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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个人的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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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南方的冬天难得有这么阴沉的天,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把整个小城罩在一层冷冰冰的暗光里。乔月站在巷口送她,沈家那辆小轿车停在枇杷树底下,后备箱塞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装谱子的大包。
沈郁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乔月使劲挥手。"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等我消息!"
"好。"乔月站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也冲她挥了挥。
车开走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沈郁的脑袋从后车窗一直探着,直到拐过巷口的弯看不见了。
乔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冻疮还没好,红红的肿着两小块。她把手重新插回去,转身往回走。
巷子里很安静。过年的灯笼还没挂起来,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是灰扑扑的。乔月走过沈郁家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锁着,沈母沈父也跟着去省城安顿沈郁了,要过两天才回来。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墙根底下那一排向日葵的枯秆还没拔,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在风里轻轻晃。
乔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年除夕又是一个人。
奶奶的腿脚越来越差了,那几天几乎下不了床,乔月把年夜饭端到奶奶床边,一碗青菜豆腐汤,一碗白米饭,还有两个姑姑送来的速冻饺子。奶奶吃了几口就摆手说不吃了,靠在枕头上咳了好一阵。
乔月收了碗筷,洗了,擦了桌子,把屋里收拾干净。窗外鞭炮声陆陆续续响起来,远处的、近处的,一声接一声把夜幕撕开又合上。乔月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巷子口那棵枇杷树在夜风里摇。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院子里。
南方的除夕夜不像北方那么热闹。鞭炮声零零碎碎的,烟花也不多,偶尔有一朵在半空炸开,散成一把彩色的碎光就灭了。空气里一股硫磺味和潮湿的冷意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凉飕飕的。
乔月蹲在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仙女棒——她提前买的,在巷口的小卖部,两毛钱一盒。她划了两次火柴才点着,"刺啦"一声,金色的火星蹿起来,照亮她冻红的手指。
她蹲在那儿,举着那根细细的仙女棒,看着它在夜色里一点一点烧短,金色的火星一颗一颗掉在地上,很快就灭了。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又走了。没人跟她说话。
乔月把烧完的那根扔在地上,又点了一根。
她仰起头看天空。今晚的天有云,星星看不见,只有远处炸开的烟花把云层映成淡粉色、淡绿色的,一瞬就没了。乔月看着那些光在云后面明明灭灭,想起去年除夕、前年除夕、大前年除夕。想起沈郁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点仙女棒,头挨着头,呼出的白气缠在一起。
沈郁现在在省城。省城的除夕应该更热闹吧。放烟花的人更多,也许沈郁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烟花,身边有她新认识的朋友。
乔月把手里的仙女棒举高。火星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勉强地亮着。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攥着那根细细的木棍,像攥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
"明年——"她对着那根快要烧完的仙女棒小声说了一句,又没说完。
明年沈郁会回来吗?周末回来算"回来"吗?明年她们还能一起蹲在墙根底下放仙女棒吗?明年向日葵种下去,谁来跟她一起看它发芽?
乔月把烧完的第三根仙女棒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转身往屋里走。推开门的时候,奶奶在隔壁屋咳嗽了一声,闷闷的。乔月应了一句"我回来了",关上门,把除夕的夜色关在外面。
她没有哭。
她躺在床上,盖着那床薄被子,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细细的一道。外面鞭炮声渐渐稀了,烟火的气味从窗缝渗进来,淡淡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壁是冷的,刷的白灰已经发黄,一蹭就掉粉。乔月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沈郁在省城。
她一个人在这个小城里。
可她们约好了的,等她毕业就考过去。两年。还有两年。
乔月在黑暗里无声地数着日子,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那根烧完的仙女棒的残骸还躺在院子里,细瘦的黑色铁丝弯折在青砖缝里,第二天早上被扫地的奶奶扫进了簸箕,倒进了垃圾桶。
没有人记得那个除夕夜有个女孩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放了四根仙女棒。
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