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怜传》枝叶繁

2、游戏

　　冯小怜长到读小学时，越发楚楚动人。母亲带她到裁缝店去做衣裳，裁缝一定要夸两句的，父亲带她到小吃店去吃东西，老板娘把那海碗涮了又涮，给小怜端上一海碗满满的拉面。带她回乡下老家，常常要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她长眉大眼，脸型端庄，尤其眉心那点红痣，小孩子指着她叫观音娘娘。坐在公交车上，有人会对她父母说，你这女儿养得真好啊。到照相馆去拍照片，人家免费，要求是把照片放大了挂在橱窗上。
　　那时她的父亲每日泡在图书馆里，为副教授职称奋斗，母亲是一个中学的高三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和所有的高三班主任一样，她基本上是那种歇斯底里苦口婆心没日没夜沤心沥血舍小家为大家的那种标本式教师。母亲一辈子朴素无华，不施粉黛，除了优良的基因，冯小怜没有从她身上得到任何关于审美和妆扮的赠与。母亲的神经永远是紧绷的，她永远是一付忧心忡忡的样子。平时的晚上，经常有学生和家长来访，他们中的大部分愁苦无助，有人是学不长进，有人是无心向学，有人是陷入早恋，冯小怜从小便习惯于这种紧张而痛楚的倾诉。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衣锦还乡回拜恩师，这时冯小怜能看见母亲眼眶微微湿润，幸福无比。冯小怜知道母亲觉得自己的价值通过这些高考成功者得到了最大的体现，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母亲心中价值几何。
　　因着母亲，冯小怜一直从心底对集体主义和共产主义价值观抱有认同感，这种认同一直伴随着她成人，她笃信善良、诚实这些传统伦理道德，依然敬重雷锋，对那些劳动模范见义勇为者依然抱有强烈的好感，上车依然会给老弱病残孕让位，依然觉得人应该学会奉献。
　　因着父亲给她的名字，冯小怜又有着强烈的精英情节，她从小不喜欢过组织生活，不愿意受拘于制度，她觉得制度和条款是用来约束大众的，而她冯小怜与众不同，天生有着贵族的气质。她是伴着二十四史长大的，父亲就着职业便利信手拈来，床头故事和催眠童话全是正史野史稗史戏说史。父亲发现冯小怜的形象思维奇好，故事过耳不忘，便很早教她认字。冯小怜的梦中，是满目的霓裳羽衣和飘飘仙袂，冯小怜向往的，是陪着弄玉在凤凰台吹箫神游的史箫，冯小怜模仿的，是吹气如兰移步生莲的赵飞燕。冯小怜和女孩子们玩过家家，如果不是她当小姐她便宁可不玩，而小姐又数她当得最有板有眼，一颦一笑，一怒一嗔，都如同小人书里画出来的一般。于是小女孩们都捐弃了嫉妒，真心地拥护冯小怜当小姐。
　　冯小怜的小姐当得与众不同。她不光担任了女主角，而且还是编剧、导演、总调度。她依着历史故事里的那些女名给她的妹妹和丫环们取名，小怜本来就是古名，自不用再取，其他人等，沿用各朝大美人的名字，汉有卓文君，魏有甄宓，晋有绿珠，唐有杨玉环、樊素、崔莺莺、红娘；宋有李清照、李师师、苏小小，元有窦娥，明有李香君、陈圆圆，统统用上去。过家家的情节也是沿袭着那些历史故事，貂蝉的故事、林黛玉的故事、文成公主的故事，多得玩不过来。冯小怜先把故事给女孩子们讲一遍。女人的心天生是风花雪月揉成的，哪怕她们年纪尚幼，情窦未开，故事光这么一讲，女孩们都陶醉了，更何况身临其境地去演这么一回。考虑到人数太多，于是就着故事，进行些改编，多加几个小姐，每个小姐再多带几个丫鬟，就这么凑齐了，再开演。谁当小姐谁当丫环，人心自有公道，那些漂亮娇气的当然是小姐命，还有一些漂亮的，因为是刚加入的，所以也先从当丫环开始，还有一些相貌平平的甚至丑的，她们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一个这么漂亮文雅的古名，可以跟着众人堂堂正正地忸怩作态，摆弄风情，所以有个丫环做她们也很满足了。一般来说，小姐丫环都轮着来，只有冯小怜的地位无法动摇，没了她，整个戏都没法演．可见人与人的不平等，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像冯小怜这样外表柔弱内心强悍的女人，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便有一种不与人述的自尊感，她的强势源于她的内心，这种内心形成于童年，而这童年的发生，其实源于她父亲给她的名字和故事。
　　那么男性呢？每个故事都必须有男主角，没有她们，小女孩们的满腹风花雪月便无从抛洒。这倒不必担心，每个女孩团体里都会有几个男孩参与的，或者是从小玩在一起的邻居，或者是同班级的同学，虽然在小学这个年龄，男女生划三八线，互不理睬，但那只是在课堂，下了课，他们还是在一起玩耍。于是吕布曹操张生贾宝玉悉数上阵。
　　因着这么一个小姐，其他班级的女孩子们都纷纷来探风，结果便是皈依到她的游戏中，小姐总是少数，丫环的群体便日见膨胀。名字用不过来了，冯小怜那时正在读红楼梦，便把红楼梦里女孩子的名字派上用场。而男孩子们也渐渐被吸引过来，他们天生被异性吸引，哪怕迷恋打斗和奔跑，到女孩子身边去蹭一蹭却也是不可缺少的。以前，他们只能靠和女孩子吵架，抓她们的小辫，在她们跳皮筋的时候冲过去捣乱等暴力方式，现在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这个游戏需要男主角。
　　那段时间，冯小怜的年级卷入到一场沸腾的历史剧的排演中，大家每天乐此不疲，因为人数太多，还分了好几个组，按照他们的话说，就是好几个“国家”，于是两军交战，男孩子们冲锋陷阵，女孩子们兀自在“后宫”上演勾心斗角的历史剧。在女孩子主导的游戏中，两军厮杀是最不重要的，只是摆摆样子，比如刘邦和项羽的斗争，冯小怜认为此剧的重点在于刘邦项羽吕雉虞姬的爱情纠葛，但男孩子们有时候会杀红眼，从各自的沙丘跳出来一通混战，打得人仰马翻，全然失去了原本设想的情致。冯小怜喊叫几次没有刹住，便会发脾气，说我不玩了，甩手便走。男孩子们便会噤声，追上去唤她，叫她别生气，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