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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省城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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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在车站接她。
三月末的省城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路边的玉兰花开得热闹,白花花的一树一树缀在灰扑扑的行道树之间。沈郁穿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头发比冬天时长了一些,扎了个低马尾,站在出站口冲她使劲挥胳膊。
"乔月!这边!"
乔月拖着行李箱从人流里挤出来。箱子是沈母给她买的,说入学用新箱子,别拿破的。枣红色的硬壳箱,轮子滚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
沈郁跑过来,跟去年一样一把抱住她。这一回她抱得没那么紧了,可还是热乎乎的,胳膊勒着后背。"可算来了!宿舍我都帮你收拾好了,床铺好了,书桌擦了,你直接拎包入住!"
乔月被她拽着往公交站走。两个人挤上公交车,沈郁刷了两张卡,拉着她往后排走。车窗半开,省城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乔月靠着窗坐着,看着窗外一栋一栋掠过的楼房。
她以后就要在这个城市生活了。
附中的宿舍是四人间,沈郁帮她占了靠窗的下铺,说"你怕吵,靠窗安静"。床铺上铺着一套崭新的床单被罩,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了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嫩生生的,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轻轻晃。
"这谁放的?"乔月问。
"我啊。"沈郁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给你添点活气。咱们宿舍别的姑娘都带了好些东西,我就帮你搁了盆花。你别养死了啊,我特意挑的好养的。"
乔月伸手碰了一下绿萝的叶子,薄薄的一片,凉丝丝的。"养不死。"
沈郁咧嘴笑。"走,带你认认路。食堂、琴房、教学楼、图书馆,咱学校不大,两天就逛完了。"
她们走在附中的校园里。三月的阳光薄薄的,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来,在水泥路面上印出斑斑驳驳的光影。琴房楼是一栋灰色的小楼,外墙爬了半面墙的爬山虎,冬天刚过,爬山虎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枯褐色的藤蔓像蛛网一样密布在墙面上。沈郁推开门,走廊里飘着此起彼伏的琴声,从各个琴房里泄出来,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咱们的琴房在二楼最里面。"沈郁带她上楼,"我帮你申请了跟我一间,咱俩共用。我跟老师说咱俩以前就一起练,配合习惯了。"
推开琴房门,里面是一架立式钢琴,比沈郁家那架还新一些,琴键泛着洁净的象牙白。墙壁上贴着隔音棉,窗户朝北,光线均匀而柔和。乔月走进去,手指搭在琴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木头的纹理。
"以后咱们天天能一起练琴了。"沈郁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
乔月回头看她。三月的阳光从北窗照进来,不刺眼,柔柔的落在沈郁脸上。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冲乔月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嗯。"乔月说。
她拉开琴凳坐下去,把手搭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那声音在隔音棉包裹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圆润,像一颗珠子落在瓷盘里。
沈郁走过来坐她旁边,两个人挤在一条琴凳上。跟小时候一样,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之间是对方身上熟悉的气味。
"弹什么?"乔月问。
"咱俩合一首。"沈郁从谱架上抽出一本谱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我上周刚摸了一首四手联弹,你试试。"
乔月低头看谱面。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改编版,节奏明快,旋律跳跃。她扫了一遍右手部分,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走了一遍指法。
"开始?"沈郁问。
"开始。"
四只手同时落下去。琴声在小小的琴房里炸开来,清亮的、欢快的、带着一点点南方的暖意,从两个人的指尖流淌出来,交织缠绕,像两条原本就长在一起的藤蔓。
窗外传来别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跑过,远处有学生在喊什么,墙上的爬山虎枯藤在风里轻轻摇。可琴房里只有琴声,只有两双按在琴键上的手,只有两个人挤在一起时肩膀相碰的、熟悉的温度。
乔月弹着弹着忽然想哭。她不知道为了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个春天太好,可能是因为省城的阳光比小城的暖和,可能是因为她和沈郁中间那一年半的距离终于被填上了。
她没哭。她把那几个快要冒出来的眼泪咽回去,手指稳稳地跑完最后几个音。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两人同时收了手。琴声在房间里滚了一圈,慢慢散去。
沈郁转过头来看她。"你怎么了?眼睛红了。"
"没有。"乔月低头看琴键,"就是……好久没跟你一起弹了。"
沈郁没说话。她伸手拍了拍乔月的后脑勺,像小时候那样。"以后天天一起弹。弹到你烦为止。"
乔月没忍住,笑了。
窗外的爬山虎枯藤上冒出了几星嫩绿的新芽。很小很小的一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可确实是春天了,该长的东西都在往外长。
乔月把琴凳往沈郁那边又挪了挪。两个人靠得更紧了些,肩胛骨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春衫。
窗外那几星新芽在风里颤了颤。再过几个月,它们会长成满墙的绿叶子,把灰扑扑的墙面铺得满满的。那时候夏天就到了,南方的夏天,热烘烘的、亮晃晃的。
乔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琴房里全是琴弦和木头的气味,还有沈郁头发上那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
她闻着那味道,觉得自己像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