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向日葵》落花逢诗

10、向日葵开了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她们在学校的琴房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黄昏。

　　南方的夏天天黑得晚，六七点钟天色还亮着，橘红色的夕光从北窗斜斜地灌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琴房的窗户正对着学校后院的一片空地，那地方荒着没人管，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大片野生的向日葵。

　　没人种它们。大概是风吹来的籽，或者哪个学生随手扔的。它们自己从杂草堆里钻出来，疯了一样地往上蹿，到了七月份全开了花，金灿灿的一片挤在后院里，花盘大大小小地朝着西边的太阳，像一群走丢了的、没人认领的小孩。

　　乔月第一次发现那片向日葵是七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下午她和沈郁练完琴，沈郁去上厕所，她一个人在琴房里坐着。窗半开着，有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夏天傍晚特有的、微温的青草味。乔月偏头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见了那片金黄色的花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后院那片荒地足有半个操场大，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几棵歪脖子的构树戳在角落。可在这片乱七八糟的绿中间，一大片向日葵开得热烈而沉默，花盘齐刷刷地朝着西边，金色的花瓣在夕光里亮得近乎透明。风过的时候它们一起晃，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

　　乔月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

　　沈郁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看什么呢？"

　　"向日葵。"乔月没回头。

　　沈郁走过来，胳膊肘撑在窗台上，跟她并排趴着。"我去，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向日葵？我天天路过都没注意。"

　　"你天天低头玩手机，当然没注意。"

　　沈郁"啧"了一声，拿肩膀撞她。"你呢？你不也天天路过。"

　　"我注意了。"乔月说，"我早就发现了。三月份的时候还只有几棵小苗，不知道怎么就长成了一大片。"

　　她们并排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金黄色的花田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花盘依然朝着夕阳的方向，花瓣的光泽一点一点收敛，最后只剩下模糊的、暖融融的轮廓。

　　"它们在朝太阳转呢。"沈郁说。

　　"嗯。"

　　"你说它们晚上怎么办呢？太阳下山了，它们朝哪儿？"

　　乔月想了想。"我查过。晚上花盘会慢慢回正，朝东，等第二天早上太阳从东边出来的时候正好等着。"

　　"晚上朝东？那不就跟太阳反着？"

　　"白天朝西，晚上朝东。第二天早上太阳从东边出来它又跟着跑。一天转一圈。"

　　沈郁"哇"了一声。"累不累啊。"

　　乔月没接话。她看着暮色里那一片低垂的花盘，心里想着：累啊。可习惯了。追着什么东西跑追了太多年，早就忘了不追是什么感觉了。

　　"乔月。"沈郁忽然叫她。

　　"嗯？"

　　"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挺好的。"

　　乔月转头看她。沈郁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脸看过来。夕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对瞳孔映成浅浅的琥珀色。

　　"挺好的。"乔月说。

　　"以后一直这样就好了。"沈郁说，"咱俩都毕业了，一起考音乐学院，还在一个学校，还一起练琴。毕业了一起租房子，开个小的钢琴工作室，教小孩弹琴也行，去乐团也行。反正咱俩在一起就行。"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是不是想太远了。"

　　乔月看着她的侧脸。"不远。"

　　沈郁笑了，伸手拨了一下乔月的刘海。"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练琴了？黑眼圈都出来了。跟你说多少次了别练太晚，你手还要不要了。"

　　"你不也一样。"乔月偏头躲了一下她的手，"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我在看谱子嘛……"

　　"那就是一样。"

　　两个人不说话了。趴在窗台上，吹着南方的夏风，看着院子里那片向日葵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最后一缕夕光从花盘之间抽走之后，整片后院沉入灰蓝色的暮霭里。向日葵的轮廓模糊了，成了一团团暗色的影子，花盘低垂着，朝着地面。

　　乔月看着那些低垂的影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向日葵围着太阳转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终于可以垂下头休息了。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又要抬起脖子追着跑。

　　它累吗。

　　乔月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追沈郁追了十年了。从六岁到十七岁，从那个小城的除夕夜到这个省城的黄昏。她没觉得累过。或者说，她没想过累不累这件事。

　　追着太阳跑，是向日葵的本能。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向日葵的叶子被翻过来，哗哗响了一阵。沈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走吧，食堂快没饭了。今天有红烧茄子，去晚了就没了。"

　　乔月收回目光，从窗台上直起身。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琴房。走廊里已经暗了，声控灯被脚步震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灰扑扑的墙。沈郁走在前面，步子大，马尾辫在肩头扫来扫去。乔月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最后一抹天色正在变深变暗，从橘红到灰紫到蓝黑。

　　乔月加快了步子，跟上去，走在沈郁旁边。

　　十七岁的夏天。

　　向日葵开得正好。

　　她们都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傍晚的琴房、夕光里的花田、两个人挤在同一条琴凳上弹同一首曲子。这个画面她们以为能留很久。

　　可夏天总要过去的。

　　向日葵也有开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