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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忘忧饮 餐饮部的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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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饮部的厨房和客房部不是一个世界。
郑晓生推开厨房门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里面传来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还有某种液体在密闭容器里咕嘟咕嘟冒泡的低鸣。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既不是酱油也不是料酒,更像是某种被煮开了的花。
推开门后他站在门口愣了大概五秒。
厨房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灶台,上面架着四口铁锅和一个古铜色的蒸馏器。蒸馏器长得像一只被压扁了的大象,中间的铜管弯成S形,管口处悬着一只玻璃接瓶。灶台上方的抽油烟机是全不锈钢的,但机身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灶神图,显然是某位员工从人间带来的。
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胖。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胖,是厨师标准的养尊处优型的胖。中年,肤色是那种长期待在灶台前被蒸汽熏出来的红润。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围裙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污渍。袖子撸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搅拌蒸馏器里的液体。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郑晓生。
"你就是金阿姨说的那个活人?"
"是。"
"进过厨房吗?"
"煮过泡面。"
胖厨师手里的勺子在蒸馏器的铜壁上敲了一下。当。声音在厨房里回荡,像一个警告。
"泡面。"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像在说一个冷笑话,但没有笑。"泡面是人吃的,忘忧饮不是。忘忧饮是谁都不该喝的东西,所以煮的人必须比泡面用心得多。你能做到吗?"
"试试才知道。"
胖厨师看了他三秒,把手里的勺子递过来。
"我叫老贾。在孟奈酒店煮了四十七年的忘忧饮。你是第一个能进我厨房的活人。别让我失望。"
郑晓生接过勺子。勺子是铁质的,很重,手柄的位置被磨得发亮,看得出被很多只手握过。他站在蒸馏器前,看着里面正在翻滚的液体。液体的颜色介于灰色和淡绿之间,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现在是什么状态?"
"第一次熬煮。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着火。"
"火候怎么控制?"
"你看不到火。"老贾指了指灶台下面。没有明火,没有电磁炉,只有一块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石板。石板的温度靠蒸馏器上方的一个小铜钮调节,旋转的角度差一度,火候就差一个档次。
"忘忧饮的煮法没有标准配方。水温、火候、搅拌方向、煮的时间都不是固定的。唯一的标准是煮出来的东西能让人喝了之后记得但不疼。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记得但不疼?"
"对。记忆还在,但执念没了。你记得他,但不会再控制不住要去做某件事。这比让人忘了难多了。忘了一了百了,但记得又不疼,需要煮汤的人和喝汤的人一起用力气。"
老贾从旁边端过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小杯提前煮好了的忘忧饮。每一杯的颜色都不一样:第一杯是浑浊的灰色,第二杯是清澈的琥珀色,第三杯是暗沉的棕黑色。
"这是我今天早上煮的三锅。每锅用了不同的火候。你闻一下。"
郑晓生把三杯拿到面前,低下头闻。第一杯闻起来像过期的中药,发苦。第二杯有一种淡淡的甜,说不清是花蜜还是麦芽糖。第三杯几乎没有任何味道,像白开水放了三天。
"第一杯煮过头了。喝了会让人暂时遗忘,不是释放。第二杯刚好。第三杯煮轻了,什么都不发生。"
"怎么煮出第二种?"
"好问题。"老贾从他手里拿回勺子,走到蒸馏器旁,"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没有标准答案。你必须要自己煮出不对的东西,才能理解什么是对的。"
老贾把勺子伸进蒸馏器,沿着时针方向搅了三圈,然后反方向搅了一圈。他的手法熟练到不用看,嘴在说话,手在干活,两个频道和金阿姨一样互不干扰。
"金阿姨有没有教你叠床单?"
"教了。"
"叠了几遍?"
"五遍。"
"忘忧饮你至少要煮废十遍。"老贾把勺子放在灶台上,"开始吧。火候调小一度,顺时针搅。什么时候停下来,你自己决定。"
郑晓生站到了蒸馏器前。他握住勺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出汗了。他拧了一下铜钮,石板上的暗红色暗了一点,然后他开始搅。
顺时针。一圈,两圈,三圈。
他不太确定自己搅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他停下来的时候,蒸馏器里的液体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浅灰。他拿了接瓶接了一点,端起来闻。
发苦。
"第一遍废。"老贾在他身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搅得太快了,而且一直往同一个方向。忘忧饮不是搅拌机里的东西,它是活的,你得听它的。"
"什么叫听它的?"
"继续煮。煮到你自己知道答案为止。"
郑晓生重新开始。这一遍他搅得很慢,而且每隔三圈就换一个方向。停下来的时候,液体的颜色淡了一点,但依然没有变成琥珀色。他接了尝一小口,涩。
"第二遍废。"老贾说。然后他加了一句话,郑晓生在那之后记了很久。"你心里想着什么?"
"想回家。"
"回家的人煮不出忘忧饮。因为忘忧饮不是给想回家的人喝的,是给准备离开的人喝的。"
郑晓生沉默了。他把勺子放在灶台上,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柴犬本子。翻到第一页。
右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虎口。那道旧疤还在。热的。提醒他所有这些都是真的。
"我想回家"。四个字还在。
他又翻到新的空白页,在"忘忧饮"三个字下面写了两行:
"今天煮了两遍,废了。
老贾说回家的人煮不出忘忧饮。
那我怎么回?"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蒸馏器里的液体已经冷了,颜色定在浅灰色。
老贾走到灶台旁,往蒸馏器里加了一瓢水。
"再来一遍。"
郑晓生站起来,重新拧开火。这一遍他不再想着怎么搅,而是闭上了眼睛。他在想父亲。父亲死前在病床上跟他说了一句话:"以后没人帮你修电风扇了。"他没有哭,因为他觉得哭是很丢人的。但现在他在煮忘忧饮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眼眶有点发酸。
他睁开眼睛。勺子还握在手里。蒸馏器里的液体开始冒泡了,但颜色没有变。
他正准备继续搅。
门口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不是一般的走路声。是那种每一步间隔时间完全一致的高跟鞋声。笃。笃。笃。从走廊尽头传到厨房门口,越来越近。
郑晓生的手本能地停住了。
老贾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米兰达。"
门没开。但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了。
"忘忧饮。"
只有两个字。然后高跟鞋声继续往前走,消失了。
三秒之后,门被推开了。米兰达站在门口,前台的制服笔挺得没有一根多余的钱。她没进来,只是站在门槛上,直视着郑晓生握勺子的手。
"颜色不对。"
"还没煮完。"
"煮完也不对。"她用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不是三下。是一下。然后她看着她,目光从郑晓生的脸上移到老贾的脸上,又移回来。"他今天煮过几遍了?"
"三遍。"老贾说。
"不够。再加。"
"副总没有安排。"
"我安排的。"米兰达说完这四个字,转身走了。高跟鞋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每一声都像在说下一个词。
老贾等她走远了,靠在灶台边上叹了口气。
"她说得对。你至少要煮十遍。"
"为什么?"
"因为忘忧饮是最重要的训练。这个酒店里最稀缺的不是客房部的床单,不是前厅部的微笑,是有人能把忘忧饮煮对。只有三个人能做到:孟婆婆、谢副总、我。现在孟婆婆不太动手了,谢副总太忙了,我一个人煮不过来。"
"所以我必须学会?"
"不是必须。是你最适合。"老贾看着他,"你是活人。活人有情感共鸣。忘忧饮的最后一味调料是煮汤的人的'共情'。共情不是技术,不是配方,是你真的在意那个要喝这杯汤的人。"
深夜里,郑晓生偷偷回到了厨房。
食堂已经熄灯了,酒店的走廊安静得只剩下穹顶光球的轻微嗡鸣声。厨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灶台下那块暗红色的石板还在微微发光。他没开灯,靠石板的光找到了蒸馏器的位置。
他重新点燃了火苗。
这一次他没有看火候。他闭上眼睛,想起了金阿姨说的那句话:这是客人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最后一次睡过的床。
忘忧饮也是这样。
这不是一碗汤。这是一个人的最后一杯。
他在想:如果要离开的是他自己,他在喝这杯汤之前想记住什么?母亲。柿饼。篮球场。宿舍的上铺。还没交的实验报告。
还有父亲修电风扇的手。
他睁开眼。
蒸馏器里的液体正在变色。不是从灰绿变成浅灰,而是直接从灰色变成了琥珀色。颜色很淡,但确实是琥珀色的。像稀释过的蜂蜜,在铜管中缓缓流动。
蒸馏器发出一声轻响。
叮。
是老贾昨天在灶台上敲勺子的那个声音。但是蒸馏器自己发出来的。铜管末端的接瓶里落下了几滴液体。他端起来闻了一下。
淡淡的甜。像是麦芽糖,也像是刚摘下来的柿子的味道。
"这次对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老贾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厨师服已经换了睡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金阿姨说你这个人有一种奇特的固执。叠床单叠了五遍,叠到第四遍的时候还没做对,第五遍就对了。你叠床单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我妈的柿饼。"
老贾走进厨房,拿起郑晓生煮的那杯忘忧饮,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你能闻到什么?"郑晓生问。
"你的执念。"老贾把杯子放在灶台上,"但不疼。别人喝了这杯汤,会记得你的柿饼,但不会想帮你回家。因为这个执念不是他的。他只感觉到了一种温柔,没有重量。"
"一个活人能煮出这个味道?"
"只有活人能煮出这个味道。"老贾说。他站在灶台前,背影对着郑晓生。"灵体没有'在意'这个功能,或者说有,但很弱。我们在灵能世界中存在的时间越久,就越习惯告别这件事。所以我们煮出来的忘忧饮是干净的,但也是冷的。活人的忘忧饮不冷。"
郑晓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人间的时候是做什么的?"他问。
老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杯忘忧饮端起来,倒进了一个小瓷瓶里。
"明天餐饮部夜班的时候你过来。我教你第二种煮法。"
然后他关上了灶台的石板,灯光熄了。
郑晓生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那颗穹顶光球,颜色是深夜的深蓝色。手环上的数字从95变成了93。
他掏出本子,在"忘忧饮"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加了一句。
"煮对了第一遍。甜。但不是我的甜。是父亲修电风扇时的那些下午的甜。"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写了新的标题:
"老贾没有回答他在人间是做什么的。可能他也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