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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追错人了 入职孟奈酒 ...

  •   入职孟奈酒店的第一天,郑晓生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是超自然的。
      第一,灵魂。第二,酒店的水管。
      酒店的管道系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栋建筑都复杂,冷热水要分开走,恒温系统单独一条,还有一条他完全看不懂的管道,管身上有淡淡的荧光纹路。金阿姨告诉他那是忘忧饮输送管,别碰,碰了会被味道熏得睡不着。
      他是来修水管的。后花园的草坪洒水器漏水,金阿姨早上六点就敲了他的门:"活人,起来,有活。"他说"天还没亮",金阿姨说"这里的天永远不会亮,赶紧的"。
      于是他现在跪在草坪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面前是一根不断漏水的PVC管。
      他没换衣服,还是昨天那身T恤和牛仔裤,只是多加了一个工具腰包,是他从父亲的工具箱里翻出来系在腰上的。腰包里装着一把活动扳手、一卷生料带、一根替换用的管接口。这些东西放在人间是修水管的,放在灵能世界还是修水管的。
      他蹲下来,把旧管接口拧开。水喷了他一脸,是凉的,带着一丝轻微的花香。孟奈酒店的水管,不知道怎么搞的,永远有一股花的味道。
      "我在寝室修马桶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会给鬼修水管。"他自言自语,然后开始哼歌。
      五音不全。但他自己完全不觉得。哼的是周杰伦的《稻香》,跑调跑到了另一个次元。
      如果把水管接头装好,包上生料带,拧紧。动作熟练,一气呵成。他爸教他修东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修东西这件事,手比脑子值得信任。因为你脑子会想太多,手不会。"
      水管修好了,不再漏水。他把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塞回腰包。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在酒店后墙外面,大概三十米的距离。穿着黑色的西装。身形修长。头发是黑色,扎成了低马尾。她正从后墙外面的一棵树上爬下来。动作很利落,不像第一次。
      不对。她在翻酒店后墙。
      不是爬上来,是翻出去。她从外面的树上跳下来,正在往酒店的方向走。
      郑晓生的大脑在处理这个画面的时候,他的嘴已经先动了。
      "站住!干什么的!"
      他喊出去之后就后悔了。因为那个身影看了他一眼。不是"被发现了怎么办"的慌张,是那种"哦,有人"的平静。然后她转身,往酒店后花园的拱桥方向走去。
      郑晓生追了上去。
      他跑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追上之后要干什么。他的身体启动得很快,篮球场上练出来的爆发力。但脑子还在喊"等一下,让我想想",然后想了三秒,加速冲了上去。
      "等一下,让我想想!"
      他一边跑一边喊。
      那个黑色西装的身影在花丛间穿行。她没有跑,是在走。只是因为步伐很快,加上她对地形熟悉到了变态的程度,所以她走的速度比郑晓生跑的速度还快了一拍。
      他们穿过后花园的月季花丛。
      穿过西侧廊道的那排棕榈树。
      穿过露天泳池旁边的躺椅区。郑晓生的运动鞋在泳池边的瓷砖上打了个滑,他踉跄了两步,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爬起来继续追。
      "等一下!你等我想想!"他还在喊。
      那个身影没有等他。但是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追。
      他们在酒店的西侧走廊拐了个弯,然后冲上了拱桥。
      拱桥是孟奈酒店后花园的一个景观桥,架在人工小溪上,桥身是石头的,拱起的弧度不高,大概两米。桥的两侧种着垂柳,柳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映在水面上。
      郑晓生冲上桥的时候,鞋底在石板上蹭了一下。
      他不是滑倒的,是自己绊了自己一下。他的上身往前冲,本能地伸手想抓点东西。他抓到的是那个黑色西装身影的袖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某根线断了。
      然后他们两个人一起从拱桥上滚了下去。
      拱桥的坡度不陡,但滚下去的过程还是让人觉得世界在旋转。郑晓生抱着那个人的胳膊,那人也没有推开他,两个人一起滚了大概三圈,在桥下的草坪上停下来。
      郑晓生是仰面朝天躺着的。
      他睁眼看见的是那颗穹顶光球,在灰白色的天幕中央安静地旋转着。然后他听见了高翔的脚步声。
      高翔是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的。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了回音。等他跑到桥下面的时候,是气喘吁吁的,但不是跑步累的。
      是看清楚被追的人是谁之后吓的。
      那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已经站起来了。她弯腰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但不是极其重要。拍灰的时候她的脊背始终是笔直的,从脖子到腰是一条线。
      然后她转过身。
      郑晓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二十三岁左右的年纪,长发扎成低马尾,面容精致但不张扬。她不化妆,肤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嘴唇的颜色是自然的淡粉。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下身是配套的西装裤和低跟鞋。
      她看他的眼神很特别。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不是嫌弃。是那种"我已经看到了"的眼神。但看到了什么,她没说出来。嘴角没有弯,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就是她笑的方式。
      郑晓生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他在入职文件上看到过副总经理的名字。
      "那个,"高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副总,他新来的,不知道您,我以为又是外面来的,我,这个,大聪明嘛。"
      他说"大聪明"的时候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三次了,在这个早上的短短十分钟内。
      谢梵羽没有说话。
      高翔又摸了一下后脑勺:"他是昨天才入职的,活人,温哥带来的。维修部,轮岗第一天。不知道您的身份。刚才应该是看到您在外面爬树,以为是贼。"
      谢梵羽还是没说话。
      她看了郑晓生三秒。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语气很平淡。不是在说"我理解",也不是在说"没关系",而是在说"这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用重复"。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路的时候脊背笔直,步伐极其稳定。低跟鞋在草坪上留下浅浅的痕迹。高翔下意识地让到了一边。
      她走到二十米外,在后花园的走廊拐角处,扶了一下墙。
      很轻。只有一只手撑着墙,像是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就继续走了,步伐和刚才一样稳。仿佛那个停顿只是她在确认一下墙体是否坚固,和自己的身体状态没有任何关系。
      但郑晓生看到了。
      他站在草坪上,看着那个身影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抓住她袖子时的触感。
      凉的。
      那个触感是凉的。
      不是体温低,是没有温度。
      "大聪明。"高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你知道你刚才追的是谁吗?"
      "副总经理,谢梵羽。"
      "对。你追了你的上司。"
      "我没追。我是追小偷。"
      "那不是小偷。"高翔走到他旁边,看着谢梵羽消失的方向,"那是副总经理。她每天早上六点闭着眼睛巡查整个酒店。从围墙到天台到地下室,什么都看。爬树是她的个人习惯。"
      "爬树是习惯?"
      "她在这里长大的。"高翔说,"小时候从树上能看到整个酒店。"
      郑晓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抓过她的那只手。
      凉的。
      他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摸了一下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有体温。你的手是热的,但她的手不是。
      监控室在行政楼的二楼,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墙上挂着一整面屏幕,分割成四十多个小画面,覆盖酒店所有公共区域的实时画面。
      孟婆婆坐在屏幕前的转椅上。
      她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灰白但浓密,用一根银簪简单地别在脑后。她的面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故事感,不是老,是"看过太多",每一道皱纹似乎都藏着一个人名。
      她穿着一件棉麻质地的中式上衣,领口盘着一个暗扣。左手腕上戴着一个已经微微发暗的金色手环,和她孙女手上的是同一款。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擦一只水晶杯。水晶杯很明显已经很干净了,门廊顶的穹顶灯光照在上面,清透得几近无形。
      但她的手没有停。
      杯壁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反反复复地擦。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可能和呼吸一样自然。
      她面前的屏幕上,第三十七号画面正在回放。画面里,一个穿T恤的小伙子从草坪上跳起来,追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冲过月季花丛。
      她看着画面里的郑晓生被自己的脚绊倒,连带着把谢梵羽也拽了下去。
      她笑了一下。
      不是哈哈大笑,是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手里的布在杯壁上停了一秒。
      "这个孩子有点意思。"她说。
      身后无声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年轻,高瘦,深棕色头发,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黑马甲。他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十九世纪的油画里走出来的,每一个衣褶都熨得一丝不苟。他左手托着一叠文件,右手垂在身侧。
      出现的时候,屋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衣料的摩擦声。他出现的方式就像是一页纸被翻过去,翻回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个字。
      雅各布。
      他把文件从左侧递过去,放在孟婆婆右手边的桌面上,然后微微点头。不是鞠躬,只是下巴往下低了半厘米。
      "董事长的意思是?"他的带着一种轻微的口音,咬字很准,但重音位置和中国人不太一样。
      "把他的实习评价从'待定'改成'观察'。"
      雅各布从马甲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孟婆婆继续擦杯子。
      "上一个实习生干了什么?"
      "每天在客房部叠被子。叠了一周。然后退工。"
      "就这些?"
      雅各布没说话。他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放在桌上。
      孟婆婆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第四天尝试翻墙看外面,被高翔制止。
      她把水晶杯放在桌面上,杯子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墙角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金阿姨坐在角落里的一把藤椅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加糖的红茶。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回放画面,从郑晓生追人一直看到谢梵羽在走廊拐角停留的那个瞬间。
      "董事长,这活人胆子够大。"金阿姨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嗑瓜子,嘴和手各忙各的,速度一个都没慢下来,"比上一个实习生强。上一个连墙都没翻过去。这个直接把副总拽下桥了。"
      "你知道上一个翻墙被高翔抓住之后说了什么吗?"孟婆婆问。
      "说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外面的天。'"
      金阿姨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动。
      "那是你没早点跟我说。"她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时候你不在。"孟婆婆说。
      监控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上,谢梵羽的背影走过走廊拐角。她的手在墙上扶了一下。
      孟婆婆看着这个画面,擦杯子的手终于停了。
      她把布放在桌上,把水晶杯放在布的旁边,然后把手交叠在膝盖上。
      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拳头。
      很轻。袖口盖住了,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雅各布注意到了。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
      "雅各布,"孟婆婆说,"把后墙的监控角度调一下。南面的。"
      "调整标准是?"
      "推远十五度。能看到树冠。"孟婆婆顿了一下,"她喜欢爬树,至少让她爬的时候觉得没人看。"
      雅各布微微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孟婆婆站起来,走到窗边。监控室没有窗,但她站的位置是墙的位置,她面对着墙,像是能看到外面一样。
      "后天是新月。"她说,"穹顶的月光模式需要手动校准。让她多睡会儿。我来调。"
      雅各布没有回话。金阿姨把瓜子壳拨到掌心,站起来,路过孟婆婆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孙女跟你一个脾气。"金阿姨说,"什么都要自己扛。"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走廊里推清洁车的声音渐行渐远。
      酒店后花园,拱桥下面。
      郑晓生还站在原地。高翔已经走了,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聪明,你运气好,副总今天心情不错"。
      他不确定谢梵羽今天心情是不是不错。他觉得她可能每天都差不多。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一种超越了这两种情绪的平稳,像一条被压得很薄很薄的路。
      他的手腕上,手环的数字闪了一下。
      97。
      又少了。
      他不确定是因为追人消耗了功德值,还是因为追错了人。他掏出柴犬本子,在上面写下了新的记录:
      入职第一天。
      修好了后花园的水管。
      把副总经理当小偷追了半座酒店,然后跟她一起从桥上滚了下去。
      功德手环掉到97。
      他在最后补了一行:谢梵羽的手是凉的。像在冷柜里放了一个小时的西瓜,但比西瓜严肃很多。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西瓜"。可能因为我想吃西瓜。
      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穹顶光球。
      光球依然悬浮在那里,缓缓旋转,内部流光的纹理在不断变化。
      灰白色的天空下,孟奈酒店的下午三点到了。穹顶光球开始了每天这个时间的例行色彩校准,整个酒店的灰白色光线在一瞬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橙色,然后恢复正常。
      只有三秒的暖色调,但郑晓生觉得这三秒像是有人在跟他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他没听清。
      他把扳手从腰包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还有三根水管要修。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
      走下去的时候哼了两句歌,还是跑调的。
      《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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