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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钢琴 沈 ...

  •   沈郁是在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正式教乔月弹琴的。

      那天早晨南方的雨难得停了。天放晴得透透的,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把所有潮湿的东西都翻出来晾晒。沈郁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喊乔月的名字,乔月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前面,半个身子探出来,冲她使劲挥手。

      "上来上来!我把谱子都准备好了!"

      乔月踩着湿漉漉的台阶上楼。沈家的老房子是木质结构,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空气里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混着沈母早上煮粥的米香。乔月走到二楼,推开琴房的门,阳光"呼啦"一下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那架钢琴就立在窗边。枣红色的琴身被阳光照得泛出温润的光泽,琴盖上搭着一条暗红色丝绒罩布,边角绣着缠枝花纹。琴凳是配套的真皮面,擦得干干净净。窗外那排向日葵还没发芽,但土垄上已经冒出几星浅浅的绿色,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乔月站在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木地板上。

      "进来呀。"沈郁坐在琴凳上冲她招手,"今天教你认谱。我连教材都翻出来了,你看,《拜厄初级钢琴教程》,从最最基础开始。"

      乔月走进去。她没敢直接坐琴凳,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沈郁翻开那本蓝色封面的教程,指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五线谱:"你看这个,高音谱号,像什么?像不像一只蜗牛?"

      "像。"乔月凑过去看。

      "这个线从下往上数,第一线是mi,第二线是sol……"

      沈郁讲得很慢,手指在谱面上划来划去。乔月认真听着,可她的注意力有一半黏在那架钢琴上。枣红色的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琴盖半开,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键,像某种被驯服了的野兽,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

      "你坐上来试试。"沈郁拍了拍琴凳,腾出半截位置。

      乔月坐上去。凳面有点凉,真皮的触感光滑而柔韧。她两条腿悬着,脚尖踮在木地板上。沈郁坐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截,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隔着两层棉布衣料的温热。

      "你按这个。"沈郁指了指中央C的位置。

      乔月抬起右手。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顿了两秒。白键在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象牙色,中间微微凹陷,被她虚虚地拢着。

      她按了下去。

      "嗡——"

      琴箱深处传出一声浑厚的、圆润的震动。那声音顺着她的指尖向上蔓延,过手腕,过小臂,一直震到肩膀和胸口。乔月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她愣在琴凳上,手指还搭在那个键上,一动不动。

      "好听吧?"沈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

      乔月转过头看她。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像是有一颗种子在她胸口炸开了,颤巍巍地冒出第一片叶子。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嗯。"

      沈郁笑了。"你再按一个。就旁边的,E。"

      乔月又按了一个E。两个音隔了三度,不和谐地碰撞着,可在她耳朵里却像某种天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食指还在微微发颤。

      "手型不对。"沈郁凑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沈郁的手比她暖,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练琴磨出来的。她把乔月的手指重新摆好,掰着她的指关节,让指腹立起来。"要用指尖按,不是指腹。手指要立起来,像握了个鸡蛋,你看——"

      乔月被她攥着手,整个人僵住了。沈郁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热烘烘的,带着一点早上喝的牛奶的甜味。她闻到沈郁头发上那种清爽的、像是某种花草的淡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混在一起。

      "你试试。"沈郁松开手。

      乔月重新按下去。这一次声音果然清亮了许多,不闷了,像一颗珠子滚过琴弦。

      "对嘛!"沈郁拍了一下手,"你学得好快。来,这第一个练习曲,就这几个音,你试试。"

      她翻开《拜厄》第一页,那是一首极简单的五音练习曲,右手在一组五度之内来回爬。乔月盯着谱面看了几秒,那些小蝌蚪一样的音符在五线上蹦蹦跳跳,她一个都不认识。可她记住了刚才沈郁说的那几根线的音名,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手指落下去。

      哆——来——咪——发——嗦——

      五个音,一个一个按出来,间隔不太均匀,但她全按对了。

      沈郁瞪大眼睛。"你识谱了?"

      "没有。"乔月摇头,"你刚才说的,第一线mi第二线sol……我数着来的。"

      沈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你耳朵也太灵了。我当年学这个费了好大劲呢,光认中央C就认了三天。"

      乔月低头看着琴键,没说话。手指还搭在琴键上,凉丝丝的白键贴着她的指尖,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那天她们练了一个多小时。沈郁教了她五首小练习曲,乔月每首弹三遍就能顺下来,到第四遍的时候已经不怎么卡了。沈郁在旁边替她翻谱,偶尔纠正一下指法,大部分时间都是托着腮听。

      "你比我当时快多了。"沈郁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高兴,像在夸自己的玩具。

      乔月的手停在琴键上。她偏头看了看沈郁,沈郁正低头翻谱子,马尾辫垂下来一截,发梢扫在琴键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一侧脸颊照得透亮,连耳朵尖上那一层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乔月收回目光,重新看谱子。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移动,弹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个音都像在用脚尖试探水温。

      那天练完琴她下楼的时候,沈母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问:"小月今天练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郁抢着答,"她可聪明了,一教就会。"

      乔月站在楼梯上,被沈母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沈母脸上的笑温和得像三月的太阳,可那目光里有某种乔月说不清的东西——是打量,也是衡量。她像是在看一件沈郁的新玩具,在判断这东西有没有价值,值不值得留在自己女儿身边。

      "那就好。"沈母收回目光,冲厨房里喊,"今天晚上炖排骨,小月留下来吃。"

      "谢谢阿姨。"乔月应了一声,声音很小。

      那天晚上饭桌上果然有排骨。白瓷盆里漂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肋排,油花浮在汤面上,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沈父坐主位,沈母坐他旁边,沈郁拉着乔月坐在自己身边。四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乔月面前还有一杯沈母亲自倒的温开水。

      "小月,吃肉。"沈母用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乔月碗里。

      "谢谢阿姨。"

      乔月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瘦多肥少,炖得恰到好处,酱色的肉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然后伸手把那块排骨拨到碗底,用米饭盖住了。

      沈郁在啃另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你怎么不吃肉呀?"

      "我——"乔月的筷子顿了一下,"我不太爱吃肉的。"

      "真的吗?"沈郁歪头看她,"那你以后来我家吃饭我让我妈多做素菜。妈!乔月吃素,以后多炒两个青菜。"

      "好好好。"沈母笑着应了。

      乔月把脸埋在碗里,米饭扒进嘴里的时候有点呛,她咳了两声,喝了一大口温水。水是温的,可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涩。

      她余光瞥见沈母的目光。沈母在看她,那个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乔月读得懂——是"懂事"两个字的分量。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沈母夹什么就吃什么,夹肉就压饭底,夹菜就好好吃完。不能挑,不能抱怨,不能让人家觉得麻烦。

      她放下碗的时候,看见沈郁又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津津有味。沈母顺手又给她夹了一筷,自然得像呼吸。

      乔月低下头,把自己的碗端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沈郁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她把碗放进水槽,搓了两遍才擦干放回碗柜。走出厨房的时候路过饭厅,沈母正给沈郁擦嘴角的油渍,沈父在旁边翻报纸,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

      暖黄的灯光从饭厅洒到走廊里,把乔月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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