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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要去省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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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冬天,沈郁考上了省城的音乐学院附中。
消息是沈母在饭桌上说的。那天乔月也在,沈母炖了她最拿手的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的白瓷盆摆桌子中间,藕块炖得粉糯,排骨酥烂脱骨。沈母一边盛汤一边说:"郁郁那个录取通知书到了,过了年就去省城报到。"
沈郁嘴里塞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沈父在旁边笑:"这孩子,没心没肺的,自己考上了跟没事人似的。"
乔月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中。
藕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雾蒙蒙的。她看着沈郁,沈郁啃完那块排骨抬头冲她一笑,嘴角还挂着油光。
"我以后周末回来看你。"沈郁说,"省城又不远,坐大巴俩小时就到了。"
"嗯。"乔月低下头,把碗里的藕块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藕炖得很烂,舌尖一抿就化了,可她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怎么都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乔月回到家,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南方的冬夜潮冷潮冷的,她的手冰凉,按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存在的琴键。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沈郁的天赋是被所有人看着的,沈父沈母花了那么多钱和精力培养她,她迟早要去更大的地方。可"迟早"这两个字听起来总像是很远的事情,远到可以假装不存在。直到录取通知书真的来了,那张纸把距离钉死了。
省城。一百多公里。周末才能回来。
乔月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薄薄的棉花被,盖着还是冷,她从柜子里又拖了一件旧棉袄压在上面。枕头发硬,荞麦壳的,翻身的时候簌簌响。
她想起沈郁下午那句话:"我以后周末回来看你。"说得轻轻松松的,像在说"明天我去你家找你玩"一样。
可省城不是巷子口。省城有音乐学院附中,有专业老师,有比她厉害得多的同学。沈郁到了那里,会认识新朋友,会跟她一样弹琴弹得好的、甚至更好的。周末回来见她,只是两个月里某一天的一个下午。
乔月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荞麦壳的气味和陈年的棉布味混在一起,闷闷的。她在那儿闷了很久,久到隔壁的奶奶咳了一阵又安静下去,久到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小河。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沈郁去省城。她留在镇上。这是早就定好的事,没什么好说的。等她毕业了,沈郁从附中毕业了,她们再在省城见。中间这几年,不过是分离而已。
她这么想着,心里那个被藕汤堵住的喉咙像是松了一点。
可第二天早上她去沈郁家练琴的时候,推开门,看见沈郁正蹲在院子里那一排向日葵面前。十二月了,向日葵早就枯了,干褐色的茎秆歪歪扭扭地支棱在那儿,花盘干瘪低垂,里面密密麻麻的黑籽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沈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眼睛是红的。
"这些花怎么办?"沈郁问。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了。
乔月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枯了的向日葵在风里哗哗响,干枯的叶子碰在一起发出纸片似的脆声。花盘沉甸甸地垂着,里面那些饱满的黑籽随时都会掉下来。
"收籽。"乔月说,"把花盘剪下来晒干了,籽留到明年春天再种。"
沈郁吸了吸鼻子。"明年春天我又不在这儿了。"
乔月没接话。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棵枯向日葵,干褐色的茎秆很脆,一碰就发出"咔"的轻响。花盘里那些黑籽挤挤挨挨地嵌着,每一粒都曾是一朵金黄色的花瓣。
"那也留着。"乔月说,"等你周末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它们。"
沈郁蹲在那儿没动。乔月偏头看她,看见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乔月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沈郁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像沈郁以前拍她那样。
"哭什么。"她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郁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我怕你一个人。"
乔月的手停在半空中。
"怕你一个人过年。"沈郁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怕你一个人练琴没人跟你合,怕你奶奶要是再住院没人帮你——"
"沈郁。"乔月打断她。
沈郁看着她。
"我一个人过了好多年了。"乔月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南方的冬雨落在青石板上,不溅起任何水花。"在认识你之前,除夕夜都是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放烟花。你来了之后我才不是一个人的。你走了,我就回到以前那样。又不是没过过。"
沈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乔月看着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伸出手用袖子给她蹭了一下眼角。粗布棉袄的袖子蹭在皮肤上有点扎,沈郁缩了一下,没躲开。
"你去省城好好学。"乔月说,"等我毕业了也考过去。到时候咱俩在省城汇合。你好好练你的,别惦记我。"
沈郁看着她。十二月的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枯向日葵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乔月蹲在她旁边,瘦瘦小小的一团,棉袄洗得发白,手背上又起了冻疮,红红的两小块。
"那说好了。"沈郁伸出小拇指,"你毕业了来省城找我。咱俩一起考音乐学院。谁先到谁等谁。"
乔月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愣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
"说好了。"
两根细瘦的手指勾在一起,在十二月的冷风里晃了晃。干枯的向日葵花盘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黑籽簌簌地掉下来几粒,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砖缝里。
她们蹲在院子里勾着手指,谁也没松手。冷风从南边的巷口灌进来,穿过枇杷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乔月看着她们勾在一起的手指,心里想着:
等她毕业了,一定要去省城。
沈郁是她的太阳。向日葵不能离开太阳太久的。
那几粒掉在砖缝里的向日葵籽,在来年春天的时候发了芽。没人去管它们,可它们自己从砖缝里拱出来了,瘦巴巴的几棵小苗,在墙角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地长。后来它们也开了花,花盘小小的,比正常的向日葵小了一半,可一样是金黄色的,一样朝着太阳转。
只是没人蹲在它们旁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