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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前世雪泪 陈策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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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策煦的动作并不快,毕竟一边御马一边挡火箭,饶是金刚之躯也难以坚持。于是乎,那几枚针便也来不及去挡,就刺进陈策煦身体。陈策煦只觉得手腕处和胸口一阵刺痛,再抬手时就瞧见手腕处的针。那刺客见得了手,正没了防备,陈策煦瞅准一个空隙,手中匕首脱手而出,正中咽喉。
杨奏一愣,随即咧嘴一笑:“嘿,美人,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
陈策煦没有理会他,迅速下了马。
陈重昶扔了弓箭,扶住陈策煦,“哥,你没事吧?”
陈策煦虽被火箭烫伤了手臂,却也不觉得碍事,只是手腕和胸口愈发疼痛。他拔了插在身上的针,手臂颤抖着握紧陈重昶的胳膊,“哥没事~”
可陈重昶撇眼看见陈策煦手腕那处被针扎的针孔迅速变紫,又顺着脉络爬上手臂。
“哥?这是什么?”
“没事……”话音刚落,陈策煦眼前一黑就倒在了陈重昶怀里。杨长科与杨奏见状立马来查看他的情况。
“是宫里的毒,”杨长科查看着那个被针扎的地方,毒素如同毒蛇绞紧整个胳膊,“必须逼毒。”
“啊……”杨奏正要说什么,陈重昶已经撩开了兄长的袖子,将唇贴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拉。随后又扯开陈策煦胸口的衣物,重复着吸毒的动作。
杨长科挠挠鼻头,轻咳一声。
杨奏摸摸头发,眼神乱飘。
“这算不算吸毒?”杨奏刚这么小声说出,就被杨长科肘击了肚子。
“不算!能不能闭嘴?”杨长科无语。
陈重昶默不作声,把陈策煦抱到马上,共乘一马,环着他。
“陈重昶,你做什么?”杨长科狐疑。
“我要救我哥……”陈策煦的额头偏在陈重昶下巴。他用下巴蹭了蹭,发觉他的额头滚烫,于是又环紧了他,一声呵道“驾”,就扯着缰绳跨过尸体,朝着天峰寨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沾染血迹的碎石,溅起一路尘土。陈重昶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兄长急促的呼吸、滚烫的身体。越是在此时此刻,他越是害怕再次失去。
“哥,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天峰山脉的走势如一柄残刀,连绵的峰峦在暮色中勾勒出狰狞的银光轮廓。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刃,呼啸着掠过陡峭的山壁,卷起碎石与枯叶,狠狠地抽打着陈重昶的脸颊。他环紧怀中的人,另一只手攥紧了缰绳。
这匹刚跟随着浴血奋战的马正艰难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马蹄踏在松动的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马鬃被狂风撕扯得凌乱不堪,连带着他束发的玉冠也摇摇欲坠,几缕黑发挣脱束缚,狂乱地拍打在他的额前。
怀中的陈策煦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柔软的发丝被风吹起,几缕调皮地扫过陈重昶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这本该是令人心头微动的亲昵,此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得陈重昶心头发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以及那隔着衣料传来的、略显急促的心跳,这鲜活的生命迹象,让他悬着的心稍稍安定,却又随即被更深的悔恨与后怕所淹没。
是他带着上辈子所有的记忆与悔恨,重活了这一世。那些刻骨铭心的背叛、撕心裂肺的失去、以及自己亲手酿成的悲剧,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知晓上辈子每一个关键的节点,每一个错误的选择,于是从重生的那一刻起,他便如履薄冰,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小心翼翼地拨动着命运的齿轮,试图改变那些早已注定的悲惨结果。
他上辈子是何等的愚昧与偏执。
被忠君忠国此四字蒙蔽了双眼,愚忠愚孝;被摄政王的奸言扭曲了心智,最终与血脉相连的哥哥反目成仇,兵戎相见。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对争的漩涡中被碾得粉碎,想来都让他痛彻心扉。
他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一次次惊险的生死考验中,才终于看清了自己对陈策煦深藏心底的那份情愫。上辈子,他直到亲眼看见陈策煦倒在血泊之中,那双清澈的琥珀眼眸永远失去光彩时,才幡然醒悟,可一切都已太晚。
当时风雪的嘶吼,似乎嘲笑着他的无能。
如果没有这重来一世的机会,他要如何弥补那份迟到的歉意?又如何能将陈策煦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护住他的性命,护住整个陈府上下七十来口人的安危?想到这里,陈重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偏过头,将嘴唇凑近陈策煦微凉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着:“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混杂着风声,显得格外沙哑:“是我上一世过于偏执,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和你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是我上辈子愚蠢至极,听信了摄政王,被他当枪使,与你反目成仇,最终害得你与陈府满门忠烈皆丧于那场阴谋之中……”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陈策煦苍白的脸颊上,瞬间便被寒风带走。
“还好……还好苍天有眼,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们成功了,我们扳倒了摄政王。我们不会再分开了,这一世,我定会用我的性命来守护你,绝不让你再受半分伤害!”
陈重昶在心中默默起誓,深吸一口气,猛地勒紧缰绳,重重地又喊了一声“驾!”。那匹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四蹄翻飞,更加奋力地向着山上的天峰寨疾驰而去。
狂风依旧咆哮,却卷不走浓浓情意。
越往前行路越难走。陈重昶索性绑了马,背着陈策煦走山路。
先前陈重昶被父亲喊到颍州查户籍时,他便在路上遇见了天峰寨的山匪,本想打劫陈重昶的他们反而被陈重昶反打,然后恭恭敬敬地被带上寨子里好吃好喝地招待。就在此,他认识了天峰寨的头子俊俏郎。俊俏郎听手下对他武功夸奖的天花乱坠,于是蒙生出想要招安的心思,可惜陈重昶并无此意。
“我得回京。”陈重昶当时是这么说的。
俊俏郎打趣说陈重昶恐怕是京城里有个小娘子还在等着他回去,于是让他下次来时再坐坐。
没想到,此次再见面,竟是有求于他。
陈重昶上次前来后已然知晓去山寨的路,只是那日天气晴朗,不似今夜这般晚风如此强劲。拼尽全力,终是到了寨门口。
“救命!快来人救我哥哥的命……”陈重昶背着陈策煦,重重地拍门。
厚重的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有些微弱。拍了数下,门内才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伴随着一个粗嘎的声音:“谁啊?深更半夜的拍门!不要命了?”
“是我,陈重昶!有故人求见俊俏郎寨主,事关人命,劳烦通报!”陈重昶急切地喊道,声音因脱力和焦急而带着明显的沙哑。
门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他的声音,又像是在犹豫。
夜风卷着沙石,吹进陈重昶已经红肿的眼睛,猝不及防掉了几滴眼泪,却不肯用手去揉,而是将背上的陈策煦搂得更紧,生怕他因此倒下。
“陈公子?”门内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随即传来一阵拉动门闩的声音。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手持火把的精壮汉子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两人。
当看清陈重昶满身尘土、狼狈不堪,以及他背上昏迷不醒的陈策煦时,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真是陈公子?快,快进来!”他连忙将门敞开,侧身让陈重昶进去。
陈重昶道了声谢,背着陈策煦踉跄着踏入寨门。院内灯火稀疏,几个巡逻的小喽啰闻声围了过来,看到是陈重昶,都有些意外,于是速速去通报了寨主。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青年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走来,正是天峰寨寨主俊俏郎。
寨主俊俏郎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却在看清陈重昶时猛然清醒几个度。他看到陈重昶背上的人唇色发黑,快步上前,探了探鼻息:“是个麻烦!”
“俊俏郎,救救我哥!”陈重昶见到俊俏郎,正要跪地言谢,却被拉住了胳膊。
俊俏郎示意手下将陈策煦带到客房中,跟随上去,又叫了寨子里的医师来看。
医师不过片刻便到了,只是衣裳都还未系好,便向前来放下药箱开始把脉。忽地开始眉头紧锁,凑近看了看陈策煦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好重的毒!”又撩开陈策煦袖子和胸口处的衣服,看见两个针孔处发黑发紫,毒素又像蜘蛛网般四散开,不禁脸色一沉。
“大夫……我哥能治吗?”陈重昶慌忙道。
医师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一个劲的把其他闲杂人等全推出门。
“哥!哥……”陈重昶被赶出门前还在喊陈策煦。
陈策煦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似乎是在耳畔听见了陈重昶喊他,却回应不了。随后一只针扎下他的头颅,他就彻底昏睡过去。
梦中的花叶都为云雾化作,从不凋敝。陈策煦正疑惑着这些花花草草的怪异之处,就瞧见不远处有个府邸的牌匾上刻着“陈府”。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那府邸正门。
正门站着好些守卫,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两人便是替他做事的子鼠、丑牛。
刚想开口问他们怎么在这里做这种看守大门的事情,他们就开口恭恭敬敬地说“大公子”,将他刚想要询问的话给打断。
他疑惑着踏入陈府,却听见府中青莯、青菏惊叫着说“二公子落水了”。女婢们站在池塘处正唤人去救陈重昶,陈策煦却下意识地冲去跳下了水,去救他。
纵身跃入水中的刹那,陈策煦深感混沌思绪竟如被清泉涤荡般豁然开朗。周遭的水流带着刺骨的凉意包裹而来,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灵魂终于挣脱了沉重的躯壳,找到了久违的栖息之地。
他在水中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突然涌动起无数缕青烟般的东西。那些半透明的雾气状物质像是拥有生命般,轻盈地穿梭在幽暗的水底,最终纷纷涌向他和身旁的陈重昶,悄无声息地渗入两人的四肢百骸。就在这奇异的融合发生的瞬间,陈策煦的脑海中猛地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骤然切换——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白。他仿佛置身于梦中那个雪夜,眼睁睁看着陈重昶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摇晃。
只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毫无预兆地刺进陈重昶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那一幕如此清晰,连陈重昶倒下时眼中的惊愕与不甘,都印在他的脑海里。
血溅在他的脸上,乌鸦还在他耳边叫唤。一偏头,就看见陈府满地尸身无处归。
“哥……是我不好……”
他耳畔有人呢喃细语。
白光消散。他想起来了,就是在今天之后的日子里,他总是做梦——梦见他站位宥安王,与陈重昶反目成仇;梦见他不过一步踏错,就与陈府万劫不复。
他慌忙地将沉溺在水中的陈重昶从水中捞出,被岸上的仆从接了上去。
看过大夫后,他与父亲守在陈重昶的床边,关切地喊着他。陈重昶忽地猛如在濒死关头醒来,大口大口喘气。随后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两人,再是拽住陈策煦湿透了的衣袖,吻了上去。
陈策煦愣住了。
陈父也不敢拉开他们二人。
直到陈策煦咬破陈重昶的嘴唇,他这才释然笑笑。眼中化有一团死灰复燃的火苗,他到如今才明白原来这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子树!”
陈策煦要拉住陈重昶的手,他却化作一缕云丝从指缝间溜走;再是要拉住父亲的衣裳,但发觉怎么握也握不住。他再次尝试要握住曾经陈重昶盖过的被褥,手掌心终是有了实物,他安心地握紧了那团柔软之物,眨眼间那被褥竟变为手中一团雪。
他发觉自己躺在雪地里,心口钻心的痛阵阵袭来冲击他的大脑,似野兽撕扯着他心中那株柔弱的兰花。他早已被这痛麻痹得要睁不开眼,口中却流汩汩鲜血,如同一幅腊梅画在雪地染开。
好痛……
陈策煦攥紧手中那团雪,直到那团雪化作水和血融在一起,他才有些无力地弯嘴笑笑。
好痛……
他又这么想。寒风卷起雪花钻进他袍子里,毒杀他的血肉。他失了温,只得偏头用嘴唇蹭蹭披风的毛领,祈求暖些。可惜了,他那毛被血块凝结成了疙瘩,饶是要死得体面些也不成了。
好冷……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际。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转动眼球死死盯着庭院里那片薄薄的积雪,心里翻涌着近乎绝望的期盼。
多期望上天能听见这卑微的祷告,把这雪下得再大些,再密些,让漫天飞雪织成一床厚实的雪被,将他彻骨的寒意与即将到来的恐惧一并掩埋。他知道自己终将坠入那无尽的黑暗,可若能带着这人间最后一点温暖的念想,即便是下了地狱,大抵也能在刺骨的冰寒中,寻到一丝虚假的慰藉,再也不怕那永无止境的冷了。
“哥!”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随后是温热的手掌握紧了他的手,他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度似太阳般传递到他心口。
这一刻他是信神的,是上天让他再见了这个熟人一面,可惜他再也无缘再叫声他的名字。
“哥……是我不好,我错了,我错了!”陈重昶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近乎央求地喊,“求你!哥,再摸摸我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
陈策煦屈着手指,眼里带着泪水,从脸颊滑落。
“……哥,你不是答应爹,要照顾我一辈子吗?你醒来啊!你不能食言……”明知无力回天,陈重昶却不肯放手,祈求上苍可怜。
这一夜,这诸天神佛都辜负了他们可怜人的一所心愿。
陈重昶想:诸天神佛都辜负我一所心愿,这下这神佛又何必再强求我日夜供奉、奉他们为天道?
“哄哄我,哥哥……”
陈策煦听见陈重昶哭叫着,心头发紧。“噗呲”一声,他感到脸上一片温热——一柄剑刺破了他身前人的胸膛,再拔出时,胸口猛然开出一朵血花炸开在空中。陈重昶吐了一口血雾,眼前朦胧地似梦境一般,他失了力,一把栽在陈策煦的尸身上。
陈策煦眼中容着一团血雾般,眼眶都红了,鼻子忽地有些发酸。
陈重昶口中含着血,却也还是喃喃地朝他道歉。他摸着他的脸,要把他脸上的那些血擦净,又握着他的手,哭着。
那些不甘、那些权谋什么的,全都成了后悔时刻留下的一滴泪,绕是如何哭泣,上天都无法怜悯凡人,同样他们也挽回不了曾经那些并肩的日子。
雪纷纷地下,压弯了院里那些树的枝头,那枝头还昂头掸落白雪。可这院中,也就只剩这些植物还生机盎然,徒留院内尸山血海。
陈策煦咽了气,雪下在他眼窝里,融成水时竟看作是流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