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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此世非梦 对某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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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某人避之不及的人往往最能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动摇,内省只身的情感。
想来陈策煦便是如此。
他与陈重昶已经足有许多日子没有见过面了,细数起来也不知多少日夜,就连得知他的近况都是从巳蛇口中得知。
巳蛇说大公子不与二公子见面之后,二公子食不下咽、寝不安席,说得可怜兮兮。
陈策煦听了担心,但是现在却不是再见陈重昶的时候。他手摸着腰间那把子树归家后送他的匕首,每拂过一颗宝石,便想起小时候与他许下诺言,说着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话。当时童言无忌,也不明白这一辈子在一起的话有多承重,只是觉得喜欢对方的话,两个人便要时时在一起,就算是许下一辈子的承诺也可以。
初春的第一支梨花探进窗户,飘落在书案上,带来了春的讯息。陈策煦挽起头发,很随意地用毛笔簪了起来。挽不进的发丝垂掉下来,被风一吹便扫过他的脸颊。他拨弄了一下额前落下的头发挽到耳后,然后抬眼看着巳蛇。
“你是在替二公子说话吗?”陈策煦质问道,便拔开了那把“南君”,明晃晃的刀子在两人眼前晃来晃去。
“没有。”巳蛇负手而立,恭敬地对陈策煦说。
陈策煦伸手抓住巳蛇腰上系着的玉佩,重重一拽,巳蛇便被那力道拽到了他跟前,他再用手指勾着他的腰带让他更近了些。陈策煦一刀划过他的腰带,玉佩随着腰带掉到地上碎成了几瓣。
“你倒像是子树安插在我身边的人一样……帮你的二公子说那么多好话?”陈策煦用刀鞘抵着巳蛇的肚子,狠狠地戳。
巳蛇被那力道戳的生疼,跪了下来,低着头看着地板。
这一段时间陈策煦忙,对他缓和的态度居然让他忘记了他实际上是个杀伐果断、不讲情面的人。
“我是你的人……”巳蛇闷哼。
陈策煦收了手上的动作,“那为什么帮子树说话呢?”
“……公子对二公子很上心,一再冷落,属下怕二公子思念成疾,然后公子又不开心了。”巳蛇压低了声音,不敢再看他。
陈策煦摁着他的头,“我与他是至亲,如何能让世人知晓了他对我的情义而耻笑?”
“大公子……”巳蛇明明是失望的,却抱有一丝希冀的将手掌覆上他的鞋面,接着得寸进尺地摸了他的小腿,“你是因为血缘才避着二公子的,那我呢?你不能喜欢他……那能不能喜欢属下……”
陈策煦听罢,恼羞成怒,一脚踹在巳蛇胸口。
“贱狗,你也敢肖想你的主子?”
巳蛇又摸上陈策煦的小腿,看向他。
陈策煦看着就要把他的手给砍下来,蹲下来抓紧了他的胳膊。“我平时好吃好喝的供着你,最器重你,甚至江湖上别人有的名贵佩剑我也替你搞了一把……现在你居然长本事了,非要我不顾往日情分!”
说罢,匕首正要剁下他的手,陈策煦恍惚间看见他手背上被烙伤的烙印。他记得很清楚,陈重昶当着他的面吹过这个伤疤:上元节的香火点燃之后,他拜香时被那掉下来的火星。过了那么长的时间,烙伤的疤痕虽然已经淡了下去,长出了一块新皮,但他不会忘记。
这疤痕简直与子树的如出一辙。
陈策煦的手顿住了,匕首悬在半空,锋利的刀刃映照出他的脸——犹豫和难以言喻的愤怒。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一般,他感受到他的手和脸突然滚烫了起来。
巳蛇见他对着自己的手发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松开手,退后几步,像是怕谁发现了他的什么秘密。
“属下知错,还望公子饶恕。”
陈策煦的手微微颤抖,匕首终于缓缓放下。他一把甩开巳蛇的手,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试图驱散心中的杂念。但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陈重昶喊他哥哥的身影,陈策煦喘了几口气,平复心情。
“你揭下面具来。”
巳蛇的眼与子树的眼重叠在一起,现在又是这疤痕,他好像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巳蛇总是替子树说话、知道他身处何地、又如何搞到的外域的匕首。
巳蛇惊恐,不太愿意。“属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心中情感难以抑制……下次,不会如此!”
陈策煦走向前来,匕首划断开他面具的绳子,他用手扶稳。
“松开你的手。”
巳蛇不言不语,那只手暗自用了些力。
“你既知道感情之事难以自控,为何还要多管闲事?”陈策煦一手抓开巳蛇的面具,“除非你是陈重昶……”
面具被抓开那一刻,巳蛇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陈策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望向巳蛇——这哪里是巳蛇,分明长着与陈重昶一模一样的脸。
“我……”陈重昶跪着不敢说话,也不敢看陈策煦那双黑得如同要将他拉入深渊的眼睛。
上一世,他那句迟迟没有说出口的话再也说不出来,这一世,他再也不想放开他的手。
“哥……”陈重昶几乎是央求着去拉他的手,然后用额头顶在他手心里,“我错了,哥,我错了……”
陈策煦看着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个梦。
“唉……”陈策煦叹气,“巳蛇在哪?”
陈策煦以为巳蛇在安顿陈父与陈重昶的时候,被陈重昶发现了,然后顶替了他的身份。
实则,一切都是陈重昶为了和陈策煦并肩而立为他作的一个小局。他将自己处于险境,就是拿捏了陈策煦心中那高高在上、欲图救人于水火之中,却又容不下腌臜的心理。他利用了陈策煦。他想要他的兄长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以完全将身后托付与他——不过,陈重昶的身份太碍眼了。
“……哥,他很重要吗?”陈重昶话里带着哭腔。虽然他和巳蛇是一个人,但他在祈求一个答案,一个让哥哥说谁都比不过他的答案。
陈策煦垂眸望着窗外被雨打落花瓣的梨花,春光从花枝处透进来,将他眼底的阴翳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南君”的刀鞘——刀鞘被滚烫的手掌心握得发烫,就像是他们握紧对方的手,不愿放手。南君明是对方亲手赠予的信物,外鞘上的宝石硌得掌心生疼,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比谁都清楚对方想问什么。那些藏在温言软语背后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切,都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安抚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多想继续留住这温纯,他多想告诉那人,不必如此执着于他。他本就是个双手沾满权谋算计的人,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所谓的情分在他眼中不过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更何况,他与宥安王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在深夜密室里敲定的阴谋,那些踩着无数人尸骨换来的权势……桩桩件件,都足以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得到真心的喜欢?与其让对方日后发现真相时陷入痛苦,不如现在就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掐灭在萌芽里。
可蜿蜒绵亘的爱意,又怎么会瞬间即逝?
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窗外的花枝敲打窗棂,也同样敲打着他拒之门外的人。
“子树……”
“哥,你分明……就是不喜欢我,还每次偏偏说想我……”
陈策煦没辙,也只能先扶起陈重昶。
“我还记得哥曾经说过一个梦‘梦中风雪夜,你倒在了我的尸首上……’,我也做过此般的梦,甚至可以说,我是从那个梦境出来的人……”陈重昶扑倒他,将他压在书案上,“所以我是真的死了,哥……”
陈策煦听着这些荒诞不经的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想推开身上的人,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子树,你……别那么说……”陈策煦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情感,在对方近乎绝望的倾诉下,开始如潮水般翻涌。
“你不信吗?”陈重昶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陈策煦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接着竟然一件一件的将陈策煦干过的事情说了出来:“我知道,你杀了黄其;你见了刘贵妃;你在天子祈福做了什么;连同你和宥安王站在一起要推倒摄政王……”
他还没说完,陈策煦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是卯足了力气打的,以至于他的脸一下子就红肿了起来。
“胡说些什么?你不要命了!”
陈重昶被这一巴掌打得发懵,接下来却还是抱紧了他。
“你信我吗?”
“我信——你是我弟……”因为这个拥抱,陈策煦语气软了下来。
“我不是……”陈重昶说。
陈策煦没有很吃惊,却也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是先宽慰他道,“陛下的人一会就会召我进宫,有何事回来再说吧……”
陈重昶松开他,用手指描了他眉上的胎记,随后从袖口掏出一枚玉牌来,那玉牌上,赫然在目的是“缵”字,活脱脱的就像是宥安王手中伪造的那一枚。
“……梦中,摄政王反咬一口,说那玉牌是宥安王伪造,意图栽赃陷害!还说宥安王私藏黄其家眷,是为了要挟其旧部,意图不轨!那些被要挟的摄政王党羽被陛下尽数放出,成为扳倒宥安王的罪证。”陈重昶将玉牌塞到陈策煦手里,“那玉牌乃是先皇赠与摄政王,天下无双,陛下小时与摄政王交好,是见过玉牌细节的……所以,这枚是真的。握着它,有机会翻盘,到时候见机行事,好吗?”
陈策煦握紧玉牌,听着他对未来之事的细节说得如此真实,心中忍不住发怵。
“梦里,我们怎么死的?”
陈重昶看向他,不愿意说太多,毕竟任谁回忆亲人枉死在面前的画面,都太过于痛苦不堪。
他叹气:“罢了……子树,我保证,我一定完好无损的回来,不会让梦成真、叫天道轮回。”
陈重昶手掌心拂过陈策煦的手背,食指挠了挠。可这段瘙痒却直通心脏似的,让他心痒。
“我信哥。”陈重昶真诚地说。
陈策煦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哽在喉头。
他想问的太多太多了,可他没有时间再问。如若有机会,可不可以问问他心里那个问题,越过那个坎。
窗外的梨花被春风卷得沙沙作响,书房内的檀香尚未散尽,却被一阵急促而尖锐的男声骤然划破了静谧。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径直闯入万渊书院的大门,最终在书房门口戛然而止。
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闯进来的是一位眉间缀着殷红痣的太监。他头戴一顶镶嵌着翡翠的宝玉冠,冠缨随着急促的步伐轻轻晃动,明黄色的蟒纹宫袍逆着春光却还是泛着刺目的光泽。他身后紧跟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太监,那孩子局促,没见过大世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再往后,是一小队身着玄甲、腰佩长剑的士兵,他们步伐整齐,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本就逼仄的书房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的红痣太监先是锐利地扫了一眼屋内,只是白了陈重昶一眼后,目光在陈策煦身上停顿,微微躬身:“陈大学士,陛下有请——”
言罢,士兵们悄然分立两侧,手按剑柄,神情严肃警惕,生怕这位朝廷重臣会生出半分抗拒之意。
陈策煦早料定会发生这些,释然一笑,“邀雪公公,不知有没有喝过颍州产的阳春茶?”
这红痣太监——王邀雪愣神,没有料想到陈策煦现在居然问的是此问题。
颍州产的阳春茶虽是当地特产,可本地人找到特殊的路子也就只得到一撮叶子,想喝也是有难度的,不过……
王邀雪勾唇一笑:“给两位王爷传递消息时,承蒙两位王爷厚爱,有幸得他们二位的阳春茶喝过……不过,宥安王的茶更清冽可口些,尝了后只觉得口中回甘,后嘴叼了些,非惦记着宥安王府的阳春茶。”
从此话中,陈策煦便知晓了王邀雪的立场——他哪里是觉得宥安王府的茶更甘甜可口,而是宥安王能给他的利益更符合他的胃口。
“现在不是聊天的功夫,请吧~陈大学士。”王邀雪让出路来,让陈策煦被夹在士兵当中带走。
陈策煦回头看了眼陈重昶,弯了眉,是默契地让对方放心的动作,这才随着这一行人离开万渊书院。
只听见那戎甲声渐无——众人皆退出万渊书院后,陈重昶跪在书案前,趴在陈策煦被推倒的书案上,仿佛那里还为他尚留存了一丝温度。
还好,一切都不晚,多亏上一世的经历,他才在摄政王府暗格找到这枚摄政王的随身玉牌……
摄政王府就如同鬼门关,不过就算是要闯鬼门关,他也得为陈策煦闯一闯。
他心道:兄长,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