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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蓝光房间 月圆之夜在 ...

  •   月圆之夜在孟奈酒店和人间不太一样。
      人间的月圆是月亮发光,孟奈酒店的月圆是穹顶光球自动切换到满月模式。光球的颜色从平时的灰白色变成一种接近瓷白的冷光,洒在酒店的花园里,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郑晓生值班。
      客房部夜班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推着清洁车在走廊里走一圈,检查有没有房间的门没关好,有没有灯没关,有没有异常的声响。金阿姨说夜班是酒店最轻松的活,但她没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愿意主动值夜班。
      他在走廊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酒店的走廊在月圆之夜显得特别长,穹顶的冷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随着光球的缓慢转动而在走廊地板上缓缓移动。
      一切正常。门都关着。灯都灭了。没有任何异常声响。
      然后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金阿姨说那盏灯已经坏了好几年了,修了又坏,坏了又修,后来酒店就放弃了。灯灭了之后,走廊尽头永远是暗的。
      但今晚不暗。
      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下面透出光。不是走廊里那种瓷白色的冷光,是蓝色的。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深海的颜色,也像荧光水母的光。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在走廊地板上画了一条笔直的蓝线。
      郑晓生深呼吸了一下。
      进任何房间之前都要深呼吸。这个习惯是他自己定的,但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护身符。
      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在门前面。门上没有房号。走廊里的房间都有门牌号,从1101到1129,但这扇门没有。门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纹路,远看像是一朵花,走近了才发现是从材质内部延伸出来的天然纹路,不是人工刻上去的。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凉的。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凉。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蓝色更亮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不是对他说的。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对着孩子才会有的温柔。
      "乖,别闹了。等爹回来就有钱了。有钱了就给你买新鞋。那双鞋你看上的那双,绣了蝴蝶的。对,蝴蝶的。"
      郑晓生把门缝推大了一点。
      房间里有人。
      不是他想象中的白衣服长头发蹲在墙角。是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晚清时期的衣服。衣服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的藤蔓图案。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起来,手法很稳,簪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碎玉。她的面容和衣服一样安静,看不出具体的年龄。可能是三十岁,也可能是五十岁。在灵能世界里,年龄只是一个参考数字。
      她没有看他。
      她在对着空气说话。
      "今天先生不在家,我偷偷给你做了鸡蛋羹。放了半勺糖,你没吃出来吧?对,我没放多。放多了你牙疼。"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刚睡下的小孩。但是她的对面是空的。没有人坐在她对面,没有人躺在她怀里,没有小孩在她的房间里。只有空气。
      郑晓生站在门缝后面,没有动。
      他记得金阿姨的话:这酒店的客人比你有素质,他们一般不穿着白衣服蹲在墙角等你。他们坐在床上,等公交车一样安静。
      这个女人确实很安静。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语气里的那种真实感让郑晓生觉得她对面真的有一个孩子在听她说话。只是他看不见。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女人说的,是给自己的。
      "这个我能修。"
      他不知道自己能修什么。床上没有漏水的水管,灶台上没有等着搅的忘忧饮。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手不再抖了。
      "别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气没有音。
      金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她的清洁车推在前面,车轮裹了一层布,推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她每天都这样。"金阿姨说。她没有进门的打算,只是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着房间里那个对着空气说话的女人。
      "多久了?"
      "从我在这里工作开始。三十年。据说我来之前她就已经在了。没人算过具体多少年。她叫秀兰。"
      秀兰。郑晓生小声重复了这个名字。
      房间里的女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她停下说话,头微微偏了一下。不是扭头看门,是那种"有人在附近但不重要"的微微一侧。然后她继续说话了。
      "明天我带你去看庙会。庙会上有糖人。你最喜欢的孙悟空造型。但是咱们不能多买,买一个就够了。知道为什么吗?对,因为多了你就吃不下晚饭。"
      金阿姨关上了门缝。动作很轻,门合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她看不见你?"
      "看不见。也看不见任何人。"金阿姨把手放在清洁车的扶手上。"她的执念太浓了。浓到灵能世界对她是失明的。她只活在自己的那个画面里。所以她离不开,也进不去轮回。就在这里卡着,每天重复同一个场景。"
      "每天?"
      "每天。"金阿姨说,"鸡蛋羹、新鞋子、庙会上的糖人。你刚才听到的三个话题是固定的。顺序有时候会变,但内容不会。她的记忆只有这么一段。可能是她的孩子死之前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可能是她死之前最后做的事。不管你信不信,人的执念很多时候就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郑晓生低头看手环。他以为手环会掉,因为他在触碰客人的执念。但是手环上的数字没有下降。相反,手环微微亮了一下。光很短暂,一闪就没了。
      "刚才亮了。"他小声说。
      金阿姨看了一眼他的手环。然后看了一眼他。
      "你有共鸣。"
      "什么意思?"
      "有些客人不需要被修。他们只需要被看见。"金阿姨重新推起清洁车,往走廊另一端走。"你今天晚上睡不着的。去天台坐会儿吧。天台上来了一只鸟,今晚可能在。看看也好。"
      她转弯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没有减速,但这次车轮没有蹭到墙角。她用脚轻轻蹬了一下地板,清洁车无声地拐过了弯。
      郑晓生站在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前面。他想再推开看一眼,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金阿姨说得对:她看不见他,也看不见任何人。他推门进去了什么都没改变。她还是会对着空气说话,说鸡蛋羹、新鞋子、庙会。
      他转过身。窗外的穹顶光球正在切换到深夜模式,那轮瓷白色的满月开始向西移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的角度变了。
      "她是客人。"金阿姨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在等一个人。等到了就会走,等不到就一直等。"
      "等多久?"郑晓生对着空荡荡的走廊问。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声音来了。
      "三十年了。"
      推车的声音继续往前,越来越远,然后拐了个弯,消失。
      郑晓生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三十年的意思是他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已经坐在这里对着空气说话了。
      他转身往天台走。
      天台在主楼的最高层,需要通过消防楼梯走上去。楼梯间的门没有锁,他推开的时候穹顶的冷光洒在楼梯上,台阶被照成了一块一块的银色方块。他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他都在想那个女人。秀兰。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忘了问金阿姨一件事。
      她在等谁?
      到了天台。风比下面大。穹顶光球悬浮在头顶不远处,瓷白色的满月模式下它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天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张长椅和几盆金阿姨种的植物。植物在穹顶的光照下长得还可以,虽然灵能世界的阳光是模拟的,但植物的适应性比人强。
      他站在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他没有摸虎口疤。
      通常他感到不确定的时候会摸一下右手虎口的旧疤。但今天没有。刚才站在那扇门前面,看到那个女人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这是不是真的",而是"她等了多久了"。
      疼。是真的。但不需要摸。
      他掏出柴犬本子。翻开今晚要写的那一页。借着穹顶的月光写了几行字。字有点歪,因为他在吹风,手不太稳。
      "夜班。走廊尽头有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门。
      门缝底下透蓝光。
      一个叫秀兰的女人在对着空气说鸡蛋羹。
      金阿姨说她这样已经三十年了。
      手环亮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梵羽也是灵体。她等过什么没有?"
      他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今晚的本子上提到谢梵羽。可能是因为他在天台。金阿姨说谢梵羽经常在天台上。今天她不在。
      他合上本子,把腿盘坐在长椅上。穹顶的月亮继续向西移动。
      他想起金阿姨的话:有些客人不需要被修,他们只需要被看见。
      有些活人也是这样。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下楼梯。
      下楼的时候他又经过了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蓝光已经灭了。门缝下面没有光渗出来,走廊尽头重新陷入了黑暗。金阿姨应该是来看过了。
      他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样东西。
      花香。
      是金阿姨今天放的。每个空房间里她都放一朵花。这朵是康乃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那盏坏了的灯在月圆之夜突然闪了一下。闪完又灭了。郑晓生回头的时候灯是暗的。他没有看到那一下闪光,但穹顶光球感觉到了。光球的颜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更柔和的白,像是替那盏灯补了一次照明。
      金阿姨的清洁车停在走廊拐角处。她在黑暗里靠着车,手里拿着一朵还没放的花,看着郑晓生走回宿舍的背影。
      "活人。"她小声说,"三十年前你还没出生。但现在你看见她了。"
      她把花放在清洁车里,推着车往前走。转弯的时候没有减速。这一次车轮蹭到墙角了,发出吱呀一声。
      在安静空旷的走廊里,这一声像是一个拍肩膀的信号。
      秀兰的房间里,床头柜上多了一朵康乃馨。和三十年前金阿姨第一次放进这间房的那朵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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