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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柱上血光 正午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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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烈阳当空,陈策煦下轿时被那明晃晃地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让人有些奇怪,凌晨期还下着雨,可到现在忽地变了天气,像是上天知晓些什么,警告他似的。
上了数层台阶,除王邀雪以外的人全退下,只单单留着王邀雪独自带着陈策煦走入大殿。
太和殿内,鎏金铜柱泛着温润光泽,殿顶的藻井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样,檐角的走兽昂首挺胸,仿佛在守护着这份皇家的威严。
高坐明堂上的陛下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龙椅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殿下。他头戴十二旒冕冠,冕旒随着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遮掩着他深邃的眼眸,让人看不真切他的情绪。
殿下的大臣们身着各色官服,整齐地跪在两侧。他们手持笏板,神色肃穆,大气不敢出,整个大殿内只回荡着他们轻微的呼吸声。见陈策煦来了,却也只是敢用余光扫视。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策煦行礼。
皇帝齐懿随意将手一摆,示意他起身。
“爱卿可知道朕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陈策煦仍然是跪在大殿中央,这时这才发觉跪在中央的还有摄政王与宥安王两人及其各自得力党羽。
“微臣知晓。”他恭敬道。
“哦?”齐懿支起头,饶有兴致打量着殿下跪着的陈策煦,“那陈大学士给朕说说,你知晓什么?”
“臣知晓,摄政王招兵买马、预谋不轨……”
“胡诌!”摄政王齐翊缵立马断言,“陛下,臣要上奏弹劾万渊书院大学士陈策煦与其主宥安王暗自招兵买马、私藏城防图纸,具有通敌叛国之嫌!”
宥安王齐玢接着反驳道:“摄政王说错了吧!通敌叛国之人理应是你才对。臣与陈策煦虽为至交好友,可他是毫无政权的大学士,他又如何为我所用,为我筹谋?摄政王慧眼如炬,连人都识不清?何况子兰乃是陛下钦点万渊书院大学士,摄政王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陛下吗?”
皇帝齐懿揉了揉眉心,用手撩开黄金冕旒让自己看得更真切,耻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嘲弄与寒意,让殿下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们啊,”齐懿缓缓收住笑,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朕仅仅听你们的一面之词,就断定是谁对谁错?”
“陛下!”宥安王道,“呈上的玉牌,便是摄政王派人谋害世子而落下的罪证!是摄政王知晓了我等知道了他的罪证,要杀我等灭口,没想到是我家宏儿给我挡了灾!”
说着,齐懿身边的太监便将托盘递到他眼前。那托盘中,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牌,正规规矩矩地摆在托盘正中央。
接过那玉牌,只觉得玉温润,并无其他不妥。可皇帝看后脸色大变,直接将玉牌扔到殿下,正巧敲破了宥安王齐玢的额角。
“好大的胆子!”
天子震怒,众人皆不敢轻易妄动,唯唯诺诺地不敢出声发言。
“竟然敢欺瞒朕!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宥安王齐玢心中一惊,难道皇上一眼瞧出玉牌是假?
摄政王齐翊缵捡起那玉牌,“小时我与陛下亦是交好,将这玉牌给陛下把玩过,归还时没想到一时失手将玉牌磕到,缺了一个角……可宥安王构陷我的这玉牌,可是完完整整!并无缺陷!”
此话一出,朝中大臣皆窃窃私语,没有想到小时的陛下竟然与摄政王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如果不是先帝对摄政王的猜忌,那么两人之间的关系压根不会成如今的局面,或许两人会成为兄恭弟敬的参照。这般看,只觉得宥安王与陈策煦实实在在地是在构陷摄政王,恐怕他们两人也正如摄政王所说那样——意图不轨。
“拖出去!”皇帝下令。
“慢着……”陈策煦从手袖中掏出另一枚玉牌来,“那块是假,那么这块呢?”
摄政王见状,双手抱拳启禀,“陈学士莫不是还要拿块假的来欺君罔上?”
陈策煦并未理会摄政王的诘问,只是将手中玉牌高高举起,朗声道:“陛下请看!此玉牌乃是宥安王怕有人掉包真玉而替换。其质地、纹路,与摄政王方才所言那枚磕破一角的玉牌别无二致!”
他目光炯炯,扫过面沉如水的摄政王:“摄政王说幼时失手磕破玉牌一角,同先帝见过。可这枚玉牌,明明是王爷的贴身之物,为何会出现在谋害齐宏世子的刺客身上?一介刺客,敢干些掉脑袋的事,若非主上授意,他又怎敢对皇亲国戚痛下杀手?”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先前窃窃私语的大臣们此刻都噤若寒蝉,看向摄政王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宥安王齐玢更是又惊又喜,额角的血迹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齐翊缵脸色铁青,额上青筋隐现,厉声道:“一派胡言!什么脏水都能往本王身上泼!这玉牌定是你伪造的,意图栽赃!”
“伪造?”陈策煦冷笑一声,“摄政王可敢让玉作监的老师傅上前一验便知?”
皇帝齐懿的目光在陈策煦手中的玉牌与摄政王紧绷的脸上来回逡巡,原本平静的眼神此刻已变得深不见底。他对身旁的太监严声道:“将陈策煦手中的玉牌呈上来。”
太监领命,用托盘接过陈策煦手中的玉牌,再呈给皇帝陛下。齐懿带着玉扳指的手指拾掇起那玉牌,在光下细细看了好几眼,就确定了这玉牌就是儿时同摄政王在一起时一起玩的那块。
“只单单是这枚玉牌,就能证明摄政王谋反吗?”
“微臣还有摄政王招兵买马的罪证——带上来!”宥安王的脸终于是从煞白变为了惊喜。他招呼外面的人将他带来的人都带上来。方见到一群妇孺被捆着双手、面色暗黄的被带上了大殿。看见皇帝也不行礼,只是跪倒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
“贱民!说,这人是不是找黄其买兵买马?”宥安王指着摄政王。
“是……”女人舔了舔起皮的唇,指了摄政王,“……他!”却又指了陈策煦,“……还有他!”
陈策煦面无表情,丝毫没有一点畏惧,倒是宥安王有些慌张,怒骂:“皇上在此,你敢胡说八道!”
陈策煦与他是同阵营的,就算是要舍弃他这一颗棋子,也得等圣上下令裁决摄政王后,现在他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同舟共济,若是陈策煦想要保命,临时倒戈摄政王,那他便是真正失去了一切。
他不能让陈策煦变作废棋。
那女人被宥安王的厉声呵斥吓得一哆嗦,眼神涣散地看了看宥安王,嘴唇嗫嚅着,可还是无所畏惧般指着陈策煦。
“贱民!”宥安王气急败坏,额头的伤口又渗出了血珠,“陛下,此等刁民定是丈夫没了,傻里傻气,这才混淆视听!臣还有物证!”他说着,又示意手下呈上一叠账册,“这是从摄政王心腹家中搜出的账目,上面清晰记载了他购买粮草、甲胄的开支!如若不信,刘贵妃与王公公皆可呈堂证供!”
太监将账册呈上,齐懿百无聊赖地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
说实话,他并不想处置齐翊缵。其一,齐翊缵身为摄政王,可牵制着宥安王。两党羽之争,他可坐享其成;其二,摄政王这些年在朝堂积累下来的威信、拉拢的臣子尚未消弭铲除,还有他掌握的兵马也未知晓有多少,若是任意处置,摄政王起兵造反,便是他这个位置保不住;其三,儿时种种不敢忘切,他还惦念着那份兄弟之情。
陈策煦却在此时开口:“陛下,摄政王的党羽现已全在诏狱中,全招了——这些年摄政王对皇位的觊觎之心与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而他的兵马因为黄其的死,早已溃不成军,在宫门便被禁军围起……”
齐懿心道:现没了摄政王的党羽,他也没了兵马,自然不怕齐翊缵会忽地造反。陈策煦的这番话倒是像给他吃了一粒定心丸,让他倒是没有顾及那么多。
这些年摄政王掌握实权,越庖代徂,终是能好好算账。
齐懿直接将账册扔到殿下,目光如鹰隼般射向齐翊缵,“摄政王,好大的胆子啊!”
“陛下,臣冤枉……”齐翊缵高呼。
“冤枉?”齐懿踏着雕有龙纹御路,一步一步朝齐翊缵而来,“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些账目上的批阅是否写有齐翊缵三个大字?”
齐翊缵僵在原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散落在地上的账册,收紧了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每一页买兵买马都有他的批阅。他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想不起这些足以株连九族的罪证是何时落入他人之手,只觉得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儿似的凉意。
齐懿居高临下地扫过地上的账册,而后目光随即落在齐翊缵身上,却在触及对方头顶时骤然凝固——那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紫金冠,正随着齐翊缵微颤的身体轻轻晃动,宝石折射的光芒刺得人眼生疼。
这顶冠冕是当年齐翊缵及冠时,他奉上的,当时还笑着说"望皇兄与我共有赤诚之心,相互扶持,共创胤国"。可如今,这抹鲜红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还戴着朕送你的东西?"齐懿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话音未落,他猛地扬手,掌心带着劲风直劈而下。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紫金冠被生生拍落在地,红宝石在殿内滚出老远。齐翊缵随即发髻散乱,可还是不顾他人目光,竟然跪着将那紫金冠与红宝石捡起,揽入怀中。
“是皇兄没有怀着一颗赤诚之心,阿懿,皇兄错了……”
齐翊缵喃喃自语,终是立足身子,朝齐懿叩首。“臣只是不甘,陛下忘却与臣相互扶持之约。现,微臣祝陛下与宥安王今后沆瀣一气、众志成城。”
“臣,认罪!”
如今这局面,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时机成熟,便是要将他吞于腹中——他是非死不可了。
殿内是众人对于他认罪的滔滔言语,龙柱金龙纹在他眼中更显狰狞。齐翊缵攥紧的手骨节泛白,强咽下喉间腥甜,望着身前明黄龙袍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如残烛熄灭,随即挺直脊梁如出鞘断剑。
他转身撞向龙柱,玄色朝服扬起孤绝弧度。沉闷撞击声在大殿回荡,额间鲜血沿龙鳞纹路蜿蜒,宛如泣血印记。
齐懿猛然回头看去,就见齐翊缵一头栽倒,而龙柱与地面皆是一滩血水。
大臣们惊惧,原本抬起来的头现在又埋了回去,半晌不敢动。
皇帝齐懿大步流星般冲过去抱住他,他还睁着眼,吊着最后一口气,抬手将他的皇帝冠冕拍落。“莫如……兄弟……”
如同攻心计般,齐懿一下子回想到小时与齐翊缵读书的日子。教书先生在宣纸上写下“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又道:“这是《诗经》里的句子。你二人记住,这世间千万种情谊,唯有血脉相连的兄弟之情,最是深厚绵长,如同天边大雁,只有在雁群中借风,放能扶摇而上。”
明明知道摄政王做了那么多错事,可这最后一刻齐懿对他却只有兄弟之情。
他轻轻放下齐翊缵的尸身,缓缓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散着泼墨长发,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根沾染了血迹的鎏金铜柱,仿佛要将上面盘旋的金龙看得活过来一般。
手边的太监把拍落的冠冕双手捧起,退至殿下。
良久,齐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摄政王意图造反,今已伏法,不得再妄言!”
“圣上圣明!”所有人重重磕头谢恩。
齐懿失魂落魄般走上皇位,倚靠其上泄气。
“……陈大学士,好大的功劳。”
陈策煦垂首回:“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天威浩荡。”
齐懿的目光缓缓转向宥安王,宥安王心中一凛,连忙收敛了喜色,再次跪好。
“宥安王,”齐懿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今日,倒是立了大功。”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不敢言功。”齐玢恭敬道。
齐懿不置可否,转而看向陈策煦:“陈爱卿,你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很好。”
“臣不敢当,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陈策煦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齐懿笑了笑,那笑容任凭是何人都看得出来是苦笑:“分内之事?那朕倒是要给你晋官?”
陈策煦有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摇摇头。
宥安王愣住,他看看皇帝,又看看陈策煦,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话。
陈策煦深吸一口气,语气恭敬:“臣惶恐,臣之所求,不过国泰民安、河清海晏。陛下明察秋毫,臣所为,皆为清除奸佞,稳固朝纲,绝无半点私心。”
他知晓,曾经皇帝久久不肯插手宥安王与摄政王之间,便是想要坐享其成。
俗话说:两蚌相争,渔翁得利。皇帝深知,要想彻底夺得权力,便是铲除异己。现当下摄政王已倒台,无人制约宥安王,那么自己的下一步,应当就是打击宥安王。
如今在这大殿上,人人皆知陈策煦同宥安王一道扳倒摄政王,皇帝今后怎能放过陈府。于是继续进言,“臣愿请辞大学士,还望陛下成全。”
齐懿支头,“爱卿是功臣哪,朕怎么能寒了功臣的心?爱卿是要朕难堪。”
“微臣不敢,”陈策煦道,“陛下深明大义,微臣全府上下七十口人,皆因臣卷入这朝堂纷争,使得摄政王要挟。若不是刑部尚书杨大人知晓此事,提前布兵,陈府失事事小,江山易主事大……”
他将头磕得响亮,“因此微臣这才向陛下求这一份恩典,还望陛下成全。”
齐懿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
陈策煦的话半真半假,他的确面临过摄政王的要挟,但将功劳归于刑部尚书杨躬国,无疑是在向皇帝表明自己无意揽权,更无意与宥安王结党。他这是在自污,也是在示弱,更是在为自己和家族求一条生路。
过了半晌,齐懿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会为自己打算。也罢,你既以归隐山林为恩典,又为朕铲除异己,便准你所请。万渊书院大学士之位,你且交卸了吧。”
陈策煦深深叩首:“谢陛下恩典!”
宥安王齐玢见状,心中又是嫉妒又是不安。
陈策煦这一手以退为进,显然是看透了皇帝的心思。他自己虽然扳倒了摄政王,立下大功,但皇帝会如何待他,此刻却成了未知数。
齐懿似乎看穿了宥安王的心思,淡淡道:“宥安王,你今日之功,朕记着。只是,摄政王虽除,朝纲仍需整肃。你身为皇室宗亲,当以身作则,莫要让朕失望。”
“还有……厚葬齐宏!”皇帝单拿这一项出来重声喊。
“臣……臣遵旨。”齐玢心中一凛。
齐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再次叩首,然后依次退出大殿。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出了大殿,终是可以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