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昭然若揭 怀着一 ...
-
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前往宥安王府的路途,远比陈策煦所预想的要平静许多。
陈策煦拖着些许疲惫的身子,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凝眸看着京城大街小巷的轮廓,不经意间,居然幻视出了陈府的模样。
而陈府正门,有一位少年正想要牵着他的手,邀请他一起去喝酒。
他有些想子树了。
也不知他不理子树后,他有没有闹小脾气,而闹了脾气之后他又在做什么,是否又在书房里偷偷摆弄小时候他给他刻的那些木刻小玩意儿。
一阵春风掠过陈策煦鬓边的发,刺骨地拂过他的脸。他揉了揉太阳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他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果不想让梦中的发生的事情与现实中重合,就必须暂时站队在宥安王,先度过这难熬的时间。
于是陈策煦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目光重新投不远处那座气势恢宏的宥安王府。
王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挂着成对的白灯笼,上写着“奠”字;又挂了大片的白布,风卷起,莫如怨魂在世、盘旋在王府而不去。
宥安王府门前,守卫围在一起。带头的向其他人交代事情,撇眼看见陈策煦,虽有惊讶,但并未过多盘查,显然是得了吩咐。命人通报之后,宥安王亲自迎了出来。他身着白色孝衣,面容明明是带着眼泪的,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暗喜。
“子兰……”宥安王哭腔道,“昨夜,宏儿被人害了……”
陈策煦不明所以,早在前几月之前齐宏世子早就已经死了,宥安王齐玢这是闹哪一出?
“本王现已经启禀陛下,陛下已经拨下一批人来查找证据……一定要查到是谁害了本王的宏儿!”
宥安王站着,好像要因为伤心欲绝昏倒了一般,陈策煦连忙将他扶稳。
正当陈策煦想说些什么时,那些兵的头领便手握着块用白布包着的东西来禀报。
“王爷,找到了。”
那人说着就把手中的布给打开,漏出一小块玉牌。那玉牌通体白净,毫无一丝杂质,上竟然还刻着“缵”字。这任谁一瞧,就知道这“缵”便是摄政王齐翊缵。
“居然是……居然是!造孽啊!”宥安王装作忍着悲痛,一脸不可置信地说,“快带着此玉牌去禀报陛下,叫陛下定要惩戒这狼子野心之人啊!”
头领说“是”,就行着礼退下,带着人驾马向宫里去了。
见那些人远去后,宥安王这才引着陈策煦入内,屏退左右,哈哈大笑,“子兰啊,这次齐翊缵这厮是真的绝无翻身之日了!”
陈策煦拍案:“你怎能想得如此容易——摄政王的势力盘根错节,仅凭一块玉牌,恐怕难以一击致命。王爷此举虽精妙,却也需提防摄政王狗急跳墙,反扑起来,京中恐生大乱。而且,陛下心思深沉,未必会全然相信这“证据”,说不定还会借此机会坐山观虎斗,届时我们怕是也会……”
“子兰莫急,先前去看看本王的万全之策~”宥安王摆出“请”的姿势,陈策煦狐疑地随着他所指地方向走去。
两人穿过挂着白灯笼的幽深回廊,停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土黄小屋前。
宥安王转身推开斑驳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配着几把旧木椅,墙角立着半人高的青瓷花瓶,里面斜插着几支干枯的梅枝,处处透着寻常。他却忽然对着右侧墙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修长的手指在那方桌上轻轻一叩。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整面墙壁竟如卷轴般缓缓翻转,露出后面幽深的暗室入口。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油脂味扑面而来,暗室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当陈策煦先一步踏入暗室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震:数十个妇孺老少挤在狭长的空间里,衣衫破旧不堪,甚至称不上是衣服,破破地挂在身上。童婴害怕地哭泣,依偎在母亲怀中;而几位白发老者坐在角落的草席上,轻轻拍着婴儿。
宥安王与陈策煦一出现,所有人就抬头看向他们,眼中带着恐惧。
“他们是?”陈策煦问。
“子兰贵人多忘事~”宥安王指着那婴儿的脸,“你杀了黄其,肯定认得他的眉眼,瞧瞧这孩子,像不像他?”
宥安王一说出这话,抱着孩子的那妇女放下孩子就马上要冲上来掐住陈策煦的脖子,却被宥安王一脚踹翻在地。
那女人马上就起不来了,虽疼得捂着肚子,但是还是用怨恨地眼神盯着他们。
宥安王拍拍陈策煦的肩,“子兰,你还是不够狠,怎么杀了黄其还要放了他的家属?要不是本王,这些人都会成为你的隐患。”
“我杀黄其,是因利害,我放他们,是因他们与我们的大计无用。”陈策煦走出暗室,闭眼叹了口气。只怪自己没有将他们送往更隐蔽的地方。
他的恶,只用在作恶多端之人身上;他的善,是为求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他无时无刻都准备着自己的退路,没想到宥安王竟然找到了黄其的家人,也不知他依仗最终势力是谁?
“现在有用了啊!”宥安王紧跟着陈策煦,“他们是摄政王招兵买马的罪证,有造反之嫌。还有,站队在摄政王手下的臣子,你猜猜他们现在在哪?”
陈策煦理了理衣袖,大约已经知晓那些臣子的下场,于是乎下跪在宥安王齐玢面前,“只望王爷大事若成,放陈父告老还乡,子树与我远去他处——还有,他们……”他眼睛扫了一眼暗室门口,“让他们活着。”
宥安王这是做好了万全之策,这一次与摄政王的对立,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齐玢将暗室关好,扶起他,“叙竹亭之事,杨奏已派人快马报知于我。就算你不与摄政王决裂,你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又沉吟片刻:“不过你将黄其尸首直接送到他面前是我意想不到的,这无异于与他彻底决裂。他必定会疯狂报复。”
“决裂是迟早的事。”陈策煦眼神有些浑浊,“无论在下帮谁,都可能没有这条命……王爷,如今摄政王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既然王爷已然做好打算,便不能再坐以待毙。”
宥安王齐玢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子兰所言极是!本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东风。那批被我‘请’来的黄其家眷,便是压垮齐翊缵的最后一根稻草。待陛下看到送去的那枚玉牌,再听闻这些‘证人’的哭诉,齐翊缵纵有百口,也难辩其罪!”
“摄政王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定会先拿我开刀,以儆效尤。如若他下一步,便是要罗织罪名,诬陷王爷与我勾结、通敌叛国、意图不轨呢?”陈策煦眉头微蹙,心中仍有隐忧:“王爷,此事虽看似天衣无缝,但人心难测。陛下对摄政王,恐怕也并非全然信任,亦非全然不信。若陛下借此机会,将我们与摄政王一并剪除,那便……”
“子兰过虑了。”宥安王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本王早已暗中联络了几位对摄政王积怨已久的老臣,他们在朝中根基深厚,届时定会在陛下面前力证齐翊缵的不臣之心。就算陛下在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宏儿‘新丧’,本王占着一个‘哀’字,陛下断不会在此时对本王下手,寒了宗室之心。”
他顿了顿,凑近陈策煦,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本王还留了一手。齐翊缵府中,本王早已安插了眼线,只待时机成熟,便能传出他私藏兵器、意图谋反的‘实证’。到那时,铁证如山,他齐翊缵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宥安王“哈哈”大笑。
陈策煦沉默不语,宥安王的筹谋不可谓不周密,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只是,这其中每一步都踏着鲜血与阴谋,让他感到一阵寒意。齐玢的权谋不得不说是比摄政王胜一筹,也更毫无人性。
如果日后,齐玢不念今日他出谋划策的功劳,是不是也会说杀便杀了。
“王爷,”陈策煦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望王爷能恪守今日之诺。”
宥安王哈哈一笑,理理陈策煦胸口的衣服,掸去灰尘:“子兰放心!本王向来说一不二。只要助我扳倒齐翊缵,本王自会将你们妥善安排,保陈家平安顺遂。”
此时,屋外一阵春雷乍响,每一声都带着响彻云霄地回音。
待雷声消失,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的低喝。宥安王脸色微变:“何事如此喧哗?”
正说着,一名侍卫匆匆进来禀报:“王爷,陈公子,外面有位自称巳蛇的人求见陈公子,说有要事相告。”
陈策煦心中一动,挑了眉,齐玢便知道了巳蛇是陈策煦的人,于是道:“让他进来。”
巳蛇快步走入,也不先向宥安王行礼。神色有些凝重地说:“公子,属下刚去到陈府,竟发现摄政王的兵将陈府里里外外围地水泄不通,先已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四处搜捕您的踪迹。并且,我混进陈府,听闻他似乎想拿老爷和二公子来要挟您。”
“什么?!”陈策煦脸色一变,“那父亲和子树怎么样了?”
“公子放心,杨长科公子早有准备,早和杨大人带着老爷从密道离开了陈府,暂时安全。”巳蛇连忙说道,“子树公子让属下转告您,切勿因他们而乱了方寸,一切以大局为重。”
陈策煦松了口气,心中却更加愧疚。他刻意躲避,不想让他们两人陷入党羽之争,本是想护他们周全,到头来,却还是让他们陷入了险境。
“子兰你放心,本王会下令叫手底下的人去保护陈府的人。”齐玢道。
陈策煦摇头:“不可。王爷若是叫人保护陈府的人,便是少了一分胜算。而陈府的人躲起来,反而更给了摄政王栽赃陷害的机会。绝不能让十成的把握变为六成,陈府的人必须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让他的阴谋无法得逞。”
“……子兰不去殿上参摄政王了?”宥安王试探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陈策煦手指扳指被擦得铮亮,“王爷,您尽管按计划行事。”
此刻,又一名亲卫匆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王爷,宫中来人了,说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宥安王与陈策煦对视一眼,陈策煦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带有狩猎的兴奋。
“来了!”宥安王整理了一下孝衣,沉声道,“知道了。子兰,你且在此等候,本王去去就回。这出戏,该到高潮了!”说罢,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背影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决绝。
陈策煦带门而出后,独自站在王府那空旷的庭院中,春风依旧,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沉闷,春雷的几声闷响已经叫不醒沉溺在权谋中的人。他望着宥安王远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他渴望的一切,是否能在这次彻底得到;梦中的结局,是否已经改变为与陈重昶相伴一生,而不是两人再也睁不开双眼看见彼此。
忽然,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仰头的瞬间,又一滴雨水恰好坠入他的眼窝,那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沿着脸颊缓缓滑落,像极了一滴悲凉泪,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他任由那滴“泪”与其他雨丝一同融入衣襟,只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也跟着泛起一阵莫名的潮湿。
巳蛇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把伞,举在陈策煦头顶,替他遮去阴雨。
“公子,下雨了。”
“是了,下雨了。”
巳蛇知道大公子说得不是单单字面意思的下雨,更是在说京城在此时此刻已经淹没于阴谋的阴雨中,逃不脱。
陈策煦脱去那件被宥安王掸过灰尘的外袍,冷眼让其在泥泞中染脏,又被小雨冲刷,“去万渊书院,等着我们的陛下,召我入宫。”
巳蛇举着伞,跟随着陈策煦的步伐。
策煦,我会坚定不移地跟着你。
淅淅沥沥,雨水渐密,打在两人共撑的油纸伞上,发出“噼啪”声响,在寂静的王府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策煦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风拂过他的发,他没有回头——仿佛身后那座充满算计与阴暗,都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春雨洗刷干净,而他们可以闲庭信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