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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对的世界 郑晓生是被 ...

  •   郑晓生是被冷醒的。
      不是空调温度设太低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宿舍天花板上那张已经翘边的马里奥海报,而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天空低得吓人,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床单盖在头顶。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他躺在地上。地面是硬的,但不是水泥也不是泥土,是某种说不清材质的质地,灰白色的,踩上去会微微发软,像踩在冷却了的年糕上。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零零散散地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矮草,草叶的颜色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
      积水。
      他注意到地面上有好几处积水,浅浅的,映着天上灰白色的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这个画面太眼熟了。他盯着那金色的碎片看了几秒,脑袋里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键。
      路灯。雨后的积水。耳机里放着的《夏目友人帐》片尾曲,夏目说:我想成为一个温柔的人。然后是一道刺眼的白光,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声音,然后是现在。
      车祸。
      他不是在做梦。郑晓生翻身坐起来,摸了把自己的脸。脸是凉的。手上没有血,身上没有伤,T恤和牛仔裤干干净净的,连他右腿膝盖上那块洗了三年都没洗掉的油渍都还在。
      他穿着自己的衣服,浑身上下一样没少,连口袋里的手机都还在。
      手机。
      他掏出来按了一下。屏幕没亮。长按三秒,没反应。按了十秒,黑屏上只映出他自己的脸。他随手把手机塞回去,又掏了掏另一个口袋,摸到一个软皮的小本子,是他在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那个,封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里面记满了他做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笔记。
      对了,还有笔。圆珠笔也在。
      人活着,什么东西都在,手机却没电了。这听着像是个笑话,但他笑不出来。
      郑晓生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像刚打完一场全场篮球。他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开始看四周。
      荒原。前后左右,三百六十度,一模一样。
      他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走了大概一分钟,他又停下来,改了主意,换了个方向继续走。这次走了五分钟,眼前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灰白色的地面延伸到无穷远,紫色的草稀稀拉拉地趴在地上。他回头看自己的脚印,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好。"他自言自语,"有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的习惯,进任何房间之前都要深呼吸。从小到大,进考场前深吸一口,进篮球馆前深吸一口,第一次去女生宿舍楼下找学姐拿资料的时候也深吸了一口。金阿姨后来告诉他,这叫"礼貌",他反驳说这是"给自己鼓劲"。金阿姨说:"一个意思。"
      当然,他现在还不认识金阿姨。
      他继续走。这次他没有换方向,而是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开始说话了,因为没有说话的对象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行吧,我先捋一捋。我是郑晓生,大三,在图书馆熬夜赶实验报告,出来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两点,外面下了雨,地上有水洼,然后被车撞了。"
      没有人回应他。
      "然后我现在在这里。"他踢了一脚地上的草,"所以我是死了?这是阴间?还是说我其实没死,只是被什么外星人抓去做实验了?"
      他停下来,想了想,很认真地对着天空问了一句:"如果是外星人的话,能不能给我充个电?我手机没电了。"
      天空没有回答。天空大概觉得这个人不太正常。
      但是有人回答了。
      "你没死。"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日报。
      郑晓生猛地转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中等身材,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不是商场里卖的那种,是社区工作人员走访居民时穿的那种朴素的制服。他的面容看起来三十多岁,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感。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排队等公交。
      郑晓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你是谁?"
      "温良。"
      "我是问你是谁。不是名字。"
      "日游神。九大队队长。轮回管理局监察使。"温良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用的档案,"你可以理解为:我是负责白天到处逛逛、看看有没有异常的人。"
      郑晓生消化了三秒。
      "所以你不是外星人?"
      "不是。"
      "你是神?"
      "封神榜上有名,算是吧。"
      郑晓生眨了眨眼。
      他二十一岁,大三,学机械工程的,唯物主义教育了十五年。但是他爸去世前跟他说过一句话:"晓生,这世上有的事情科学暂时解释不了,但不能代表不存在。"他爸是修电器的,一辈子不信邪,只在临死前信了那一次。
      所以郑晓生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说"我不信"。他只是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话。
      "那我是死了还是没死?"
      温良说:"你死了。但你的阳寿未尽。有回去的可能。"
      这大概是郑晓生这辈子听过的最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死了,但阳寿未尽,所以可能还能回去。像是一个账单还没到期就被短信通知话费已用完,然后客服告诉你"您其实还有余额,但暂时不能用"。
      他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但他没有继续问。他想自己先想清楚。
      "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温良没有回答,也没有走。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依然交叠着。
      郑晓生重新开始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几乎是急行军的速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往前走。只要往前走,总能遇到什么。一堵墙,一条路,一个人,一个红绿灯,什么都可以。
      他走了很久。
      在走的过程中他开始回忆。他试图回忆车祸后的画面:救护车的声音、医生的脸、手术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个瞬间:路灯在积水里碎成金色的光。然后就是这里。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右手虎口。
      那道疤痕。小时候拆电风扇割的,缝了三针。父亲当时没骂他,只说了一句"说明你拆得还不够多"。
      疤痕在微微发烫。
      他停下脚步。
      面前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伸出手,手掌贴着空气往前推,然后他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像一堵透明的墙。他用力推了一下,墙纹丝不动。他后退几步,助跑,用身体撞。还是纹丝不动。
      温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灵能壁障。阴阳交界的边界。活人往生者都是单向通道,过去了就回不来。"
      郑晓生没有回头。他把手掌贴在壁障上,手上的旧疤烫得像在烧。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你说我可能还能回去。"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不是哭,是走了太久路嗓子发干。
      "可能。"温良说,"根据《轮回管理条例》第七十三条,阳寿未尽的活人可以申请暂居灵能世界,等待回阳的窗口期。但窗口期多长、会不会来,不确定。"
      "那我现在该干什么?"
      "你需要一份工作。"
      郑晓生终于转过身。
      温良从左侧递过来一个东西。不是当面递给他的,是放在左手边的一块石头上。郑晓生走过去拿起来。
      一杯水。
      塑料杯,水是常温的,没有任何味道。他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原处。
      "工作?"他说。
      "功德值。你现在手上应该已经有一个手环了。"温良说。
      郑晓生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空的。
      再看右手腕。
      一个手环。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浅灰色的,材质像某种磨砂金属,上面只有一个数字。
      100。
      "你是活人,你的身体需要灵能世界的功德值来维持。不吃不喝不会死,但没有功德值,你会消失。"温良说话的语气和念管理条例一模一样,"功德值通过工作获取。你不工作,手环上的数字就会一直掉。掉到零,阳寿没尽也撑不到窗口期了。"
      温良的第三只眼始终是闭合的。他的额头正中有一道浅浅的纹路,看起来像是天生多了一道抬头纹。但郑晓生知道那不是抬头纹。他看动漫看了十几年,额头正中有纹路的人要么是神仙要么是大反派。
      "你的第三只眼能睁开吗?"他问。
      "能。"
      "现在为什么闭着?"
      "你不是需要被观察的人。"温良说,"你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郑晓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柴犬小本子,翻开第一页。这是他的另一个习惯:把重要的事写下来。不是备忘,是"确认"。写下来之后,这件事就是真的了。
      他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我想回家。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你说的那个工作,在哪里?"他问。
      温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郑晓生刚才撞到壁障的位置。他双手依然交叠着,姿态从容地像在等一辆永远不会迟到的公交车。
      "翻过前面那座山丘,你就能看到。"
      郑晓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荒原的尽头有一座不高的小山丘,远看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灰鲸。
      "走吧。不收费。"温良说。
      他们并行往前走。
      温良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郑晓生注意到他走的是直线,一步都不偏,仿佛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标记线行走。
      "你走路不拐弯的吗?"
      "巡查走固定路线,习惯了。"温良说,"一千多年了。"
      郑晓生不知道该接什么,于是没有接。
      翻过山丘的时候,他停住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建筑群。
      或者说,是一片。
      他看不清细节,但轮廓非常清晰:低矮的楼群错落分布,主楼的尖顶挑着天空,檐角翘起的弧度不是中国传统式的沉稳,而是一种热带建筑特有的明快的上扬。屋顶的颜色介于米白和淡金之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建筑周围环绕着大片大片的绿色,不是荒原上那种半紫半黑的草,是真正翠绿的植物。
      而最顶上,悬浮着一颗光球。
      一颗温和的、不刺眼的、仿佛有生命的光球,悬在主楼的正上方,像一枚被天空含着的糖。
      "那是什么?"郑晓生问。
      "727号。"温良说,"你以后叫它孟奈酒店。"
      郑晓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颗光球,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部电影的开场画面,但这部电影的主角是他自己。
      手腕上突然一热。
      他低头。
      手环上的数字从100开始跳动。不是跳一个整数,而是在跳动,像一颗心脏。99。98。跳了一下又回来。100。再跳到99。再回到100。
      像是在校准什么。
      郑晓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件事。
      手机没电了,不能给妈妈打电话。母亲现在应该在学校保卫处或者医院里。他不敢想母亲接到电话时的表情,也不敢想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躺着还是坐着,有没有插管子,医生有没有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温哥。"他说。
      温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称呼是脱口而出的,郑晓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可能因为叫"温良"太生硬,叫"日游神"太中二,叫"九大队队长"像在查户口。温哥听着顺耳。
      "你们这里,有充电器吗?"
      温良看着他。
      "我手机没电了。万一能开机呢。"郑晓生说。
      温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山丘的最高处,灰白色的天光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轮廓。
      "郑晓生,"他说,"欢迎来到阴间。这里没有信号。"
      远处,孟奈酒店的穹顶光球闪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每天下午三点固定执行的天光色彩校准。在酒店大堂里,金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尽头转弯,轮子蹭着墙角发出吱呀一声。她没减速,因为这条走廊她推了三千遍,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个拐角的弧度。
      她把清洁车停在1113号房门口,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这是酒店的规矩,不是活人的规矩。里面没有回应,她用通用卡刷开了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十几年前流行的碎花裙,端坐在床上,像等公交车一样安静。她的功德手环上的数字是3。
      金阿姨没说话,开始擦桌子。她的手动得很快,擦桌子的时候顺便叠了床角的被套,叠完又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看了一眼水位线,然后放回去。
      "你是新来的?"女人问。
      "我不新,"金阿姨一边说一边擦窗台,手上的抹布没有停过半秒,"你新。今天早上到的吧?"
      女人没有说话。金阿姨也没追问。她继续擦窗户,擦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枝花,插在床头柜的空花瓶里。是康乃馨,粉色的,还很新鲜。
      "有什么想说的就跟我说,"金阿姨说,"保洁员最大的好处就是嘴碎。但嘴碎也有嘴碎的好处。你说的话我擦完这间房就忘了。"
      女人看着那枝康乃馨,看了很久。
      "我想说,"她说,"我女儿今天过生日。"
      金阿姨手上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擦。
      "多大了?"
      "十八。"
      金阿姨把抹布拧干,直起腰,看着窗外那颗悬浮的穹顶光球。
      "那挺好啊,"她说,"十八岁是个好年纪。"
      山丘上,郑晓生不知道1113号房里发生的事。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个手环,手环上有一个数字,数字在跳动。
      100。
      他深吸了一口气。口袋里的柴犬本子上写着四个字,笔迹倾斜,因为他是站着写的,手有点抖。
      "走吧。"他对温良说。
      然后他迈出一步。
      往那个叫做孟奈酒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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