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身世浮沉 “兄长 ...
-
“兄长。”
陈策煦刚从颠簸的马车中踏出半步,暮色里便望见陈重昶颀长的身影立在朱漆大门前。
残阳如血,将他锦袍的边角染得发红,红色发带被晚风掀起,露出下颌紧绷的线条——这位素来沉稳的少年,此刻竟像株被严霜打过的梧桐,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哥,你可算回来了!”
看样子,陈府周围摄政王的人是彻底被清除了。
陈策煦刚要提步上前,却被对方突然攥住手腕。陈重昶的掌心滚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溢出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若是你再晚归半刻……我是要随兄长去的。”
“咳咳咳!”陈策煦咳嗽将他嘴边那忌讳的话语给打断,咳得连腰际的玉带都微微晃动。随后苛责道:“胡说八道什么。”
“是,是我乱说,兄长莫怪。”陈重昶道歉,顺手将自家兄长揽入怀中相拥。
他不仅仅是在贪恋这片刻温存,更是在确认着这一切皆不是他在做梦。现当今,兄长安全归来,是不是预示着他们已经逃脱命运的掌掴。
陈策煦这般被他抱着,忽地有些头昏,脸也涨红。他摸了摸脑门,想着自己也没有感冒的症状,怎么子树一抱就有些热乎乎的?
这时候,陈立德负手走出来,本带着忧愁神情,在看见陈策煦后这才展露笑容。
“策煦!”陈立德慌慌张张地上前去迎接他。
“爹……”陈策煦与陈重昶这才松开,一齐去扶住陈父,“莫要如此慌张,儿子这不是回来了吗?”
青菏、青莯两姊妹远远在庭院里看见了陈策煦回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地朝天保佑,再是喜极而涕地拥抱在一起。
这也难怪众人如此慌张,毕竟陈策煦若是在朝堂一步踏错,便是使陈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在朝堂上敢站队于宥安王,列举摄政王桩桩丑事,就得做好皇帝翻脸要保摄政王的后果。不过还好结局是好的,他帮助宥安王扳倒摄政王,不至于使得摄政王反扑陈府,而导致上下丧失性命。
陈策煦望着父亲鬓边又添的几缕白发,心中一酸,却什么也不说。
陈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欣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在朝堂对峙,府中上下人心惶惶,为父被带离陈府,为你做不了什么,终日难安,你弟弟更是……”他话未说完,却已红了眼眶。
陈重昶在一旁听着他们两人交谈,听到父亲提及自己,耳根微红,低声道:“父亲,这下兄长回来了,就不必再言说我那些荒唐事了。”
陈立德捋了捋胡须,点点头。
陈策煦心中微动,想起方才陈重昶那近乎失态的模样,以及那句“我是要随兄长去的”,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麻,有些暖。
他拍了拍陈重昶的手背,宽慰着:“我知道,子树担心我。”
夜深越凉。晚风似寒意的烛芯,点燃了彻骨寒意。却难敌春吹嫩芽,有春花作伴。
陈立德引着两人往内堂走,屏退众人,边走边问:“此次朝堂之上,究竟是何情形?宥安王不过才与摄政王斗了三年,为何忽地如此心急如焚?”
提及正事,陈策煦神色一凛,沉声说:“摄政王垮台。宥安王如此心急,恐怕是天子祈福那日,宥安王瞧见了什么东西。”
一听闻天子祈福,陈立德马上警觉起来。毕竟那日他看见的东西,不能宣之于口。如若让胤国宗室的人知道,只怕要落下一个株连九族的大罪。于是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好了,不必再说了。”
陈策煦意识到父亲似乎是有秘密不愿说出,似是忌惮什么,又联想到天子祈福,于是乎,他迟疑片刻,还是缓缓将辞官归乡的消息告知父亲,让他放松。
“皇上恩典,早已赐我采菊归篱;又有宥安王承诺,定会护我陈家周全,他现还不敢反悔。且摄政王倒台,朝中势力重新洗牌,短时间内,应无大碍。”
“现我将解衣归乡,儿子有个疑问,还望父亲解答——”
陈立德刚从陈策煦所说的辞官中缓过神来,就听见他提问,于是说道:“你且问就是。”
风这时猛地吹过来,陈策煦挽了耳鬓发丝,沉声问:“‘姬’为前朝国号,为何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天子祈福?”
两人皆沉默了。正巧到正厅,陈立德一把推开雕花木门,踏入厅内。
“……进来,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正厅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屏风上。陈立德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茶盏边缘,瓷杯与桌面碰撞出轻响。“重昶……并不是你的亲弟弟。”
陈策煦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竟毫无知觉。
虽然已经知晓大概,当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有些心颤。
“前朝皇后曾救过母亲。”陈父声音低沉,“姬国覆灭前日,国君在国寺祈福,众人下跪时反贼突袭,场面惨烈。姬后拼死将襁褓当中的皇太孙藏于国寺暗道,而我从尸山血海中抱出了他。巧的是,你母亲当晚临盆,生下死胎。”他顿了顿,烛火在眼中跳动,“于是为父做了决定——将那孩子换上襁褓,对外称陈家二公子,取名陈重昶。”
陈重昶一言不发。
难怪,若不是他上一世他在陈府灭门后还毅然决然回到陈府,不然本会逃过一劫的他又怎么会死呢?这分明就是陈父早知晓摄政王搜刮到陈重昶为前朝余孽的证据,又加之哥哥对灭国的姬国人怀有恻隐之心,两人一拍即合,特意派了姬国人带走了他。
所以摄政王本就不打算放过陈府,连同作为摄政王幕僚的他。
陈重昶头疼。
上一世陈府犹如乱葬岗般,尸山血海。地上的雪连同落下的白梅被血洇红,那些欢颜笑语在一夜之间皆化为乌有,眼前之景就只余下破败。吃腐肉的乌鸦就这般黑压压地在陈府空中盘旋,这是独属于它们的狂欢盛宴。
他陡然落下一滴泪来,不要命一般喊着众人名字,待回过神来才发现泪流满面。
“子树?”
陈策煦察觉到身旁少年的异样,拍了拍他的肩,轻轻唤了一声。
陈重昶猛地回过神。
现在,是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不会再让陈府陷入泥潭。
于是别过头,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哥,我……我没事。”
陈立德看着陈重昶这般模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年,为父早已将你视作亲生儿子,却不曾给你一官半职,就是担心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这也是为什么你哥曾经当礼部侍郎当的好好的,却忽地恶疾缠身,被迫作大学士的缘由……我又为户部尚书,也能为你身份作保。”
如此一来,陈策煦总算知道这些年为什么陈重昶从来没有一官半职。那么天子祈福那日,自然也有父亲的手笔了,当时的皇帝有意要提拔陈重昶,保险起见,只能如此。
陈立德摇着头叹,“为父一直提心吊胆,唯恐此事败露。摄政王老谋深算,早已暗中调查前朝余孽,趁机想扳倒陈家。若不是你此次助宥安王扳倒他,恐怕陈家……还有重昶,都难逃一劫。”
“所以,天子祈福那日,父亲看到的……是‘姬’?”陈策煦追问,心中已有了答案。
陈立德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他看向陈重昶,眼神复杂,“这或许就是天意。”
陈重昶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藏着惊涛骇浪。“父亲,兄长,此事因我而起,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我绝不会连累陈家。”
“胡说!”陈策煦厉声打断他,“你是我陈家的二公子,何来连累之说!”他转向陈立德,“父亲,既然事已至此,待明日圣旨下来,我便带子树回祖址颖州。”
陈立德欣慰地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沉稳有担当,一个虽历经磨难却心性坚韧。“策煦所言极是。为父早已在祖址置下产业,你与子树先前去,待风声过后,我便辞官,举家远离这是非之地。”
烛火依旧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窗外的晚风似乎也停歇了,春夜的寂静中,只有三人的言语如此温柔。
越入夜越凉,月光透过庭院中的松柏洒地。
陈策煦见陈重昶眼底未散的波澜,递过热茶温声安抚:“子树莫怕,有兄长在。”
陈重昶接过茶盏,暖意驱散些许寒意,抬眸目光盈盈。
陈策煦揉了揉眉心,经历了许多事,他难免有些疲惫。
陈重昶一直默默站在陈策煦身侧,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他。此刻见他眉宇间难掩倦色,便轻声道:“父亲,兄长一路劳顿,让哥早些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不迟。”
陈立德点了点头。
陈策煦确实累了,同样点头:“也好。爹,您也早些安歇。”
陈立德叹了口气:“去吧,去吧。都好好歇歇。”
随着一盏盏烛火渐渐熄灭,陈府渐渐安静下来。黑夜如若鬼魅,吞噬了天上颗颗星辰。
陈策煦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却一时难以入眠。过了今夜,他才敢彻底地相信没有变数,毕竟在梦中的今夜,是他们陈府的死期。
他翻过身,回忆今日陈重昶那滚烫的掌心和颤抖的指尖,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只觉得脸颊又有些发热,心中暗忖:这子树,真是越来越黏人了。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他房门前停住。陈策煦心中一动,屏息凝神。片刻后,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带着夜露的微凉,把微风也裹挟进屋子。
“子树?”陈策煦低声唤道,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正是陈重昶。
陈重昶走到床边坐下,月光勾勒出他丰神俊朗,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哥,你还没睡?”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刚躺下,有些睡不着。”陈策煦坐起身,“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陈重昶沉默了一下,脱了鞋袜,躺在他身旁,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哥,我想你了。”
陈策煦心中了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子树,命运怜惜我等,便是叫我们不再重蹈覆辙。但我却同你一样不敢睡,生怕是一场死前梦境……”
“不会的,哥。”陈重昶抱住陈策煦,将脸埋入他的怀中,咬了胸口一块肉,听见他倒吸一口气后,才闷声道:“不是梦……哥哥摸摸我……”他哽咽着说不下去,肩膀微微颤抖。
陈策煦心中一痛,惯着他,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傻得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儿的颤抖,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陈重昶害怕失去他。他知道的。同样的,他也害怕失去陈重昶。
他替陈重昶掩好被子,同他一起睡。
陈重昶得寸进尺地趴在陈策煦身上,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和气息,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他的真实存在。“子兰,今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好,”陈策煦的心小鹿乱撞,浑身燥热。在这时刻却不能推开他,只能答应,“哥答应你,我们很快就回颖州,远离这京城的是非,过安稳日子。”
陈重昶在他怀中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浸湿了陈策煦的衣襟。岁月静好,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窗外的月光温柔地为他们披上一层名为安宁的纱巾。
在这安宁之下,陈策煦这才发觉眼皮早已经沉重地要睁不开了。正是陈重昶在他身边,他正当少年的身子滚烫得让他安心,那滚烫透过贴身衣物递到心口,温暖如阳。
于是乎他卸下一身疲惫,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哥?”
左呼右唤听身下的人没有了回应,陈重昶知晓陈策煦睡着了,就肆无忌惮伸出手指描摹着他眉间那道胎记,又用整个手掌捧住他的脸。
“策煦……”陈重昶轻轻唤他的字,手指压在他薄唇上,再俯身蜻蜓点水般一吻。
“如果没有经历过失去,我大概不会如此贪心……哥,纵前方刀山火海,我亦为你挨这刀山火海,即便代价是千刀万剐。”
陈重昶说完,倒头也沉沉睡去。
月光洒银,只因窥见人间皆是富贵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