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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考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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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年乔月拼了命地练琴。
沈郁走之后,那架枣红色的钢琴成了乔月唯一能碰到的琴。沈母临走前把钥匙给了她一把,说"你随时来练,别让琴闲着"。乔月攥着那把铜钥匙,手心被硌出深深的印痕。
她每天放学先去沈家练两个小时琴,然后再回家做饭照顾奶奶。周末的时候练得更久,早晨八点进去,中午出来吃一口沈母留的速冻饺子,下午又进去,练到天黑才出来。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向日葵枯了又死,死了又没人管,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垄。没有人坐在旁边翻谱子,没有人挤在她旁边说"你这里弹错了"。
可乔月还是练。练车尔尼、练巴赫、练莫扎特,一本一本地啃。手指在琴键上磨出了厚茧,指腹上那层皮硬得像老树皮。有时候练得太久了手会抽筋,她就停下来甩甩手,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天,然后重新坐回去。
沈郁周末有时候会打电话来,声音从那根细细的电话线里传过来,带着电流声,有点失真。
"我昨天上了乐理课,老师讲的东西好难,我做了两个小时作业。"
"我认识了一个同学叫周然,她也弹钢琴,弹得可好了,比我好。"
"你练得怎么样了?我妈说你每天都去我家练琴?别练太晚了啊,手会累的。"
乔月在电话这头应着,偶尔笑一下。电话费贵,沈郁每次打十几分钟就挂了。乔月听着那头的忙音,把话筒放回去,回到琴房继续练。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她要去省城。她要考上沈郁在的那所学校。她要站在沈郁面前,告诉她:我来了。
初三那年冬天乔月参加了省城音乐学院的附中招生考试。
考试在省城考,沈母帮她报了名,说考试那两天让她住在沈家租的房子里,不用另外找住处。乔月在电话里谢了沈母,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去省城。住沈郁家。考试。
她摸了摸自己那双手,指腹上的茧子厚得按琴键都不太敏感了。她练了一年半,练得比任何时候都苦。可万一没考上呢?
乔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能想。
考试前两天她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那天下着南方冬天常见的毛毛细雨,车窗玻璃上全是蒙蒙的水雾,外面的景色一片模糊。乔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模糊的树影和房子一排一排地往后倒。
两个小时后车进了省城车站。乔月拎着一个帆布包走下车,包里面是两套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哈农指法练习。车站里人声嘈杂,广播在报班次,有人在喊"去南站的旅客这边走"。
乔月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省城的街道。
比她的小城宽得多,车也多,路边种的是她不认识的树,叶子被雨打湿了贴在枝上。远处有高楼,灰蒙蒙地戳在铅色的天空底下。
沈母来接她。沈母开了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比在老家的那辆新。她看见乔月就招手:"小月!这儿!"上车之后沈母问她路上累不累、晕不晕车,她一一答了。沈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一年半没见,怎么又瘦了。"
乔月笑了笑,没说话。
车开进一片住宅区,在一栋六层楼前面停下。沈母带她上楼,三楼靠西那套两居室就是沈家租的房子。客厅里摆着一架黑色的小三角钢琴,琴盖大敞着,谱架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谱子。
沈郁从房间里冲出来。
"乔月!"
她比一年半前高了一些,头发剪短了,齐肩的黑发拢在耳后。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老家的时候更有精神,脸上多了点肉,笑起来的时候那颗虎牙还是老样子。
乔月站在玄关,帆布包从肩膀上滑下来。
沈郁两步跨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胳膊箍在她后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乔月闻到沈郁身上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和钢琴琴箱特有的木头味,混在一起,是她惦记了一年半的味道。
"你来了。"沈郁在她耳边说,声音有点闷。
"嗯。"乔月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我来了。"
那天下午沈郁带她参观她的新生活。琴房、卧室、楼下的小花园,小区里有一棵特别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沈郁走在前面给她指:"那边有个琴行,周六有免费公开课,我有时候去蹭。那边有家馄饨店,老板娘人特好,知道我学生给我多包几个。"
乔月跟在她身后走着,省城冬天的风比小城的干一些,吹在脸上不黏。她看着沈郁的背影,看着她在前面走路的姿势——比小时候稳了,步子迈得大,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沈郁。"她喊了一声。
沈郁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乔月加快步子跟上她,"就喊喊你。"
沈郁笑了,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胳膊。"赶紧的,带你去吃那家馄饨,再晚人家收摊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省城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伸展着。乔月走在沈郁旁边,肩膀偶尔碰一下。街角有人在卖烤红薯,香气飘过来,甜腻腻的。
乔月没说话。可她心里那个向日葵的位置,像是被什么重新点亮了。
她的太阳在这儿呢。向日葵追了一年半,终于追到了。
第二天考试,乔月考了三门:乐理、视唱练耳、钢琴演奏。钢琴演奏她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弹完之后主考的老师多看了她两眼,问了她几个问题。她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考完出来的时候沈郁在学校门口等她。看见她就冲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乔月说。
"还行是多行?你肯定行的。"沈郁拽着她往外走,"走,我妈说今晚吃火锅,给你庆祝考试结束。"
火锅店热腾腾的蒸汽里,乔月隔着白茫茫的热气看沈郁。她正伸着筷子在锅里捞肥牛,捞起来在香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沈母在旁边笑她:"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乔月低头夹了一块白萝卜,慢慢地嚼。萝卜被火锅汤底浸透了,咸鲜的,烫嘴。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乔月考上了。全额奖学金。
沈郁在电话里尖叫了一分钟,被沈母拍了后脑勺才安静下来。电话那头乱糟糟的,沈郁抢过话筒喊:"我就说你肯定行的!你什么时候来报到?我帮你把宿舍收拾好!"
乔月握着电话筒站在巷口的公用电话亭里,外面下着小雨,雨丝打在塑料棚顶上沙沙响。她听着沈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热乎乎的,带着笑。
"下个月。"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电话亭里没动。雨还在下,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淋得黑亮亮的。乔月站在那儿,忽然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考上了。
她考上了。
她要去找沈郁了。
向日葵终于从那个小城的墙根底下拔了出来,要去有太阳的地方了。
她蹲在电话亭里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推开门走进雨里。小雨丝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把棉袄的帽子拉起来兜住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奶奶还在家等她。她要回去告诉奶奶。
她考上了。
要去省城了。
和她的太阳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