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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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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天来得凶。
五月底的几场暴雨过后,气温像脱了缰的野马,一天蹿一截。墙根的青苔晒成了干褐色,枇杷树的果子从青变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樟树上的蝉疯了似的叫,从早到晚不停,吵得人脑仁疼。
沈郁家的向日葵,就是在那几场暴雨之后破土的。
最先冒出来的是靠南边的那几棵,两片嫩绿的子叶从土里拱出来,顶着残留的种壳,像戴了顶小帽子。沈郁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蹲着看,拿小铲子拨弄土块,嘴里念念有词。乔月每天放学路过也蹲下来看,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侦察地形的麻雀。
"你说它们多久才能开花?"沈郁问。
"我妈说得两三个月吧。"乔月伸手碰了碰那棵最小的苗,叶子还没她指甲盖大,嫩得像能掐出水来。"到暑假差不多就能开了。"
"暑假……"沈郁算了一下,"那还有俩月呢。也太久了。"
"你急什么。"乔月难得笑了笑,"它得慢慢长。就跟咱俩弹琴一样,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沈郁蹲在墙根底下,扭头看她。南方的五月光线已经有些刺眼了,乔月蹲在阴影里,半边脸被光切成明暗两半,黑眼睛里映着一小片绿油油的向日葵苗。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来的胳膊细细的,晒得有点发红。
"走,练琴去。"沈郁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咱俩弹四手联弹。我妈昨天给我买了一本新谱子,莫扎特的双钢琴,我翻了一下,有一首特别简单,你肯定能弹。"
乔月跟在她身后上楼。楼梯吱呀吱呀响,乔月的步子比她轻,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声响。
琴房里的光比院子里柔和。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架枣红色的钢琴静立在窗边,像一头温驯的兽。
沈郁翻开那本新谱子,摊在谱架上。"你看这个,右手部分就这几行,左手更简单,全是八度。你先试右手,我弹左手,咱俩合一遍。"
乔月坐过去。谱子上是莫扎特K381,一首D大调四手联弹奏鸣曲,第一乐章轻快明朗,音符像蹦跳的小珠子。她盯着右手部分看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先走了一遍指法,然后抬起来,落在琴键上。
流畅的、清亮的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一个音都没磕。
沈郁愣住了。
她知道乔月学得快,可这首歌她才刚翻开,乔月甚至没拿手在琴上试过,直接上手就弹了出来,一拍不差,连强弱的标注都照顾到了。
"你——"沈郁张了张嘴。
乔月弹完那几句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琴键烫了一下。"我……我以前好像在哪听过这个曲子。"
"是吗?"沈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乔月读不太懂的东西。像薄雾,淡淡的笼在眼睛前面。
"嗯。"乔月低下头,把手指攥进掌心里,"可能是我奶奶以前放过磁带。"
沈郁没再追问。她把目光转回谱面,伸出手搭在左手声部上。"那咱俩合一遍。你刚才弹对了,就照那个来。我数一二三——"
两个人四只手同时落下去。
D大调的旋律在琴房里流淌开来。右手清澈明亮,像春天的溪水;左手沉稳宽厚,像溪水底下圆润的石头。两个声部交错、呼应、追逐,在空气里纠缠成一片金色的音网。乔月弹着弹着渐渐放松了,手指在琴键上跑动起来,自然的、流畅的,像一个原本就会游泳的人终于被扔进了水里。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琴房里安静了两秒。窗外的蝉鸣重新涌进来,把残留的琴声淹没了。
沈郁转过头看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乔月的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照成一排细碎的金色。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指尖泛着粉。
"乔月。"沈郁叫她的名字。
"嗯?"
沈郁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最后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乔月的手背。"你弹得真好。真的。"
乔月抬起眼看她。沈郁的笑容和往常一样明亮,可那亮里带着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什么。像是太阳最烈的时候,花叶子会微微卷起来那种。
"你弹得更好。"乔月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弹左手的时候力度控制得特别好,我右手有点飘了,第三行那个跳音我弹得不够短。"
沈郁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你还挑自己的毛病?刚才那遍已经很好了。来,再来一遍,咱俩录下来听听。"
乔月重新把手搭上琴键。这一次她压着手,让自己弹得笨一点,每到一个稍微复杂的转折就故意慢半拍,让沈郁的左手带着她走。沈郁没注意到,弹得兴高采烈,到欢快的地方还晃着脑袋。
乔月看着她的侧脸,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地、乖乖地跟着。
那天她们录了三遍。沈郁把最后一遍录在随身听里,反复听了好几遍,一边听一边说"这个转调的地方咱俩没对齐""这块我左手有点重了"。乔月靠在窗台上听,偶尔应一声。
窗外那排向日葵又长高了一截,叶子肥绿肥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院子都染成橘金色。向日葵的花盘还没出来,但那些绿油油的叶片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光的方向伸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
乔月看着它们,想起那个除夕夜,想起沈郁把纸包塞进她手里时掌心那一小片温热。她从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大概也会像那些花一样,这辈子都改不了追着光跑的习惯了。
"沈郁。"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要是真成了钢琴家,会忘了我吗?"
沈郁从随身听后面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啊?咱俩一起的呀。你是向日葵我是太阳,忘了你不就等于太阳不升起来了?那我还能叫太阳吗。"
乔月被她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睛都弯了。
夕阳的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乔月靠在窗台上,沈郁坐在地上翻那本谱子,背靠着琴腿。琴房的空气里飘着向日葵叶子的青草香和旧书页的油墨味,还有南方夏天那种挥之不去的暖烘烘的潮气。
乔月低头看着沈郁头顶的发旋,一圈一圈的,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向日葵正朝着夕阳的方向微微转动,花盘还没打开,但已经能看出那种固执的、不肯偏移的朝向。
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