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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人来了 温良的巡查 ...

  •   温良的巡查车停在路边。说是车,更像一辆电动三轮加了篷,侧边贴着"社区巡查"四个字,还是那种居委会统一印制的字体。郑晓生怀疑这辆车在人间就是温良当网格员时的真实座驾,只是被连车带人一起拖进了灵能世界。
      "上车。"温良说。
      郑晓生乖乖爬进后座。车开起来了,没有发动机的声音,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速度不快,刚好够吹起他的刘海。
      他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前开。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建筑了,零零散散的,不高,大多是灰顶白墙的单层小房子,门前挂着不同的招牌:"灵能质检七所""轮回咨询处""功德换购站"。
      "这些是什么?"郑晓生趴在车厢边上往外看。
      "回收体系的配套设施。"温良说,"你现在看到的只是边境区域,相当于城乡结合部。真正的核心区在里面。"
      "在哪?"
      "孟奈酒店的位置就是核心区的边缘。"
      郑晓生还想问,但车已经拐过了一个弯。
      眼前的景象让他闭上了嘴。
      孟奈酒店出现在面前。
      不是刚才站在山丘上远远望见的那种"哦,远处有片建筑"的感觉。是站在山脚仰望一座山时的那种"这也太大了"的感觉。
      主楼的尖顶挑得很高,檐角翘起的弧度带着一种热带建筑的明快。米白色的墙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仿佛墙体里嵌着什么会发光的材质。主楼两侧伸展出两排低矮的廊道,连接着背后的三栋副楼。所有建筑的屋顶上都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紫色的花,花的形状像一只只小小的喇叭。
      而最顶上那颗穹顶光球,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不是悬挂的,是悬浮的,距离主楼尖顶大约二十米,缓缓旋转着。光球内部有流光的纹理,像是把一片极光塞进了一个气泡里。
      "到了。"温良说。
      车停在大门前。
      大门是木制的,很高,大约有四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刻着"孟奈酒店"四个字,字体是端正的楷书,但落款的印章是一种郑晓生不认识的文字。门的两侧种着两棵开了白花的树,花的形状和屋顶上的藤蔓花不太一样,更收敛,更安静。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保安制服,身形魁梧,手背在身后,站姿标准得像天安门广场上的哨兵。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脚在不停地微微挪动,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回来。
      高翔。
      郑晓生从车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高翔突然伸出一只手。
      "站住!干什么的!"
      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在安静的荒原上炸出了回声。郑晓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举起了双手。
      高翔跨出一步。他的步子很重,落地的声音像是用脚在砸地面。他凑到郑晓生面前,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又扫了一遍。
      "你是活的?"
      郑晓生还没回答,高翔又凑近了一点。这次是凑到他的脸前面,距离近到郑晓生能看清他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皱纹,像是某种陈旧伤疤。
      高翔绕着他走了一圈。走过的时候脚步依然很重,每一步都像在测量地面能不能承受住他的体重。然后他停在郑晓生面前,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温哥。"他没有看温良,眼睛还是盯着郑晓生,"你从哪挖出来的?"
      "边境。"温良从车上下来,站在旁边。
      "边境哪一段?"
      "三号荒区。"
      "三号荒区离这里四十公里。"高翔又摸了一下后脑勺,"他一个活人,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温良说。
      高翔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出两只手,搭在郑晓生肩膀上,把人扳过来扳过去地看了一遍。不是检查,是"确认"的那种打量。郑晓生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从箱子里搬出来的猫。
      "温哥,我怎么觉得他像鬼扮的。"高翔最后说。
      "他不是。"温良说,"你摸一下就知道。"
      高翔的手伸过来,在郑晓生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弹开了,像是碰到了烫的东西。
      "热。"
      他又按了一下。
      "真的是热的。"
      然后高翔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又摸了一下郑晓生的后脑勺。
      "你有体温。"
      "活人都有体温。"郑晓生终于开口了。他觉得再不说话会显得很傻。
      高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是那种审视或者戒备的看,是那种"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定义"的困惑。然后他转向温良。
      "他是来住宿的?"
      "来工作的。"
      高翔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这句话的信息量超出了我的处理能力"。
      "一个活人。来孟奈酒店。工作?"
      温良点了点头。
      高翔又摸了一下后脑勺。这次摸的时间比较长,像在确认自己的脑袋还在。
      "行吧。"他最后说,"我做保安这么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死人愿意来工作的我见过,活人愿意来的,你是第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郑晓生。还是墨凡?"温良说,"你自己选。"
      郑晓生愣了一下。墨凡是他户口本上的名字,从出生到现在,所有人叫的都是墨凡。郑晓生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记在本子上的,从来没有别人叫过。
      "你知道郑晓生这个名字?"他问温良。
      "我查过你的档案,在决定要不要接触你之前。"温良说,"在人间的三天观察期,够我翻很多资料了。"
      郑晓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来吧。"高翔摆了摆手,"我叫高翔,保安。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过你活的应该和我们死的不一样,有些事我也解释不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确定你真的是活的?"
      郑晓生点了点头,走进了孟奈酒店的大门。
      大门的里面是一个院子。不是一般的院子,是一个大得离谱的院子。中间铺着石板路,两侧是花园,种着各种郑晓生叫不出名字的花。花园里有凉亭,有假山,还有一道人工的小溪从假山间流下来,溪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院子的尽头是主楼的入口。双扇玻璃门,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的大堂。
      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花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刚刚煮过茶的水汽。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轮子滚动的声音。很快,不减速,甚至有种"让开让开让我撞过来"的冲劲。
      "活人?"
      金阿姨推着清洁车从主楼侧面冲了出来。她的清洁车堆满了毛巾和床单,推车的手带着一种开了几十年车的惯性。车还没停稳,她已经松了把手,人往前跨了一步,两只手按住了郑晓生的脸。
      "热的。"
      她松开手,从清洁车上抽了一条毛巾擦了擦自己的额头,然后用同一块毛巾擦了擦郑晓生的额头。
      "真的是热的。"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开始叠清洁车上的餐巾,"活人,过来搭把手。不对,你先别动,让我摸摸。"
      郑晓生站着没动。金阿姨一边叠餐巾一边摸他的额头、他的耳朵、他的手臂,像是在感应一台新电器的温度。
      "太神奇了。我在酒店干了七十二年,从来没见过活的。你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金阿姨叠餐巾的速度没有慢下来,"我死的时候是五十三,二十岁的姑娘对我来说不是二十,是比我还年轻。活着的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金阿姨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年轻人就是这个态度。年轻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还行',老了才知道'还行'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事了。"
      她重新推起清洁车。
      "我叫金阿姨,保洁。你有什么不会的就问我。"
      "什么都能问吗?"
      "什么都能问。但你问的我可能不想答。"她推着清洁车往大堂走,拐弯的时候车轮蹭了一下门框,发出吱呀一声。她没往后看:"活人,你跟上来。"
      郑晓生跟了上去。
      大堂比他预想的要大。天花板挑高了至少两层楼那么高,中央有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没有亮,但灯体内部悬浮着一些细碎的光点,像是从穹顶光球上剥下来的碎片。左手边是前台,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时钟,每个时钟显示的时间都不一样。右手边是休息区,摆着几组藤编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水壶和杯子。
      前台站着一个女生。
      比郑晓生矮半个头,穿着前台的制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表情是"我很忙,别打扰我"。她正在翻一本登记册,翻页的动作很快,但每次翻过一页之前眼睛都会在页面上停留精准的三秒。
      米兰达。
      她没有看郑晓生,甚至没有抬头。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登记册,手指压在某一页上。
      然后声音传来。
      先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规律,一步接着一步,间隔时间完全一致。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由远及近。
      全大堂瞬间安静了。
      金阿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高翔在门口站直了身体,前台那个女生,米兰达,翻页的手悬在半空中。
      米兰达从走廊里走出来。
      她比郑晓生想象中要年轻,和他的年龄差不多,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长一些。前台制服穿在她身上不是制服,是盔甲。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大堂中央停下来的时候,脚后跟在地面上敲出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声音。
      她走到郑晓生面前。
      直视他。
      "标准呢?"她说。
      她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晰,像考试时老师在讲台上念考号。
      "一个活人能通过考核?"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第一下:笃。第二下:笃。第三下:笃。三下之间间隔的时间完全一样。
      没有人回答。
      郑晓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考核"是什么。
      米兰达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的目光从郑晓生脸上移到了温良脸上。
      "他的档案呢?"
      温良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放在郑晓生面前。不是递给他的,是放在他右手边的桌面上。郑晓生注意到这个细节,温良一直在避开正面递东西这件事。
      "入职文件。"温良说。
      文件夹是墨绿色的硬皮,封面印着一个标志:一个圆环,内部是一个水滴的形状。郑晓生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表。姓名栏旁边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三个字:原名。
      郑晓生盯着那个括号看了很久。
      "我用什么名字?"他问温良。
      "墨凡是你人间的名字。"温良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第三只眼依然闭合,"郑晓生是你真正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真正的名字?"
      "因为那是你在本子上写给自己看的。"
      郑晓生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柴犬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还是那四个字:我想回家。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拿起桌上的笔,在入职表的姓名栏里写下三个字。
      郑、晓、生。
      写完的时候,手腕上突然一热。
      他低头看手环。上面的数字从100变成了98。
      "为什么少了两个?"他的声音有点紧。
      "因为你做了一个选择。"温良说,"每个选择都在消耗功德。对自己诚实的选择消耗得更快,因为它值更多。"
      米兰达从桌上拿起入职表,扫了一眼郑晓生写的那三个字。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
      不是"三下通过",是"一下,暂时认可"。
      "维修部。"她把入职表递给身后的金阿姨,"先轮岗。轮完一个月再评估。"
      高翔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意思是这个大聪明留了?"
      "大聪明"三个字脱口而出之后,高翔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他显然没打算叫这个外号的。
      郑晓生没在意。他的注意力还在手环上那个数字上。
      98。
      他进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进任何房间之前的习惯,这个大堂这么大,当然要吸一口大的。
      然后他走了进去。
      金阿姨把他的宿舍安排在三楼,房间号301。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推开来可以看到大堂顶上那颗穹顶光球,从这个角度看,光球更像一枚被天空含着的糖。
      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桌上。手机,已经彻底没电了。柴犬本子。圆珠笔。这就是他穿越到另一个世界时随身携带的全部行李。
      他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那颗光球。
      光球缓缓旋转着,内部流光的纹理在不断变化。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他重新掏出本子,翻到第一页。
      "我想回家"四个字还在。
      他在第二页写下:今天入职。手环98。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金阿姨人挺好。
      然后他在第三页写下:妈妈,你的柿饼是不是还在冰箱里。冰箱三个月没修了,那个灯一直闪。我回去就修。
      他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躺了下去。
      床很舒服。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味的。金阿姨选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上班。上班的地方不是麦当劳,不是电器修理铺,不是学校的实验室。是一家收留亡灵的超自然酒店,而他是一个活人。
      这不是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人生。但这是他接下来要过的人生。
      手环上的数字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
      98。
      凌晨两点,酒店主楼的天台上。
      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伸出手,让手穿过从穹顶光球投下的模拟月光。光穿过她的手掌,落在地上的是一块完整的光斑。
      没有手的影子。
      因为她的手不会挡光。
      谢梵羽收回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金色的手环。手环的数值在缓慢降低,每一次降低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注意到。
      她站在天台上。脊背笔直,像是在开一场只有自己参加的晨会。
      远处,三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活人正在做梦。
      梦里有柿饼、篮球、还没写完的实验报告。
      还有一片在路灯下碎成金色的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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