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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床单的两厘米 金阿姨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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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阿姨说:"活人,今天开始你归我管。"
"归你管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叠床单的时候手不能抖,角必须直,面必须平,对折之后两边褶子的长度差不能超过两厘米。"金阿姨从清洁车里抽出一条床单,在手上一抖,抖出了一面旗帜的气势,"看我。"
她开始叠。郑晓生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能把一条床单叠出这种精确感。金阿姨的手在布料上移动的速度比刚才讲话还快,左手按住对角,右手沿着中线一拉,翻面,对折,再翻面,再对折。六秒。整条床单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长方块,四条边干净得像切过一样。
"你试试。"
郑晓生接过床单。床上用品对他来说不陌生,他在宿舍叠被子叠了三年,虽然质量一般,但经验是有的。他像叠T恤一样把床单对折,然后对折,再对折。看起来还行。
"重来。"金阿姨说。她没看他的成品,在看他的手。"角度不对。对折的时候要拉对角,不是拉对边。拉对边叠出来的方块会有一个角翘起来。"
郑晓生又叠了一遍。
"重来。面不平,中间有气泡。"
又叠了一遍。
"褶子。三厘米。"金阿姨伸出一根手指,在床单的中缝位置压了一下,"差了五毫米。五毫米客人躺上去是感受不到的,但我检查的时候能看到。再来。"
郑晓生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每进一个房间之前的老习惯,但这次吸得特别深,深到金阿姨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要下水憋气?"
"你这是要让我把床单叠出航天级别。"
金阿姨没理他,把清洁车推到一边,拿起另一条床单。她一边叠一边说,手在床单上走直线,嘴在讲酒店八卦,两个频道互不干扰。
"客房部是酒店最容易被忽视的部门,因为客人在的时候你不能进,客人不在的时候你才能干活。活人,你记住一件事:你叠的床单是客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床。他们可能住了三十年,也可能只住了三分钟。但不管住了多久,走的时候床上得有太阳的味道。"
"太阳的味道?"郑晓生看了看窗外。穹顶光球正在执行下午三点的例行色彩校准,光线在灰白和淡金之间切换。
"模拟的也行。"金阿姨把叠好的床单放进清洁车,又从里面摸出一个矿泉水瓶。"你知道酒店为什么经常丢东西吗?"
"因为鬼偷了?"
"大家都说是饿鬼干的。"金阿姨拧开矿泉水瓶盖子,喝了一口。瓶子里装的东西颜色不对。矿泉水是透明的,但她瓶子里的是深红色的。
"你喝的是什么?"
"红酒。客人喝剩的。"金阿姨很坦然地又喝了一口,"咱不能光服务别人,自己也要享受享受。反正他们走了,酒没开封的归餐饮部回收,开了的没人喝。我捡了好几瓶了。不比你们人间那个什么法国干红差。想不想来一口?"
"我上班第一天不能喝酒。"
"谁说的?"
"我说服自己说的。"
金阿姨也没勉强他,拧上盖子把瓶子藏回清洁车的底层。她继续说话,手上的活也在继续。她把一条床单从清洁车里抽出来,两手一抖,眼睛都不看,两条对角线已经找准了。嘴巴还在说,手还在动,两个频道互不干扰。
"客房部最累的不是叠床单,是摸柜子。"
"摸柜子?"
金阿姨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的底部。不是擦,是摸。"客人在房间里住的时候,有时候会往这些地方塞东西。信、纸条、照片、纽扣。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对他们来说比命还重要。"她从口袋边上掏出一张卷了边的老照片,是黑白的那种,上面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这张是三年前在401发现的。没人知道是谁的,也没人来认。我就放回去了。"
她果然把照片放回了床头柜底部,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
郑晓生把床单重新拿起来,叠。这一次他比前几次慢了很多。他先把床单铺平,找到对角线,左手按住角,右手沿着中线缓缓压过去。他想起金阿姨说的那句话:这是客人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最后一次睡过的床。
右手的虎口在用力的时候微微发起烫来,那道旧疤像一枚很小很小的印章。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叠。
他叠完了。自己看了一下。还行,好像是直了。
金阿姨走过去,弯腰,用手指丈量了一下中缝的褶子。
"一厘米八。第一次合格。"
郑晓生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面的数字是95。从昨天的98降到了95。他记得温良说的话:对自己诚实的选择消耗得更多。
"手环掉的快不快?"他问。
"看你怎么活。"金阿姨从他手里接过叠好的床单,放进清洁车,"认真的人掉得快,因为认真本身就是一种功德。得过且过的人掉得慢,因为什么都不做也不犯错。你选哪一种?"
"我选能让我回去的那种。"
金阿姨推起清洁车,往1129号房走。车轮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她转弯的时候没有减速,车身蹭着墙角拐过去,发出咯吱一声。她已经这样转了三十年,闭着眼睛也知道每个弯的弧度。
"活人,"她头也没回,"你想回哪里?"
"回家。我妈还给我留着柿饼。"
"那你下次叠床单的时候想着柿饼。"金阿姨在一扇房门前停下来,从腰间抽出通用卡,"说不定叠得更好。我现在每次开空房门之前,都想着我今天晚上喝完半瓶红酒之后会睡得特别沉。这么一想,活就干得动了。"
她把卡贴在门锁上。门锁亮了一下绿色,开了。
"这间房三天没人住了,你来打扫。"
进门之前她从清洁车底层摸出一枝花,是康乃馨,粉色的,插在床头柜上的空花瓶里。整个动作不超过两秒,像是做了无数次之后长在肌肉里的程序。
"我一个人?"
"你怕什么?"
"我怕里面有个穿白衣服的长头发。我在人间看恐怖片看多了。"
金阿姨把清洁车推到他面前,从里面抽出一条床单。
"你想多了。孟奈酒店的客人比你有素质。他们一般不会穿着白衣服蹲在墙角等你。他们坐在床上,等公交车一样安静。"
郑晓生接过了清洁车,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习惯已经焊在他身上了。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是干净的,没有人。床单是三天前换的,已经有点皱了。他站在床前,把旧床单从床上取下来,卷成球,放进清洁车的脏衣篮。然后他拿出金阿姨叠的那条示范床单,铺在床垫上。
铺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不太对。左边的角度好像歪了一点。他绕到左边,重新拉紧床单的四个角。
然后他开始叠。
对角。对折。翻面。再对角。拉紧。压平。
叠完之后他自己用金阿姨的方法测了一下。把手张开,大拇指和食指分别按在中缝的两边。肉眼看不见褶皱。他不太确定是不是真过了,但至少他觉得自己尽力了。
他掏出柴犬本子,翻到今天的那一页。他自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只写三行,多了就是废话。
"客房部第一天。叠了五遍,过了。
金阿姨喝客人剩的红酒,挺好喝的。我没喝。
手环95。柿饼大概还没发霉。"
合上本子,他推着清洁车出了门。
走廊的穹顶光球已经切换到黄昏模式,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淡橙色,像人间下午五点的太阳。他站了一会儿,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是问金阿姨的。金阿姨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擦一扇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窗户。
"这酒店到底是干什么的?"
金阿姨的手停在窗户上,头没有回。
"你看过殡仪馆吗?"
"没看过。"
"差不多的。"金阿姨把抹布折了两折,继续擦窗户,"只不过这里住的不是死人。死了就不会动了。这里住的是还没走的人。"
她推起清洁车,往走廊尽头走。转弯的时候没有减速,轮子蹭着墙角发出吱呀一声。
"活人,"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窗户擦干净了,下楼吃饭。饿了就没有功德了。"
郑晓生站在空房间里。窗外穹顶的光球正在缓缓切换到夜晚模式,橙色变成深蓝。房间里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殡仪馆。父亲的葬礼是三年前的事。殡仪馆里很安静,灯光很亮,空气里有花朵腐烂之前的甜味。父亲躺在那里的时候,他想修好父亲的心脏。但心脏不是电风扇,拆不下来的。
他把清洁车推到门外,带上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床单叠好了。直的。
四角没有皱。
金阿姨说查房的时候会用手量两边的皱褶,超过两厘米就是不及格。
他蹲下去,用手量了一下右边的中缝。感觉差不多。
又量了一下左边。
差了大概两毫米。
"明天再说吧。"他自言自语,然后关了门。
走廊里穹顶的光越来越暗了。金阿姨的身影已经拐过走廊尽头,推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追上清洁车的时候,金阿姨在车边哼小曲。哼的是《茉莉花》,调子跑了一点,但比郑晓生好很多。
"你哼得真好听。"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五音不全?"金阿姨把抹布拧干,搭在清洁车边缘。"走吧,吃饭。"
"吃什么?"
"食堂。今天周四,主厨做红烧肉。"
"灵体能吃东西?"
"灵体不能吃,但灵体可以闻。"金阿姨推着车往前走,"明天带你去餐饮部轮岗。那才是真正见手艺的地方。"
郑晓生没有说话。手环上的数字在黄昏的光里微微泛着光。95。
他在柴犬本子上又加了一行。
"明天学煮汤。希望能煮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