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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 的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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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冬天,南方小城下了一场罕见的雨夹雪。
雨丝里裹着细碎的雪粒,落在青石板巷子里就化了,湿漉漉地泛着水光。巷子两边的老樟树被风刮得哗哗响,叶子扑簌簌掉了一地,混着雨水贴在砖缝里,踩上去又滑又响。空气里一股阴冷的潮气,从脚底板往上钻,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看着不比北方冷,可那种湿寒能把人的骨头都泡软。
沈郁站在自家院门口,攥着一盒仙女棒。
她刚搬来这个南方小城半个月,住在外婆留下的老宅子里。二楼小楼,白墙黛瓦,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冬天也绿着,叶子肥厚油亮,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母亲说南方好,冬天暖和,不像上海冻手冻脚。可沈郁觉得冷,屋里屋外一样冷的冷,潮气从墙壁里渗出来,晒不干的衣服挂在阳台上好几天还是潮乎乎的。
巷子里有孩子跑过去的动静,举着那种会呲花的烟花棒,火星在雨丝里明灭。沈郁探头看了一眼,几个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来岁,追着跑着往巷子口去了,笑声被远处的鞭炮声切得断断续续。她张了张嘴,没喊出声。那些孩子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蹲下来,把仙女棒插在砖缝里,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刺啦"一声,金色的火星蹿起来,照亮她被冻红的手指和呼出的白气。火星落在湿漉漉的地上"滋"地灭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沈郁盯着那一小簇光,忽然听见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隔壁院墙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老式的青砖墙,上面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雨水淋过之后墨绿墨绿的。那人缩在墙根底下,瘦瘦小小一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她抱着膝盖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小树桩。昏暗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又大又黑,亮得不太真切,像南方的冬夜一样深沉。
沈郁吓了一跳,仙女棒差点掉进水洼里。
"你……你也是一个人吗?"沈郁往那边凑了一步。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是个女孩,比沈郁大一两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冻得有点发紫。她怀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是那种老式的圆筒状,印着褪了色的花纹,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插着几根蔫巴巴的烟花棒,引信都潮了,一看就放了好些时候。女孩把盒子往怀里拢了拢,像护着什么宝贝。
沈郁又凑近两步,蹲下来,蹲到她对面。雨丝落在两个人中间,细细的,凉丝丝的。沈郁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中药味,还有潮湿的、老房子特有的陈腐气。
"你叫什么?"沈郁把手里那根烧得正旺的仙女棒递过去。
女孩犹豫了几秒。她看了看那根仙女棒,金色的火星在雨里明明灭灭,又抬头看了看沈郁的脸。沈郁冲她笑了一下,露一排小白牙。
她伸手接过去。手指很细,指节泛白,手背上有一小块冻疮,红红的,结了薄痂。
"乔月。"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怕被风吹散了。"你呢?"
"沈郁。沈阳的沈,郁郁葱葱的郁。"
乔月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翘了一点,大概是笑。"你的名字好听。"
"你的也好听。"沈郁往她那边挪了挪,也不管地上湿不湿,一屁股坐下来。"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怎么不进屋?"
乔月低头捻着仙女棒的纸捻,金色的火星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没吭声,远处炸开一朵烟花,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半边天,一瞬又灭了,把那对黑眼睛映得明明灭灭,像两口深井里投了石子。
"大人不让小孩跟我玩。"她终于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快被雨声吞没。"我爸杀了人,在坐牢。我妈改嫁了,不在这个城市。我跟我奶奶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话,每一个字都平平地摊在那儿,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可沈郁注意到她捻纸捻的手指在抖,细细的、一下一下的。
沈郁愣在那儿。手里的仙女棒烧到了尽头,最后几点火星落在地上,"滋"地熄了。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雨声沙沙的,远处春晚的声音从哪扇窗户里飘出来,一个女主持人在笑着说什么。
沈郁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还没拆封的仙女棒,整盒塞进乔月怀里。
"那我跟你玩。"沈郁重新蹲下来,蹲到她正对面,盯着她的眼睛。"我也不认识他们。咱们一起放。"
乔月抬起头看她。那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了一下,又一下,像水底翻上来的细碎的光。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很重,连带着棉袄帽子上的绒毛都在颤。
那一晚她们蹲在墙根底下,把所有的仙女棒都放了。沈郁带来的和乔月盒子里那几根潮了的,一根一根点过去。两根手指冻得通红,火柴划了好几次才划着,两个人凑在一起用身体挡风,头挨着头,呼出的白气缠在一起。
沈郁教乔月把仙女棒举高了摇,让火星子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金雨。乔月照做了,仰着脸看那些金色的碎屑从天空掉下来,一颗一颗,在雨丝里明灭。她仰着脸,眼睛被那些光映得亮晶晶的,嘴角翘着,那颗小虎牙露出来。
"好看吧?"沈郁问。
"好看。"乔月说,又重复了一遍,"特别好看。"
零点的时候巷子里炸了锅。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集得像要把天掀翻。沈郁捂住耳朵缩了缩脖子,扭头看乔月,看见她也捂着耳朵,但嘴角是翘着的,眼睛弯弯的,在炮仗的光里明明灭灭。
"明年除夕你还一个人吗?"沈郁凑过去喊,声音被鞭炮声削得断断续续。
乔月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不知道。"
"那我来找你。"沈郁喊,"咱们还一起放!"
乔月弯了弯眼睛,笑出了声,露出一颗小虎牙。"好。"
最后一波烟花散了,夜空重新沉下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沈郁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忽然想起什么,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塞给乔月。
"我妈从上海带的花籽。"她说,"向日葵的。等春天种下去,夏天就能长好高好高,开好多金黄色的花,比咱俩都高。到时候一抬头全是花,可好看了。"
乔月捧着那个纸包,就着屋里漏出来的昏黄的光看。纸包小小的,折得四四方方,上头用圆珠笔写了"向日葵"三个字,是沈郁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她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小粒,硌着指腹。
"向日葵……就是一直跟着太阳转的那种花吗?"她问。
"对呀!"沈郁笑了,"太阳在哪儿它就朝哪儿,所以叫向日葵。等种出来你就知道了。"
乔月把纸包攥紧,放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纸包带着沈郁手掌的余温,硬硬的一小包硌在那儿,像颗小心脏轻轻跳着。
"沈郁。"乔月叫她。
"嗯?"
"你以后能一直跟我玩吗?"
沈郁站在枇杷树的影子里,背后那扇窗户亮了灯,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她歪了歪头,笑出一排小白牙。
"能啊。"
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落在两个人头上、肩上,湿漉漉的。可乔月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暖烘烘的,像有人把一个小小的太阳塞进了她心口。
那天晚上乔月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奶奶在隔壁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她听着那声音,把纸包从口袋里摸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纸包上,"向日葵"三个字模模糊糊的。她把纸包贴在脸上,纸面粗糙微凉,带着一股新花籽特有的、干净的草木味。
窗外最后一响鞭炮炸完了,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南方的冬夜不像北方那么干冷,空气是潮润润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枇杷树叶的苦香。乔月把纸包贴在胸口,蜷起身体,像护着一颗蛋。
她不知道向日葵长出来到底是什么样。可她决定好了——
要一直跟着沈郁。
就像向日葵跟着太阳那样。
窗外月亮被云遮了,屋里暗下来。可乔月觉得心口那个位置亮堂堂的,比今晚所有烟花加起来都亮。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除夕夜有人陪。
也是她往后很多年里,为数不多的、真正暖和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