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岛影主》莺哲

7、第7章 审讯

　　沈闻舟刚走出餐厅，便收起欢乐的笑容，做出一副庄重的样子。身为代理检察官，就得像出色的演员一样，脸上要有很多变化的表情，所以他在镜子跟前时常观察研究过自己的表情，但这一次他皱起眉头，装出阴沉的神情，可真有些不容易。父亲的政治倾向虽然危险，但他不能沿着父亲的老路走下去，否则会毁了自己的前程，但除了偶尔想到这一点，心绪不宁之外，他已经拥有了所有幸福，靠着自己的努力很富有，才二十七岁便在司法界名声颇高，马上要娶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为妻，虽然爱的不那么狂热，但也凭着一个代理检察官的所有去爱她了，未婚妻宋墨研长得很美，又出身贵门，宋墨夫妇也就这么一个女儿，所以他们会倾尽所有来帮助这个女婿，而且宋家的家财万贯，说破天也是沈闻舟的。

　　所以这些加在一起，沈闻舟做梦都能笑醒。

　　他在门口遇见了正等自己的警长，在警长面前，沈闻舟立刻从云霄之上跌落地面，但是依旧面不改色，迎了上去。

　　“我来了，我看了那封信，你逮捕此人做的很对，现在，把情况给我说说。”

　　“沈检察官，关于谋反的计划，我们还一无所知，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所有信件都装在了一个牛皮纸袋里，盖了封印，放到你的办公桌上了，至于被告，你在信中已经知道了，名叫林萧，是派大星号的大副，这艘游轮装有棉花货品，是运往飘柳港交易的，船属于榆鹰的阿莫父子公司所有。”

　　“林萧在干水手工作之前，还有干过什么工作吗？”

　　“没有了，看着很年轻，也就十九岁。”

　　沈闻舟顺着大道走进一个巷子，有个人正在巷子拐角等他。此人正是阿莫先生。

　　“沈先生，你看，刚刚发生了一场离奇的误会，有人把我船上的大副林萧给抓走了。”

　　阿莫先生上前大声喊道。

　　“我已经知道了，我正准备审讯林萧呢。”

　　“沈先生，你不了解林萧的为人，我很了解她，相信我，她是最善良最正直的人，而且我敢说，她是最精通航海业务的海员，有机会一定介绍她给你认识。”阿莫先生对林萧的友情，使得他显得很激动，说话高出好几个度。

　　沈闻舟是什么人，他是上流圈子的人，怎么可能与一介平民莫商舟有关系呢，因此，沈闻舟颇为不屑地看着阿莫先生，冷冰冰地对他说：

　　“你知道的，阿莫先生，有些人在生活中可能善良，能力出众，但是在政治方面，照样可能身犯重罪，想必你是知道的。”

　　代理检察官沈闻舟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加重了语气，想让船主知道此话的分量，心想这家伙胆子真大，居然还为别人求情，小心自己也会深陷其中。

　　阿莫先生脸红了起来，因为他打心眼里知道，沈闻舟说的是真的，况且林萧回来的时候把他和元帅见面，还有秦小王对他说的话，都一一转述给自己听，要说谋反，自己也有一份，这使得阿莫先生自己也思绪不宁，但他还是用非常关切的语气接着说：

　　“我相信沈先生必定秉公执法，也请你一如既往地善良，查明真相把林萧放了吧。”

　　“阿莫先生，这个你可以完全放心，倘若犯人是无辜的，即使不说，我也一定秉公执法办事，不过嘛，若是真有罪，那么绝不姑息养奸。”

　　说到这儿，他已走到法院背后的一座宅邸门口，推门进去，撇下阿莫先生呆呆地站在原地。

　　前厅里满是警长和士兵，被看押的犯人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表情平静，四周投向他的都是仇恨目光。

　　沈闻舟穿过前厅，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林萧，然后接过一名警长递来的卷宗，边走边说：

　　“把犯人带上来。”

　　就凭这匆匆一面，沈闻舟已经对自己要审讯的此人有个初步印象：从林萧锃亮的前额看到了聪明智慧，并且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勇气，从他那两排大牙花子外圈的厚厚嘴唇，看到了坦诚。

　　初步印象是对林萧有利的，可是，不能被面相所迷惑。

　　就这样想着，重新在沈闻舟的脸上挂起了严肃且狠巴巴的表情，坐在了办公桌前。

　　不一会儿，林萧被带了进来。

　　林萧始终脸色苍白，但举止镇定，面带微笑大大方方的向法官鞠了一躬，然后目光寻找着屋内的座位。

　　这时，林萧的目光与沈闻舟的目光相逢。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沈闻舟一边翻着警长递过来的笔录，一边问道。

　　“林萧，是派大星号游轮的大副，船是阿莫父子公司的。”林萧语气平稳，声音响亮地回答。

　　“年龄，还有被逮捕的当时，你正在干什么？”

　　“十九岁，当时我在举办我们的订婚宴。”林萧微微有些激动的说。

　　“你的订婚宴？”代理检察官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说。

　　“嗯，我正要嫁给已经爱了三年的帅小伙。”

　　沈闻舟平时不轻易动感情，此刻却被这巧合打动了——林萧在幸福即将到来之际突遭逮捕，激动的声音触动了他内心的同情。沈闻舟感同身受，想到自己若在幸福之时被人打扰，甚至要去毁掉他人的幸福，便难以平静。

　　心想着等回到林墨先生的家里，一定要对这一相似之处好好捋捋思路，顺便博得他们的掌声。

　　沈闻舟打着腹稿，脸上漾起了笑意，等回过神来对林萧说：

　　“继续说，林萧。”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仔细想想，要对法官一切都说清楚。”

　　“实在不清楚，能请细说一下是哪方面的？我将毫不保留地和盘托出。其实我也知道的并不多。”说到这儿，林萧苦笑了一下。

　　“据说你的政治见解很极端。”虽然此话没有别人给沈闻舟说过，但是作为一项对林萧的指控提了出来。

　　“检察官大人，你说政治见解？说到政治见解，的确挺难为情的，我才十九岁，有个爱我的父亲，一个我很爱的淮安，还有一个我备受尊敬的阿莫船主，除了这三位的情感，还有一个对于普通人来说不错的前程，兴许，这些对于你来说是不感兴趣的。”

　　沈闻舟一直看着林萧脸上的微表情，想着自己未婚妻对自己说要心存善良的话，并且从自己多年检察官经验来判断，面前的林萧确实无辜，还只是一个孩子，能有多深的城府呢，这个年轻人甚至对法官都这么温和亲切。

　　“没错。”沈闻舟心想着，林萧就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姑娘而已。

　　“林萧，你有什么仇人吗？”

　　“法官大人，你是说仇人吗？幸好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还没到结仇的份上呢，要说脾气，我的确有些急躁，但我一直对手下很温柔，手下有十二个水手，如果问他们，他们肯定会说喜欢我，尊重我，把我当成师姐一样。”

　　“林萧，那这样的话，或许有人嫉妒你，你才十九岁，就要提升为船长，这对你来说晋升太快了，又要准备嫁给帅小伙为妻，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非常难得的幸福，命运在这两件事情上对你的偏爱，说不定会给你带来嫉妒。”

　　“是的，我猜也是这样，这一点，法官大人对人的了解比我深刻，如果真是我的朋友们，我宁可原谅他们，也不去憎恨他们。”

　　“林萧，你这样想是不对的，你要尽可能地看清周围的一切，我把这封举报信给你看一下，破例一次，也有助于澄清事实，这就是举报信，你认得这上面的笔迹吗？”

　　说着，沈闻舟从口袋里拿出举报信，交给了林萧手里，林萧看完之后，她说：

　　“法官大人，我确实不认识这个笔迹，笔迹是伪装的，但写得很流畅，不管怎么说，写这信的人城府很深。而且也非常感谢你用心审理我的案子，现在只能证明嫉妒我的这个人的确是个仇人。”

　　林萧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双眸里闪出一道亮光，沈闻舟看出来了，在这个善良的年轻姑娘身上，藏着一种惊人的力量。

　　“林萧，那这封信上说的是否属实？”沈闻舟在说话当口把举报信拍在桌子上。

　　“我对佛祖发誓，我接下来说的全都是事实。”

　　“请说吧。”沈闻舟大声说着，心想倘若宋墨研看到这个场景，肯定会对我满意。

　　“事情是这样的，游轮离开乌斯环之后，肖剑船长得了风寒，一病不起，船上也没有医生，他又急着去□□，不愿意在中途停港，所以病情加重，直到第三天晚上，觉得自己不行了，才把我叫到床边。”

　　“‘林萧，你要对天发誓，一定按照我说的去做，这件事关系重大。’”

　　“’好，我林萧对天发誓，一定听从船长的安排。’”

　　“‘那好，在我死后，你作为大副来指挥这艘游轮，把船开到□□，靠岸后去找袁凯元帅，把这封信交给他，他或许会给你另外一封信，并嘱咐你办一件事情，原本这件事是我来做，可是现在，林萧你要去帮我完成。’”

　　“‘但是船长，见元帅需要什么信物吧。’”

　　“‘这是一枚戒指，你到□□后，让元帅手下的人给他，就不会遇到任何阻碍了。’”

　　“说完交给我了一枚戒指。”

　　“两小时之后，肖剑船长陷入昏迷，第三天便病逝了。”

　　“林萧，那你接下来是怎么做的？”

　　“我做了一个大副该做的事情，指挥游轮驶向□□，命令所有人留在船上，我独自一人上了岸，正如我所预料，要见元帅必须要过好几道安检，好在有那枚戒指在，我才顺利通过，元帅见到我，问了我派大星号肖剑船长临死前的一些情况，就像船长说的一样，元帅交给了我一封信，并且叮嘱我一定要送到京北，我答应了他。当我回到榆鹰港下了船处理完业务，就去看了我的未婚夫淮安，我发现淮安比以前更帅气了，好在阿莫船主帮忙，我才办妥了结婚前的手续。最后，就像刚刚给你说的，我订了婚，宴席再持续一个小时，我就要成为真正的妻子了，计划在次日出发去京北，结果，你看，突然冒出一封举报信，我就被逮捕了。”

　　“没错，林萧，你说的这些看来都是事实，况且你本意是执行临终船长的命令，是没有问题的，那你把那封元帅给你的信现在交给我，并保证随传随到，然后就去找你的朋友去吧。”

　　“检察官，信应该在你那里吧，我被逮捕之后，警长顺带着其他信件一起搜走的，我知道有几封信就夹在这沓文件里面。”

　　林萧准备拿起手套往门外走。

　　“等一下，林萧，信是写给谁的？”

　　“京北灯草街，林诺川。”

　　一个响雷炸在了沈闻舟的头上，本来站起身子的力气又几乎抽离，跌坐在了扶手椅上，急忙翻找着这沓卷宗，从中抽离那封至关重要的信。

　　“京北灯草街十三号，林诺川收。”沈闻舟心里嘀咕着，脸色越发惨白。

　　“你认识他？”林萧惊讶地问。

　　“不……不认识。”沈闻舟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检察官，那这跟谋反有关系吗？我刚才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封信上写了什么？”

　　“确实你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是，你知道收件人的名字。”沈闻舟声音低哑地说。

　　“检察官，若要把信送给收件人本人，必须得看收件人，否则，我怎么能送到信呢？”

　　“唉，林萧，你确定这信没有给别人看过吗？”沈闻舟边说边看着这封信的内容，越往下看，脸色越丑。

　　“确实没有，我对天发誓，也没人知道我带这封信给林诺川先生。而且除了你和我，没第三个人知道。”

　　“够了，不要再说了，这已经足够了。”沈闻舟喃喃自语。

　　沈闻舟再往下看，脸色越发阴沉，苍白的嘴唇，颤抖的双手，林萧脑袋中冒出可怕的念头。

　　等沈闻舟读完信，脑袋耷拉，埋在双手里，一时间整个人向椅子后靠了过去。

　　“检察官，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林萧怯生生地问。

　　沈闻舟默不作声，不一会儿，他抬起苍白而扭曲的脸，又把信快速地读了一遍。

　　“林萧，你确定没有读过信里的内容？”

　　“检察官，我确实没有看过内容，否则我就天打五雷轰。我要叫人过来给你看病吗？”

　　“不用，你不要动，就待在这。”沈闻舟急忙起身说。

　　“检察官，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林萧的自尊心像是受到了伤害说道。

　　“林萧，我谁也不需要，只是一时头晕而已，缓缓就好了。”

　　林萧等着沈检察官提问，但白等了，沈闻舟又重重地跌坐在扶手椅里，擦去额头冷汗，再次重读了这封信。

　　沈闻舟心想着，要是林萧知道林诺川是自己的父亲，那自己就彻底完了。他眼睛还时不时地看向林萧，足足缓了一刻钟才平缓了心情，脸上又挂起了标准的严肃笑容。

　　“林萧，从审讯的情况来看，你的罪名是严重的，我也不能如一开始一样给你自由，况且我还得听听预审法官的意见，所以，我还得再拘留你一段时间，不过请你放心，我一定会提早释放你，对你不利的这封信，你瞧……”

　　沈闻舟说着，把那封信扔进火里，看着信慢慢烧成灰烬。

　　“检察官，你这……不过很感谢你，你倒不像检察官，更像一个我的朋友。”

　　“林萧，我现在把信烧毁了，你也看到了，我之所以做出这个举动，你该明白你能信任我了吧？”

　　“检察官，我听你的吩咐，而且我一定遵守。”

　　“你理解错了，我是给你忠告，而不是命令。”沈闻舟走到林萧面前。

　　“今晚之前，我把你留在法院里，可能还有人来提审你，你就照刚才对我说的话，再转述一遍给他听，但是记住，绝对不要提这封烧毁的信。”

　　“好，好，我一定会否认这封信的。”

　　“对了，你身上还有其它信件吗？”

　　“没有了，就这一封信。”

　　“警长，你进来一下。”沈闻舟打电话叫警长进来。

　　沈闻舟凑近警长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警长点头示意。

　　“林萧，你随这位警长出去吧。”

　　林萧鞠了一躬，向沈闻舟表示感谢，出门而去。

　　门刚关上，沈闻舟已经疲惫不堪，几乎是昏倒在扶手椅子上。

　　片刻后，才开口说：

　　“我的老天爷，假如检察官此时在榆鹰，假如派来预审这个案子的人不是我，我真的就完了，而这封信，足以摧毁我的整个前程以及家庭，林诺川啊林诺川，难道这个世界上你就是我通向幸福的绊脚石吗？我的老父亲，难道我必须要和你的过去斗争到底？”

　　忽然，沈闻舟的脸上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既然这封信可以摧毁我，那也可以成全我。。

　　“哈哈……哈哈……”接近疯魔般的大笑之后，换上标准微笑出门，匆匆朝着林墨夫妇的别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