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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亭中反目 陈策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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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策煦刻意躲避陈重昶起码有一月有余。
当他的身子骨探觉到渐暖的天气时,这才惊讶地察觉到已经避了陈重昶那么长时间。
他正苦恼着总不能用同一个理由一直避而不见子树,就见杨奏身着一身红红绿绿阔步向他走来。正震惊着杨奏怎么来到了杨科的府上,杨长科出现时一巴掌拍在杨奏后脑勺,骂了一句“蠢货”。
“杨长科,你大爷的……”杨奏咬牙切齿,却不敢动手动脚。
杨长科是刑部尚书杨大人的长子,因此杨长科在自家父亲手下做事。再加上杨父和陈父之间少不了的交集,打小他与杨长科就认识。
杨长科拿着信匣递过他,说:“摄政王的信——”
陈策煦将那信匣取了过来,正要打开,杨长科就说话打断了他的动作。
“你什么时候和摄政王如此熟稔?”
陈策煦抬头看了一眼他,左眉上的胎记似乎是耀着他的眼一般,他便把头别了过去。陈策煦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又继续打开那个信匣,冷言道:“不熟,只是天子祈福那日发生了些事情,摄政王应当是认为我要倒戈于他。”
“为何?”杨奏坐在陈策煦旁边,翘着二郎腿,扶着脸,显得吊儿郎当,“只是这些就已经认定你要抛弃那宥安王、倒戈摄政王?”
杨长科蹙眉,思索片刻便说:“明明子兰可以因此大做文章,让摄政王背上谋逆的罪名,使得摄政王那方溃不成军——可偏偏子兰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是让子树接下了打扫文渊书院的圣旨。对于摄政王来说,子兰的做法,就是在向他暗示,要成为他的人。”
“不错。”陈策煦展开那封信,信中写着“后日子时,叙竹亭见”。将那信向两人面前展开后,就点了火将手中的信烧掉,任凭着灌进屋中的风将烧成的灰烬卷得到处都是。
“摄政王怕是要做些什么事情了。”
“那你这么去岂不是很危险?”杨长科急得来回踱步,“胤国建国不过二几年,先帝也就在位五载,现皇登基,宥安王与摄政王便开始不对付。他人早将你看作宥安王党羽,你若是去了,还叫那摄政王发现你并不想投诚,你的人头还要不要?”
陈策煦知道自己这个朋友对自己的安危是十分在意的,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我是一定要去的。不仅仅要去,还要去得有价值。”
陈策煦说完后便将目光转向正在吊儿郎当地笑着的杨奏,杨奏忽地就不笑了。
“什么意思?”杨奏看着陈策煦和杨长科两人,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仿佛是被什么恶鬼盯上了一样。
杨长科好声好气地说:“你陪子兰去。”
杨奏忍俊不禁:“打我的时候没见过你这样子低三下四的样子,老子的命不是命啊?他去不能活,老子去了就能活?”
陈策煦摆摆手,搭住杨长科和杨奏的肩。“非也,非也!我并非要杨奏保护在下,而是让他去请宥安王。”
杨长科与杨奏对视一眼,像是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你还避着你弟弟?”杨长科走前忽然道。他记得那天陈重昶找他时对上他的那副眼睛,尤其是提到他哥哥时,眼中全然是那种“重得之人不可失”的坚定。
陈策煦倒茶的手顿了顿,否决说“没有”。
“那便是好的——你要明白,在这世上除了令堂,他是最念着你的,不管是他做错了什么,你身为他的兄长总要教他。”杨长科说完,也没有听陈策煦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走了。
陈策煦狐疑:杨长科那日方说要避着陈重昶,现在怎么就忽地替他说了好话。
是夜,雨诵春光。
竟然赶上了那摄政王叫了伶人弹曲。只见帷幕后一道倩影,悠然自得般弹着琵琶,与这雨打油纸伞声一道奏成乐声。摄政王坐于叙竹亭中,手指随着琵琶声的乐声敲打。曲终,终于是睁开眯着的眼,恍过神来,才见陈策煦早就已经举着伞,在亭外站了许久。
那伶人立身,抱着琵琶微微行了一礼,道:“承蒙王爷厚爱。”
摄政王笑笑,只是叫陈策煦向前来,同他一起坐在亭中。
陈策煦收了伞,拢了拢头发,将发丝上的雨珠抹干,随后同摄政王坐在一处。
“子兰,此美人如何?”摄政王问道。
陈策煦嘴边一抹笑意,毕恭毕敬回:“美人所弹曲子,可是《龙吟凤哕》,自然是美。”
摄政王听罢,伸手进那帷幕中。那伶人见此,便腾出手,将手叠在摄政王齐翊缵的手心,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出那道帷幕。伶人低着头,不敢抬眼瞧任何一人。
“美人虽美,可只能远观,不可亵玩,实属无趣。”齐翊缵用手指挑了挑伶人的下巴。
陈策煦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以“美人”比作江山的话,那便是齐翊缵不想只做只看守着江山的人,而是想要做可以把玩天下的皇帝。
“王爷,既然无趣,不如看看在下给王爷带来的礼物,定然会让王爷喜笑颜开。”
齐翊缵握着美人的手,“好啊。”
陈策煦饮了口茶,仅仅垂眸瞧那两人的瞬间,一个全身裹有白布、形如人体一般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喝茶的桌子上。
摄政王腾出手来,想要将那布揭开。
美人微微一笑,揽下摄政王的手,为之代劳。那美人从状似人体的头上揭开那层白布,优先露出的竟然是人的黑发,黑发上血痂尽数,吓得那美人跌倒在齐翊缵的怀中。齐翊缵皱眉,起身一把扯开那白布,赫然在目的便是一具早已经发脓的尸体,尸体的脸上烙了几个疤痕,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那皮肉之下的森森白骨;身上是被挽去的一块又一块的肉,松松垮垮地挂在尸体上。美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用香帕掩住鼻,随后还是起身吐了一地。
“……黄其!”这尸体面容毁得再严重,可摄政王齐翊缵仅仅一会便认出这尸首是何人。
从心底由来的愤怒冲击上他的大脑,他发怒着提起那琵琶,朝着陈策煦的脑袋敲来。陈策煦却不动如山,只是将手中的杯子松手掷地,破碎声起,一柄剑飞来竟然穿过那琵琶。巨大的重力和冲击力使齐翊缵手中的琵琶脱手,齐翊缵震惊之余,陈策煦便将那柄剑拔了出来,握紧在手中。
“你大胆!”齐翊缵呼喊着,四周在暗处保护摄政王的护卫这才姗姗来迟着围住陈策煦。
“陈策煦!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齐翊缵指着陈策煦。
陈策煦握着剑鞠礼,陪笑,“摄政王殿下,在下,不喜欢同你一般的做派。”
你一言我一语之后,两人之间竟出现一名男子,出现得无声无息。齐翊缵防备着那面具人,那人却揽住陈策煦的腰,脚轻轻点地就带他离开了叙竹亭。
“追。”摄政王齐翊缵下令。
护卫们领命,提刀追去,却见那面具人带着陈策煦,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雨雾之中,只余下亭中一地狼藉,以及摄政王铁青的脸色。护卫们只得顺着那道身影迷茫地追去。
齐翊缵看着石桌上黄其的尸首,又望着陈策煦消失的方向,眼中怒火熊熊燃烧,拳头紧握。“陈策煦……宥安王……好,好得很呐!”他咬牙切齿道。
“王爷……”那美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攥紧他的衣角。齐翊缵正在气头上,一脚便将美人踹翻,美人一下子手肘杵在那碎茶具上,血便汩汩流出与方才的琵琶碎片混在一起。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他怒斥着那些护卫。
剩余的护卫们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陈策煦随着面具男的动作被快速带出竹林,直到在一出破庙中落地。望着他的身形,陈策煦瞧出了他是巳蛇。
巳蛇的下半张脸被一只雕刻着麒麟纹样的青铜面具严严实实地掩着,面具边缘的火焰云纹随着面具的花纹走样,叫人完全捉摸不透面具之下是何种神情。面具上方,一道如同他自己眉处胎记的凤尾朱砂斜飞入鬓,那点殷红更添几分诡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有流光溢彩。凤尾朱砂与桃花眼相互映衬,既带着几分不似凡尘的妖孽感,又透着一股夺人心魄的耀眼光芒,仿佛能轻易勾走旁人的魂魄。
陈策煦被他盯着,些许不自然地别脸,问道:“怎地是你?”
他原以为是杨奏前来带他逃命,却不曾想到居然是巳蛇。
巳蛇不回他,只是瞧着他后有些发昏。
“去那破庙避避。”陈策煦不得已而为之。
巳蛇点点头,握着陈策煦的手腕向那破庙走。陈策煦被禁锢着他的力道弄得生疼,想发火但莫名其妙地不敢说话,只能憋着气随着他一道前去。
破庙中,枯败的残叶与春季格格不入,树枝桠上系着的红色布条在风雨中摇曳着,寂寥萧瑟。
一跨进门槛,巳蛇就将陈策煦拽到他身前,怒目圆睁地咄咄逼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策煦心道:我才是主子,巳蛇真是没规矩……
于是回道:“主子办事,与你有何干系?”
“有干系!”巳蛇急切回应,可当陈策煦想要听他接下来要说出什么理由的时候,他又不说话了。
陈策煦扇了他一个耳光,“我是主子——我当年从卖奴户手中救下你之后,你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你应该无条件地服从我!”
巳蛇愣了愣。
两人都记得,当年的巳蛇不经意着了某些人的道,被当做货物送到卖奴户手中。而那卖奴户看他身子健硕,便想要将他卖得更高的价钱,于是用粗绳绑着他的双手,让他一直像一只没有尊严的马一般被别人牵着。他仍然记得每一日都有人紧紧拽住绳子,就算手腕处磨出的血泡已经渗出血液也不撒手、阴森森地叫“驾~”……如果不是陈策煦,他也许会在那个毫无人性的地方当一个真正意味上的“马驹”,供他人鞭笞。所以他认陈策煦作主子,不仅仅是有救命之情,更是有再造之恩——是陈策煦重新培养了他,将他带入十二楼,于是他打定心里要跟他一辈子,豁出性命也愿意。
巳蛇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过后却牵着陈策煦的手,问他“疼不疼”。
“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打乱了公子的计划。”
陈策煦垂着眸,看巳蛇几乎是趴在他脚边一样央求着,忍不住叹气。“罢了,念你护主心切。”
巳蛇将额角磕在陈策煦的鞋面上,随后抬起头来。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陈策煦蹲下身,抬起巳蛇的下巴,“你与谁有交集?”
巳蛇低眉,显然是不愿意告诉陈策煦。
陈策煦冷笑一声,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抽了出来。
那玄武玛瑙渡银匕首在昏暗的破庙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抵在了巳蛇的脖颈上,在屋外风雨的加持下,更显得匕首的主人冷漠无情,“说!”陈策煦的声音冷得像这庙外的雨水,“你若是此时不说,若将来我知晓了你背后的人,休怪我不念往日旧情。”
巳蛇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不是因为害怕那冰冷的刀刃,而是因为陈策煦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警惕与防备。他知道主子这次是动了真怒。沉默半晌,才说:“是……是老爷和二公子。”
“爹?子树?”陈策煦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紧,刀刃差点握不住般要划破巳蛇的皮肤,“他们怎么会知道?”他刻意躲避陈立德和陈重昶,就是不想让父亲与弟弟卷入宥安王与摄政王的党羽之争,可没想到……
“公子……大人与二公子一直很担心您。”巳蛇艰难地说道,“二公子他……他察觉到您近来行踪诡秘,就委托了杨大人,便从杨家公子口中听闻您接了摄政王的密信……属下是你的身边人,他们更加放心将公子你交由我属下……”
陈策煦的喉咙像是吞了大量湿透的棉花,哽住他的喉咙,一吞咽,喉头就一阵阵滚痛,鼻子也泛酸。
原来父亲对他的一切行为都知晓,他自以为的滴水不漏,到底有多少是因为被父亲填过了口、补了洞?
他一直以为父亲浑然不知,而陈重昶还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孩子,却没想到,不知不觉间,那个他避之不及的弟弟也已经学会了为他担忧,甚至暗中布下了保护网。他想起杨长科临走时说的话,“他是最念着你的”,心中五味杂陈。
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陈策煦颓然地松开手,手蒙住双眼,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柱子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如这破庙外那颗破树一样,凄凄凉凉,却没想过,这破庙和其他草木皆与他为一体,殷切地同他再次冲向繁盛。
巳蛇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匕首,扫去那泥土,递还给陈策煦。
陈策煦接过匕首,将匕首仔细地擦拭干净,插回刀鞘中,摆了摆手,他睁开眼,看向巳蛇,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子树现在何处?”
“……子树公子应该还在府中焦急等待消息。”巳蛇道,“属下出来前,已留信告知他若三更未归,便按计划行事。”
“计划?什么计划?”陈策煦皱眉。
“是子树公子与杨公子商议的,若您遇险,便是……”巳蛇解释道,“摄政王有造反之嫌,宥安王到时状纸一参,杨公子就保护陈府众人,属下来救你。”
陈策煦深吸一口气,道:“此地不宜久留,摄政王的人很快就会追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巳蛇点头:“公子放心,属下早已备好了退路。”
说着,巳蛇走到破庙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搬开一块松动的石头,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一按那机关,便出现了一个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暗道。“此洞可通向城外的村子,我们从那里绕出去,便可暂时摆脱追兵。”
陈策煦看了一眼那暗道,道口刻了一些看不清楚的符号,但还是没有犹豫,侧身挤了进去。巳蛇紧随其后。
“暗道外刻的什么?我熟读圣书,却没见过那样子的文字。”
“姬文……”
姬文是姬国的文字,这若是寻常破庙,为何会有姬国文字,这暗道还偏偏是刻有这文字的。
巳蛇说完就安静了下来,陈策煦本想再问,却只能作罢。
暗道内狭窄,只能憋着一口气前进。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暗道墙壁的声音。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爬出洞口,已是城外村子的某个坟头。夜风吹过,带来阵阵腐臭的气味,令人作呕。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巳蛇问道。
陈策煦望着远处朦胧的城郭:“去宥安王府。既然摄政王已经撕破脸皮,我们也该让他知道,宥安王党羽,并非易与之辈。”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替我带句话给子树,告诉他,我没事,让他安心。还有……等此事了结,我会回去找他。”
巳蛇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仿佛笑成眯眯眼,连忙应道:“是,属下遵命!”
随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之中,天边传来几声划破长空的鸟鸣,不知是不是什么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