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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天台上的对话 付晓生说" ...

  •   付晓生说"你们这里和我想的不一样"之后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郑晓生带他上了天台。
      天台在酒店的最高层。穹顶的基座在天台的正上方。基座是一个环形的水泥台。台上是穹顶的弧面。弧面在夜间模式下投影着模拟星空。星点很暗。暗到不抬头就看不出来。但抬头的时候能看到。看到的时候会知道"头顶有天"。天是人造的。但没关系。孟奈酒店里很多东西都是人造的。人造的和不人造的区别在于"有人在乎"。有人在穹顶上投影了星空。有人在走廊里修了感应灯。有人在空房间里放了花。
      郑晓生走到天台边缘。他的手在口袋里。口袋里是小本子。本子的封面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毛边是棉纤维在反复摩擦之后从织面上翘起来的。翘起来的纤维在指腹下面有一种极轻微的粗糙感。粗糙感让他确认"本子在"。
      付晓生站在他旁边。两只手都在卫衣的口袋里。卫衣的口袋很大。手在里面可以活动。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摸着虎口的疤。摸疤的方式不是"抓"。是"蹭"。指腹在疤的表面蹭一下。蹭的力度大概是几十克。几十克的力足以让指腹感受到疤的纹理。疤的纹理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疤是光滑的。周围的皮肤有纹路。光滑和有纹路之间的边界是他的手指在找的东西。找到了。确认了。然后手停下来。过一会儿再蹭。
      天台外面是鸟组的包围圈。
      鸟在夜间收着翅膀。几万只灵能鸟贴在功德屏障的外壁上。贴的方式像一层黑色的鳞片。鳞片在夜色里看不到轮廓。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感觉到的来源是声音。鸟组在睡眠状态下的灵能波动是极低频的。低频的波动穿透屏障之后在天台的边缘形成了一种"嗡"。嗡的频率很低。低到在听觉的边缘。不是"听到"。是"感觉到"。感觉到耳膜在以每秒几次的频率微振。
      天台里面是安静的模拟星空。
      两个声音。一个在外面。嗡。一个在里面。安静。嗡和安静之间隔着一道金色的功德屏障。屏障在嗡。但屏障在撑。撑的力是高翔的功德值。高翔的功德值在五成。五成在降。但还在。
      郑晓生掏出小本子。
      他翻开。翻到第一页。第一页的纸比其他页旧。旧是因为翻得最多。纸的边缘卷了。卷的方向是往里。往里卷说明本子在口袋里的时候本子的背面贴着大腿。大腿的温度和湿度让纸的纤维在反复吸湿和放湿的过程中产生了向内的卷曲。
      他把本子递给付晓生。付晓生接了。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字。
      "我想回家。"
      字是郑晓生的字。字不大。笔画有点歪。歪是因为写的时候手在抖。手在抖是因为写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在天台上。天台上很冷。他刚到孟奈酒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他只知道"想回家"。所以写了。
      付晓生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提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他脸上就看不到。但他在笑。笑完之后他说了两个字。
      "我也想。"
      他说"我也想"的时候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手里没有笔。他的手空着。但他做了一个动作。手指在空气中转了一下。转的方式是"转笔"的动作品质。手指在转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转笔。现在没有笔。但手在转。
      郑晓生拿回本子。他没有翻到后面的页。他把本子合上了。合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本子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是牛皮纸的。牛皮纸在他的指腹下面有一种干燥的、粗糙的温暖。
      "你们这里和我想的不一样。"付晓生又说了。这次他说得更慢。每个字之间有间隔。间隔不是犹豫。是在选词。"我以为灵能世界只有打打杀杀。你们在煮咖啡。叠床单。帮人绣花。"
      他说"帮人绣花"的时候顿了一下。顿是因为他大概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好笑。灵能世界。帮人绣花。但他说了。说了之后他的嘴角又提了一点。
      "这不是挺好吗?"郑晓生说。
      付晓生看着他。看了两秒。
      "是挺好的。"他说。
      "那你怎么还不走?"郑晓生问。
      付晓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空气中又转了一下。转的是不存在的笔。转完之后他的手放回口袋。两只手都在口袋里了。他的眼睛在看天台外面的天。天是灰的。灰色的天幕下面是金色的功德屏障。屏障的上面是鸟。鸟在睡觉。鸟睡觉的时候也在消耗酒店的功德值。消耗是持续的。持续的消耗像一条河。河在流。流的方向是"耗尽"。
      "我在想。"付晓生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不是因为不想被听到。是因为说的内容需要低。"如果有一天我不用打架了。是不是也能来这里住一天。"
      他说"住一天"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东西不是"期待"。是"不敢期待但忍不住想"。
      郑晓生听到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站在天台边缘。脚悬在外面。脚下面是十几层的楼高。楼高的最下面是花园。花园里有彼岸花。彼岸花在夜间是暗红色的。暗红色在模拟星空的微光下变成了灰紫色。
      他看了一眼手环。数值。安全线以上。还在。手环没有发烫。但手腕是暖的。暖的和前几天一样。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暖的。
      "你可以来。"郑晓生说。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说的太简单了。但付晓生笑了。笑的方式是"你说的够了"。
      两个人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一会儿大概是几分钟。几分钟里没有人说话。天台上只有风。风从天台的边缘吹过去。风把付晓生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一个角。角又落回去了。
      然后楼下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重。不是高翔的"咚咚咚"。是一种更沉的、更稳的、像铁块走在木板上。范无救的脚步。
      "该走了。"付晓生说。
      他往天台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了。转身。面对郑晓生。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摸了一下虎口的疤。摸完之后手放下了。他的眼睛在模拟星空的微光下是深的。深里有光。光不是灵能。是"看到了很多东西之后选择留下来的人"的光。
      "你的选择比我的剑有用。"他说。
      说完他转身。走。走到天台门口。门口站着范无救。铁青色的脸。黑色高帽。右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空隙。付晓生走到范无救旁边。他没有站在空隙里。他站在范无救的左边。范无救的右边空着。
      两个人往楼下走。脚步声一重一轻。范无救的重。付晓生的轻。重的和轻的交替。交替的节奏在楼梯间里回响了几层。然后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小到消失。
      郑晓生站在天台上。
      他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楼梯间的门关着。门后面是下行的楼梯。楼梯通向大堂。大堂通向正门。正门外面是功德屏障的安全区。安全区连接着屏障的窗口。窗口开一秒。人出去。窗口关。屏障恢复。
      他们走了。
      郑晓生在天台上站了大概几十秒。几十秒里风从他的身后吹过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头的另一侧。他的手在口袋里。口袋里是小本子。本子还在。本子永远在。
      他掏出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写了一行字。
      "同一个世界观里可以有不同的活法。"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下这行字。字不歪。手没有抖。天台上很冷。但手没有抖。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他看了一眼天台外面的天。天快亮了。灰色的天幕边缘出现了一条极细的亮线。亮线是日出的前兆。日出之后鸟组会醒。鸟组醒了会继续撞。撞的力度可能比昨天更大。更大是因为展翅儿在加码。加码是因为她在等。等耗尽。
      但郑晓生的手腕是暖的。
      他走下天台。走到大堂。大堂里金阿姨推着清洁车在走廊里走。转弯不减速。苏志强在放今天的稳定剂。陆菲在前台。米兰达在打电话。温良站在正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第三只眼闭着。
      高翔在正门外面。他的手在抖。但他站着。
      郑晓生走到大堂的角落。坐下。打开工具箱。拿起烙铁。烙铁还热着。他开始修昨天没修完的变压器。一边修一边哼歌。进行曲。四四拍。低沉。稳定。烙铁点一下。哼一个音。换一个焊点。
      "你的选择比我的剑有用。"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不是"记住"的那种在。是"变成了一部分"的那种在。像手环的温度。说不出来是什么。但在。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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