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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年春天 开春之后, ...

  •   开春之后,南方的雨就没停过。

      三月的天像漏了底的水缸,淅淅沥沥下个没完。青石板巷子里永远湿漉漉的,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墙角根的苔藓一夜间就绿了一片,毛茸茸地铺在砖缝里,像给老墙披了层绒毯。巷口的玉兰树冒了花苞,白蒙蒙的裹在秃枝上,远远看像落了轻雪。

      乔月每天放学路过沈郁家门口都要放慢脚步。

      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书包,步子走得慢吞吞的,经过那扇旧木门的时候就偏头看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听见沈郁的琴声从二楼窗户里飘出来,有时候是音阶,有时候是一段不成调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在试什么新曲子。

      乔月站一会儿,听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走。

      那个纸包还放在她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要摸一摸,捏一捏里面的花籽,一粒一粒数过去。一共二十三粒,她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每一粒的位置,哪粒大哪粒小,哪粒圆润哪粒扁。

      可她没敢种。

      奶奶的身体一直不好,冬天那场感冒拖了一个多月,咳嗽到现在还没好利索。阳台朝北,整日晒不到太阳,花盆里养过两回指甲花都死了。乔月不敢跟奶奶要钱买花盆,更不敢说要种花——奶奶会说"饭都吃不饱还种什么花"。

      她把纸包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三月中旬的某个周末,沈郁来敲她的门。

      "你怎么这么久没来找我?"沈郁站在门口,穿一件鹅黄色的毛衣,扎了个马尾辫,整个人像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枇杷。"我妈说让你来我家练琴。"

      乔月站在门里,手指绞着衣角。她奶奶在屋里午睡,她不敢大声说话,压着嗓子说:"我奶奶这两天不舒服,我得看着。"

      "那你现在能出来吗?"沈郁拉住她的手,"就一会儿。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沈郁的手暖烘烘的,乔月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虚掩的木门,奶奶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她咬了咬嘴唇,跟着沈郁跑了。

      沈郁家院子里多了一排新翻的土。

      靠墙根那一小块地方被刨开了,黑褐色的土壤翻上来,整整齐齐地拢成一道垄,上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沈郁蹲在旁边,仰着脸冲乔月笑。

      "我把地方腾出来了。"她说,"就等你把花籽拿来,咱俩一起种。你看我连土都翻好了,我妈说现在种刚好,等夏天就能开花。"

      乔月站在那儿,看着那一溜新翻的土。南方的土是黑褐色的,油润润的,翻上来之后散发着一种潮湿的、带点腥味的气息。旁边沈母养的那几盆月季已经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

      "我……"乔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没把花籽弄丢吧?"沈郁站起来拍手上的泥,"要丢了也没事,我妈说可以再去买——"

      "没丢。"乔月打断她,"在呢。"

      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那个纸包——其实她每天都随身带着,贴身放着,纸包的棱角都被体温磨软了。她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纸包落在沈郁掌心里,轻飘飘的一小团。

      沈郁打开纸包看了一眼,二十三粒向日葵籽安安静静地躺在泛黄的草纸里,一粒一粒饱满油亮。"你保护得真好。"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

      然后她把纸包倒在自己掌心里,一粒一粒往土里按。挖坑、放籽、覆土、浇水,动作又快又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似的。乔月蹲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你放太密了。"乔月终于忍不住说。

      "啊?"

      "要隔开一点,不然长出来挤在一起。"乔月伸手把挨得太近的两粒拿开,重新埋,"间隔大概……一拃这么宽。"

      沈郁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奶奶以前种过菜。"乔月低头覆土,声音平平的,"我帮过忙。"

      沈郁没再问。她蹲在乔月旁边,两个人一人一边,把那二十三粒向日葵籽按进黑褐色的土里。三月的阳光隔着薄薄的云照下来,不算暖,但亮堂堂的。沈郁的发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橘色,一闪一闪的。

      "等长出来了,"沈郁说,"咱俩就天天来看它们。"

      乔月把最后一把土拍实。"好。"

      她在沈郁家院子里蹲了一个下午。沈母端了两杯热橙汁出来,沈郁一口气灌了大半杯,乔月捧着小口小口地抿。橙汁是暖的,酸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让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沈郁趴在窗台上晾头发——她刚才浇水太使劲弄湿了袖子,干脆洗了个头——湿漉漉的黑发垂在脸侧,水珠滴在窗台上,一小滩一小滩的。她看着那一排刚埋下去的土垄,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乔月靠着枇杷树,捧着半杯橙汁看她。

      南方的春天是慢的。湿漉漉的空气笼在巷子上空,玉兰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浓一阵淡一阵。墙根底下那一溜新土在黄昏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深褐色,像一道还没愈合的、温柔的伤口。

      "沈郁。"乔月叫她。

      "嗯?"

      "你以后想当钢琴家,那你现在每天练多久?"

      沈郁想了想。"两三个小时吧。我妈说我得加量了,她说人家音乐附小的孩子一天练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乔月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你呢?"沈郁转过头来,湿头发甩了一串水珠,"你每天练多久?"

      乔月沉默了。

      她每天能碰钢琴的时间,只有在沈郁家的那一两个小时。周末的时候多一点,沈母留她吃饭,下午还能再弹一会儿。平时晚上回家,她只能在自己的小桌子上用手指无声地练指法,指尖敲在木头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

      "我跟你一起练。"沈郁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你每个周末都来,咱们一起。平常你要是想练也来,我妈说了随时都可以。你奶奶那边要是走不开,我去接你。"

      乔月抬起头。沈郁趴在窗台上冲她笑,脸被橙汁的杯子印出一个小小的圆形水痕,她自己还不知道。

      "好。"乔月说。

      那天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白炽的,从各家的窗户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一块明一块暗。乔月低着头走在那些光斑之间,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纸包。纸包空了,被她叠得四四方方,塞回口袋里。

      她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门。奶奶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里择一把蔫了的青菜,看见她就说:"又去沈家那丫头那儿了?"

      "嗯。"乔月换鞋,"跟她一起种花了。"

      奶奶没接话。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乔月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她顿了一下,弯腰把奶奶脚边掉在地上的菜叶捡起来。

      "奶奶。"她说。

      "嗯?"

      "沈郁对我挺好的。"

      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老人家的眼睛浑浊了,可那目光还是沉甸甸的,像秤砣一样落在乔月脸上。她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择菜,只是"嗯"了一声。

      乔月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空纸包,展平了铺在膝盖上。纸包上"向日葵"三个字被折痕割裂了,歪歪扭扭的,沈郁的字。

      她把纸包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天完全黑了。南方的春夜又潮又静,远远有几声狗叫,近处是奶奶择菜时菜叶被折断的脆响,"咔"一声,"咔"又一声。

      乔月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象那些花籽正在土里悄悄吸水、膨胀、破壳。它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可它们会朝着有光的方向长。等顶开那层土,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太阳。

      她也要这样。

      朝着沈郁的方向,一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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