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怜传》枝叶繁

3、初中

　　冯小怜8岁时某个六月的夜晚，高考倒计时还有不到30天。电话铃骤响，母亲那时刚刚改完模拟考试卷躺下。她接电话的声音沙哑低喑，在黑夜中有了一种磁性，那是冯小怜陌生的一种声音，她习惯了母亲洪亮而富有感染力的嗓音，而这种磁性是叫人揪心的似乎可以直接透视到她充血的喉管。冯小怜还没睡着。她听见母亲颤抖的声音，我马上过来。然后她就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然后是父亲的声音，怎么回事？
　　郑音音怀孕了，自己在家吃药流产，现在大出血，送医院去了。母亲的声音里有泪，却依然是坚强的。
　　这孩子怎么会这样，父亲坐起身，这是大事，一辈子都要毁了。她父母呢？
　　母亲说，父母离婚了，她跟她奶奶过。这是毁两个人，还有一个小王八蛋。
　　父亲说，是谁？
　　母亲说，不知道，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冯小怜想起了那个叫郑音音的女孩，就住在她家后面，她和同学一起常上门来问题，扎着马尾，常穿一件海军蓝的条纹上衣，一条军色短裤。她有着结实而颀长的胳膊和大腿，走起路来像羚羊一样跳跃。以前冯小怜经常听见她在空地上和男生打羽毛球疯笑的声音，母亲每次听到都会皱皱眉头，后来就没怎么听到她的笑声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父亲正在厨房下面条，母亲还没回来。冯小怜倚在厨房门上问父亲，妈妈呢？
　　父亲没回头，学校有点事情，她去处理一下。冯小怜问，什么事情呀？父亲把面条捞进碗里，小孩子别管那么多。把面条吃了早点上学去。冯小怜说，我知道，是郑音音怀孕了。父亲转过头惊奇地望着7岁的女儿，你怎么会知道？冯小怜说，我昨天晚上听到了。电话响的时候我还没睡着。父亲说，你的耳朵这么尖的？你还听到过什么？冯小怜说，没有了。父亲便把面碗放在桌上，对冯小怜说，洗个手吃面条。
　　冯小怜抱着那只碗开始吸溜面条。吃了两口冯小怜问，她有小孩是因为和男同学玩吗？那我也和男同学玩，我会有小孩吗？父亲在她身边坐下，端着自己的面碗开始吃，他说，在一起玩玩游戏是可以的．但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和男孩子玩要有分寸，有分寸就不会出事情。明白吗？冯小怜问，什么叫有分寸？父亲语塞，只好说，你长大后就会知道了。
　　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用筷子在她碗里翻了翻，说，里面有个荷包蛋，快把蛋吃掉。冯小怜听话地咬了一口蛋，没熟的蛋黄液流了出来，把清清的面汤也染黄了，很丑。她厌恶地大叫，蛋没熟！父亲瞄了一眼，说，那我再给你煎一个。立起身去拿油瓶。冯小怜又问，她会死吗？父亲问，谁？冯小怜说，郑音音。父亲往锅里倒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背对着冯小怜说，不会。冯小怜说，可是妈妈说她大出血了，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父亲说，肚子里，小孩是长在肚子里的，没有了，就会流血。冯小怜说，是从尿尿的地方流出来的吗？父亲说，是的。冯小怜又问，那妈妈没有生小孩，为什么也会流血呢？
　　父亲把火关了，他转过身对冯小怜说，小怜，这些事情等你长到10几岁的时候就会明白的，现在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冯小怜不再说话。从那天起她似乎开始有了某些方面的意识。一些晚上她刻意地不睡着，她潜意识里等待着什么事的发生，究竟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有几个晚上她听到父母在安静了一段时间后的低语，一些含混的声音，似乎伴着喘息和床板的摇动，她确定那是一些什么事，但她听不真切，也没有胆量凑到门缝上去看一眼，父亲把一部中国历史都细细讲给她听，却不肯告诉她有关这方面的只字片语，可见那是一件终极神秘的事情，是她现在所不能知道和了解的。如果看了她会受到天谴或是会陷入厄运。
　　小小的冯小怜就这样揣着自己的小秘密念完了小学。小姐的游戏是早就不玩了，她开始写日记，写文字。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她在那片动物园游记里写到，我看见亭亭玉立的白鹤站在小岛上，用长长的喙梳理羽毛。老师在课堂上读了这篇作文，老师说，冯小怜会用亭亭玉立这个词，真是了不起。还有喙，这是嘴巴的意思，可见冯小怜的课外知识非常丰富。
　　老师却并不知道小怜有着一肚子的历史知识，冯小怜的威信是建立在民间的，而非正规的台面上。冯小怜甚至连一天小组长都没当过，她漂亮而自恋，从来不愿在老师面前表现自己，她从不主动举手，但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她却总是能给人惊喜。她没有特别好的伙伴，似乎缺乏小孩子身上应该有的一股子热切和渴望，她从来没有把老师当成一个无所不知的万能者来膜拜，过教师节的时候她会给老师寄一张明信片，但她从不要求父亲在节日给老师送挂历或者水果。听课的时候她的眼神总是淡淡的，从未有过强烈的惊喜。那种惊喜她其实有过，那是她父亲的腿上听故事的时候，他给予她的跌宕起伏远远超过老师的教科书。老师把她看成一个游离在组织边缘的，有潜力的孩子，却因着她的淡然，从不肯给她名分。老师却不知道，在完全属于孩子的世界里，冯小怜给所有女孩们编造了一个瑰丽的梦境，她以她有限的理解和浅陋的解说，成为了唤醒她们情窦的第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