灭,但也不至于让姬国人全然无命。
      陈重昶拿开俊俏郎的手,将陈策煦拉到身后,“此后我们不是胤国的官,你也不要再拿我哥给我做交易。这次是我欠你,赚了钱之后我们两清。”
      “好好好,你咋那么冷漠。”俊俏郎撩撩头发,随即又坐在他那梨花木椅子上摩挲他那耳坠,模样似乎是在思念。
      陈策煦见状,纵是疑窦丛生也不便再去询问多的细节,只是收拾了一下,拜别了这天峰寨的主子。临别时,他看了一眼那天峰寨门口的牌匾,心里对这天峰寨中的怀疑更甚。
      “子树……你与他做的交易是多少?”陈策煦屈着手指在唇边细语。
      陈重昶咳嗽几声,才回:“白银万两……”
      “几万两?”
      “三万两……哥的命绕是这三万两也比不上的。”
      陈策煦大惊,这俊俏郎要三万两做什么?听陈重昶曾说过,他早就开了座山庄,做了东家,应当不会如此缺钱才对。
      于是乎蹙了蹙眉,喉咙滚动,可喉间的血腥味还未消散半分,咂嘴时,竟回忆起口中含血的时候。
      那血腥气仿佛还黏在舌尖,带着一丝铁锈般的涩意,让他不由得想起在归乡途中与刺客厮杀的场景。他定了定神,压下喉间的不适,沉声道:“三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你打算如何在短时间内凑齐?”
      陈重昶解开自己的外衣,披在陈策煦身上,眸中含光地看着他。“哥哥不必忧心,既然是答应下来了,自然是有法子去应付的……现当下,最重要的哥哥保重身体。”
      陈策煦握紧陈重昶的外袍。袍上的余温透过衣料贴近他的身体,把他牢牢包裹,那一瞬间,他把自己当做了归巢的雏鸟,眷恋鸟巢——陈重昶对他太好了,如果将来他亦然有了喜欢的人,他大抵会舍不得。
      “子树……”陈策煦拉住陈重昶的手,“抱我一下。”
      陈重昶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眼,将陈策煦拥入怀中。
      陈策煦被他宽大的身体拥入怀中,单薄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显得肩骨硌人。他微微蹙着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开口时声音细若游丝,像被砂纸磨过般沙哑,尾音里还裹着未散尽的病气,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他不由得低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息喷洒在他敬爱的哥哥脖颈处,瘙痒的感觉让陈策煦耸了耸肩,却让陈重昶搂得更紧。
      “太紧了,子树。”陈策煦摸摸陈重昶的脖颈,炽热的感情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重昶这时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
      “对不起,哥……”
      陈策煦笑笑,“这是惩罚,下次若是又想一出是一出,那下次你同我在一起的时间再短一截。”说着,他拉开袖子,漏出那处依然红肿的针孔,告诉陈重昶他并不是对这件事情毫无波澜。
      “哦。”陈重昶敷衍回。
      与此同时,还坐在梨花木椅子上的俊俏郎正把玩着手边的折扇。折扇上画着春季梨花带雨,花下一位举着伞的青衣佳人,正怡然自得赏梨花,扇上提名:佳人随春。
      “东家,你不是想要陈重昶成为你的人吗!怎么不趁那个时候要挟他?”这时候俊俏郎身边亲近的手下问。
      俊俏郎收了扇子,用扇子敲了敲手下的头,“那便是真的乘人之危了。若是因此他对我更心生不满,不是更不容易得到他的人心了吗?”接着又打开手中那把扇子,“要钱,显得我这人庸俗;不想要他欠我人情,今后合作的概率才大。”
      “没听懂。”手下夺过俊俏郎手中的扇子,看了很多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就听懂了东家庸俗。”
      俊俏郎撑直腿,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听不懂没事,我去找我的知己聊。”
      “你又找尚公子啊?”
      “什么又啊?我去过很多次吗?”
      “呃……”
      俊俏郎没见手下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哼着小曲便负手走了。留下不明所以的手下看着东家的背影,然后又瘪嘴翻来覆去地看手中那把梨花扇,还是看不出个明堂。
      陈策煦等两人下山时,正巧遇上了正要上山找他们的杨奏和杨长科。两人脸上血迹斑斑,眼下乌青,状似许多日夜都未曾歇息过。瞧见他们,直直迎了上去拍了拍他们的肩。
      “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杨奏抱怨着倚靠在杨长科身上,杨长科倒也不介意,还伸手把住了他的肩,免得他腿软时一屁股坐在这乱石堆里。
      陈重昶见状,没好声好气地就讽刺道:“没人让你来。”
      杨奏被堵了话。的确没人让他来,其实当时陈策煦他爹是只叫了杨长科,而他是自愿跟着来互送陈策煦的。他挠了挠后脑勺,别过脸来就看见杨长科,灵机一动,“是杨献之让我来的~献之兄舍不得我~”
      杨长科忍不住抽搐了嘴角,然后伸手提溜他的后领,“蠢货。”
      “你!”杨奏愤怒,却面向陈家两兄弟的时候尴尬地笑了笑,“这人刀子嘴豆腐心……”
      “好了好了,并肩作战过,便也算作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陈策煦横插进他们中间,一手拍一人的肩。
      杨奏把手覆在陈策煦手上,“我还以为你会惦记着以前我替宥安王做事的时候呢,没想到那么快就当我是兄弟了~”
      “呵呵。”陈重昶听不惯,冷冷哼出两声。
      “现在重要的,便是安全到达颖州,再把在路上的遭遇添油加醋传回京城,叫皇帝和宥安王左右为难,不再为难我等,好安心在颖州住下。”陈策煦道。
      杨长科思索,“若说是宥安王派来的杀手,皇帝便会借这出卸磨杀驴限制宥安王,就遂了皇帝的意;若说是皇帝伪宥安王的做派,想要除掉宥安王的旧臣,只怕宥安王知晓了后,欲想要破罐子破摔,那陈家还是逃不掉这最后的站队。这添在宥安王身上是错,加在皇帝更是错,也不知你要如何添油加醋。”
      “天峰寨。”陈策煦回。
      “土匪?”杨奏疑惑地理理衣裳。
      “路过天峰,偶遇土匪,是天峰寨的人救了我们,但天峰寨寨主扣下我,要白银三万两。”陈策煦摩挲着腰间的宝石匕首外鞘,看着他们三人。“把尽忠职守之人在路上受土匪劫杀的消息放出去,人人听说后不仅仅怪皇帝也怪宥安王,是他们没有给足我这个在朝堂上不畏强权的忠臣安全。受流言蜚语影响,若是陈家再出事情,每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上面那两位。”
      “妙啊~”杨奏夸道,自信地撩了一下发须,“这添油加醋的事情就由我来吧,我懂得很。”
      杨奏不主动揽活,陈策煦也会让他去做这件事情的。毕竟以前宥安王是让杨奏躺在陈策煦的床上,让他去宣扬他有龙阳之好。虽最后并没有大肆宣传,但宥安王既然让杨奏做这种事情,就只能说明他的确有这个天赋,并且天赋异禀。
      实则,陈策煦也有自己的私心。他说天峰寨的人扣下他,要白银三万两来换,是要合理化陈重昶与天峰寨寨主俊俏郎的交易。不然如此大的一批银子不由分说便从陈重昶手中到另一人手中,料谁都会怀疑是陈重昶有造反资本。他得护好陈重昶,不让他再经历梦中那般的结局。
      陈重昶拉住陈策煦的手,很明显他也想到这点,于是乎把手握得更紧。掌心贴着掌心,手心的热透过皮肤透入骨血,似乎上一世淋过的雪不再冷了。

      京城的天总是雾蒙蒙,就连祈求一丝光照耀都困难。半晌,不知宫中有何处的风光,竟然惹得天降甘霖。
      齐懿头戴鎏金冠,身着金线龙袍,腰备容臭长佩,手握一道金色圣旨,立于宏殿,四顾寥廓。他站在朝臣平时进言之处,抬眼看自己坐的龙椅,再回首转身。殿宇内烛火摇曳,点燃他眼中点点阴翳,只叫人越瞧越毛骨悚然。
      他大手一挥,将手中的那道圣旨甩去殿内那根盘龙柱,面若冰霜。他启唇说:“你给朕出的好主意,在陈策煦回颖州路上将他杀死,可派去的人一个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盘龙柱投下的阴影后缓缓走出一人。那人一手自然垂落身后,腰背端直却不僵硬,显得从容有度;另一手虚虚拢在胸前,指尖微曲,既不张扬,也不显局促,像是含着几分温恭与静气。再见那人容貌,眉眼竟然与齐懿有几分相似之处,额角处有一处磕碰的伤痕——饶是天下人见到他这副模样都会大吃一惊,因为此人便是那日当着众臣子的面、毅然决然撞柱自裁的摄政王齐翊缵。
      齐懿一丝出乎意料的模样都不曾有,想来摄政王还活着有他的一份手笔。
      “陛下是否忘了陈策煦文武兼备?何况他身侧还有个弟弟陈重昶。”齐翊缵回道。
      “他那身子不是落水后便落下病根吗?竟是障眼法。”皇帝冷哼声从咽喉中发出,显然是对此颇为不满,“若是他们活着,是谁杀他们还不是得由他们混淆视听?如此一来,原本要以此打压宥安王那厮的机会便这样子错过了。积重难返,现在宥安王的权势更大,站队的臣子更多,要挞伐便也困难。”
      齐翊缵走至齐懿身侧,头顶修缮好的紫金冠处的红宝石闪耀,齐懿看见了一时脾气消了些。
      “皇兄,这不是有臣弟吗?”
      齐翊缵理正皇帝的龙袍,笑容满面。
      “哼,若不是你蠢,又怎会被齐玢那个脑残逼至假死脱身?你可说这是除掉齐玢的好时机,却不曾想频频被陈家那伙人掐了火芯,不成气候!”皇帝齐懿望着齐翊缵道,“你告诉朕,那日,陈策煦为何会有先皇御赐与你的玉牌?”
      齐翊缵看看大殿,殿外飞进来一只燕子,那燕不吵不闹,飞在横梁处探头。齐翊缵抬眼示意皇帝看过去,便道:“所谓雁过留痕,我府邸那处暗门松动,定是陈策煦手下的人摸索进府偷盗。”
      “不过我倒是好奇得紧,陈策煦手下的人如何知晓我府里的布局,连几刻换一轮的侍卫都躲了过去……”
      “你的意思是,陈策煦身边有位谋士替他出谋划策?”齐懿问。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齐翊缵思索着,“不过陛下怕什么呢?就算他们有通天的本领,可陈立德大人还未归乡呢~陛下任然可以拿捏陈家那两兄弟。”他恭维着举起手来。
      齐懿听此,觉得说得有理,随即又问:“那刺杀陈策煦的事如何收尾?”
      “见招拆招,方可寻到破绽,一招制敌!”齐翊缵一字一句说完,便重新隐入盘龙柱的黑暗当中。
      就在此时,大殿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忽地一闪而过,融入雨幕中,似有不速之客刚刚在悄然窥视殿中情况。不过那黑影闪得太快,让人看不清,只觉得是在夜晚中的鬼魅。
      “有只小猫~”盘龙柱后的那人说。
      齐懿挥挥手,暗中保护他们的一名暗卫便从暗处出现。那暗卫全身裹着黑布做的武衣,仅仅漏出一只狠厉的独眼,另一只眼则是瞎了,望向殿外。再见齐懿的手势,于是一句话不说,跪了以示领命,再起身“咻咻”地一声飞上房梁,去追那个黑影。
      “斩草要除根,那人定然是看见我了。”
      “朕知道。不过得再看看,还有没有陪他一起下黄泉的人。”
      皇帝齐懿手指叩着腰上的玉佩,指甲叩在玉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可片刻后两人都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瓢泼大雨,入夜后只看得见白色轮廓线的鬼怪,撕咬着宫殿。
      “定是要叫齐玢从云端上跌落下来——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他的母妃从中作梗,为了让齐玢夺皇位,坏了你我兄弟二人的情谊。话说两蚌相争,渔翁得利,若那时你我互相使绊子,便宜的便是齐玢……不过好说歹说,终归是你坐上了这皇位。如今又是齐玢想要争权夺利,便怪不得我们两位皇兄要对他下狠手了。”
      “他没了陈家的助力,早已是瓮中之鳖。”
      “但陈府,一个都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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