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向日葵》落花逢诗

5、你弹得比我好 七月的时候

　　七月的时候向日葵开了。

　　最先开的是靠南边那棵最大的，花盘从卷曲的苞叶里一层一层绽出来，金黄色的花瓣细长而密，像一把撑开的小伞。沈郁那天早晨推开二楼窗户，差点从窗台上栽下去——金灿灿的一颗大脑袋就杵在窗户底下，花瓣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妈！开了开了！"沈郁光着脚"咚咚咚"跑下楼的声音把整栋房子都震醒了。

　　乔月那天正好来练琴，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沈郁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出来。她加快步子跑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看见沈郁蹲在花坛旁边，捧着一颗刚开的向日葵，整个人像只被摸了头的猫，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快来看快来看！"沈郁冲她招手。

　　乔月跑过去蹲下来。那棵向日葵比她想得还大，花盘有她两个拳头并排那么宽，密密匝匝的金黄色花瓣挤挤挨挨地托着中间深褐色的花心，花心里已经能看见排列整齐的花籽雏形，一粒一粒的，像还没长成的牙齿。花茎笔挺挺地冲着东边的太阳，叶片肥绿肥绿的，脉络清晰得像工笔画。

　　"真的开了。"乔月伸手碰了碰一片花瓣。触感像薄绸子，滑滑的、凉凉的，边缘微微卷曲。

　　"咱俩种的！"沈郁凑过来，脑袋挨着乔月的脑袋，头发丝蹭在她耳朵上痒痒的。"从花籽到现在，就长成这么大了。你看它真的朝东边诶，早上朝东，中午朝上，下午就朝西。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乔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整排向日葵齐刷刷地朝东仰着头，像一群小孩在等老师发糖。晨光从花盘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它们真的跟着太阳转。"乔月轻声说。

　　"骗你干嘛。"沈郁拿一根草茎拨弄花心，"书上说这叫向光性。有光它就跟着跑，没光就耷拉着脑袋。"

　　"那要是没太阳了呢？"

　　沈郁想了想。"那就蔫了呗。花盘朝下，再也不抬起来了。"

　　乔月没接话。她蹲在花坛旁边，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金色花盘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向日葵离开了太阳就不活了。可太阳呢？太阳不管有没有向日葵都照样升起来，照样把光照在所有人身上。

　　那天上午她们在琴房练琴，沈郁弹了一首肖邦的圆舞曲。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乔月。

　　"你弹一遍我听听。"

　　乔月愣了一下。"哪个？"

　　"这首。你前两天不是自己摸过一遍吗？我在隔壁听见了。"

　　乔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确实摸过，趁沈郁去楼下拿饮料的时候，手痒碰了那首曲子，弹了大概十几小节。她以为没人听见。

　　"我弹得不好。"她说。

　　"弹嘛。"沈郁把琴凳让出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听听。"

　　乔月坐到琴凳上的时候手指是僵的。她把手搭在琴键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肖邦那首降D大调圆舞曲，旋律华丽繁复，左手是跳跃的八度伴奏，右手是缠绕的花腔似的装饰音。乔月弹得小心翼翼，每一个音都控制着力度，不让自己弹出太亮的效果。可她一上手就管不住自己，手指顺着旋律跑起来，轻盈的、灵巧的，像一只踩着水面的蜻蜓。

　　她弹了大概一半就停了。手悬在琴键上方微微发抖。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乔月不敢回头看她，只盯着琴键上自己微微颤动的指尖。窗外的向日葵花盘在风里晃了一下，金色的影子从琴键上滑过去。

　　"乔月。"沈郁的声音响起来。不响，轻轻的。

　　"嗯。"

　　"你弹得比我好。"

　　乔月猛地转过头。沈郁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交叉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乔月没法形容——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平的、像水面上没有涟漪的那种静。她看着乔月，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像在笑。

　　"不是。"乔月的嗓子有点紧，"你刚才弹的那一遍比我好，你那个段落之间的衔接特别自然——"

　　"乔月。"沈郁打断她。

　　乔月闭嘴了。

　　沈郁站起来，走到琴凳旁边，低头看着她。"你弹这首曲子只摸了一遍就能顺下来。我练了两周。你刚才第三句那个滑音的处理，我到现在都做不出那么干净的。"

　　乔月的手指攥紧了琴凳边缘。

　　"你一直这样。"沈郁说，声音还是平平的，"在我家弹琴永远只弹最简单的，我爸妈一走过来你就换曲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乔月整个人僵住了。南方的七月，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屋顶，可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冬天的井水里。

　　"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怕什么？"沈郁蹲下来，蹲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怕我嫉妒你？我是那种人？"

　　乔月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死命咬着下嘴唇，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她说不出口。她没法告诉沈郁：我不是怕你嫉妒我。我是怕你难过。怕你发现我不该摸那架钢琴。怕你爸妈发现我比你有用，然后把我留下来当你的陪练，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你"你不够好"。

　　她更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比沈郁亮了，沈郁就不再是她的太阳了。

　　向日葵的太阳如果暗淡了，向日葵要去追什么？

　　"我没有……"她的声音哑了，没说完就咽了回去。

　　沈郁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行了，我又没骂你。"沈郁站起来，重新坐回琴凳上，挤了挤她。"以后别这样了。你弹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弹得好说明我教得好啊。咱俩又不是竞争对手，咱俩是一伙的。"

　　她翻了一页谱子，把乔月的手拉到琴键上。"来，你把刚才那首弹完我听听。后半段我老是在那个转调的地方卡住，你弹一遍我看看你指法怎么跑的。"

　　乔月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抖了两秒，然后落下去。

　　她弹完了整首。没有压着，没有收敛，手指流畅地跑过那些华丽的装饰音和跳跃的段落，每一个音都清亮亮的，像雨后出太阳时挂在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闪着光。弹到最后的和弦时她用力按下去，琴声在琴房里"嗡"地炸开，像一朵烟花炸在胸腔里。

　　她弹完之后喘着气，胸口起伏。

　　沈郁坐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你再弹一遍。"她说，"我要看你的指法。刚才那个滑音你到底怎么处理的——"

　　乔月转过头看她。沈郁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眼睛里全是纯粹的好奇和兴奋。没有阴霾，没有比较，什么不好的东西都没有。

　　乔月的眼眶又热了一次。这次她没忍住，一滴眼泪滚下来，砸在琴键上，"嗒"的一声。

　　"你怎么哭了？"沈郁慌了，"我没说你什么啊？"

　　"没有。"乔月吸了一下鼻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就……觉得你对我真好。"

　　沈郁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她伸手使劲揉了揉乔月的头发，把她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刘海揉成了一团乱草。

　　"你对我也好啊。"她说，"咱俩扯平了。"

　　窗外的向日葵花盘在风里晃了晃，金色的花瓣迎着太阳舒展到最大。七月的阳光白花花地落下来，把整片院子都照得亮晃晃的，向日葵的花盘微微转动，朝着最亮的方向。

　　琴房里那架枣红色的钢琴上，两双白瘦的手搭在一起，四只眼睛对望着。一个眼眶红红的，一个笑得露出虎牙。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说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盖住了。

　　那天下午她们把那首圆舞曲合奏了七遍。沈郁一遍一遍地看乔月的指法，乔月一遍一遍地放慢速度给她示范那个滑音。窗外的太阳从东挪到西，向日葵的花盘跟着转了一个角度又一个角度，金色的影子从琴键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

　　最后一缕夕光照进来的时候，沈郁终于把那个转调的地方弹顺了。她"啊"的一声靠在琴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容易。"她说，"花了我一个下午。"

　　乔月坐在旁边笑。"你练两周没练顺的，我示范了七遍你就顺了，说明我之前就该好好弹给你听。"

　　沈郁斜眼看她。"你之前就是故意的吧。故意弹得笨笨的，好让我有面子。"

　　乔月别开脸。"没有。"

　　"就有。"

　　"……"

　　沈郁没再追问。她伸手揽了一下乔月的肩膀，又收回去，随手翻着那本谱子。"反正以后别这样了。你厉害就是厉害，藏着掖着多没劲。咱们以后是要一起开音乐会的，你弹得越好我越高兴。两个人一起亮，不比一个人亮强多了？"

　　乔月看着她的侧脸。夕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沈郁的半边脸照得金灿灿的，连睫毛都是金色的。她靠在琴背上，翘着腿，谱子摊在膝盖上，嘴里哼着那首圆舞曲的调子。

　　乔月看了很久。久到沈郁翻了一页谱子才察觉，扭头问她："你看什么呢？"

　　"看太阳。"乔月说。

　　沈郁笑起来，拿谱子轻轻拍了她一下。"神经。"

　　窗外最后一朵向日葵合拢了花瓣。花盘低垂着，朝向地面的方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金色轮廓。

　　可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乔月在心里说。

　　明天向日葵还会抬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