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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旋娘 地下室的女 ...

  •   前几日,那姓周的贵客赎走了红绡。
      她甚至来不及跟两人道别就被塞进了小轿。
      周老爷很怪,许采莲才到栖凤阁的时候就听过他的传言,每月十五来栖凤阁,来了必赎走一个姑娘,给钱大方。
      周老爷赎走的姑娘三日后总会莫名其妙的病死。
      红绡之死让秋烟和许采莲意识到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许彩莲顾不上一身的伤痛,拉着秋烟直直的跪在了蒋妈妈面前。
      “妈妈,求你帮红绡收尸吧,她来栖凤阁两年,从来都听你的话,你就看在她往日的孝顺上发发好心。”
      蒋妈妈正算着昨日的账,一只手把算盘拨的飞快,一只手举着水晶镜片费劲的看着账本。
      许采莲的话让她不耐烦的抬头:“一个贱丫头死了就死了,也值当你们掉猫尿?”
      她继续手中的动作,两人的悲恸影响不了自己半分。
      “红绡这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许采莲头一次在蒋妈妈面前把腰弯那么低。“您上次在我跟前说过,您也是这样过来的,旁人不知我们的苦,您还不知吗?”
      蒋妈妈放下手中的物什,不耐的按着眉心,偏过头似笑非笑打量着许采莲:“嗯……不错,晚上就这样哭,梨花带雨得客人喜欢,既然你还有劲儿求情,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今晚就开始迎客吧!”
      秋烟扯住了许采莲的袖子,肩背挺得笔直,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周围浮着红意:“叨扰蒋妈妈了。”
      蒋妈妈既厌烦的就是秋烟不温不火样子,一副高岭之花不可亵渎的模样。
      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今日的栖凤阁格外安静,似乎连落叶的声音都听得见,才过了春天如何来的落叶,许采莲骨缝里面却涌如深入秋寒凿入骨髓的寒凉。
      蒋妈妈这几日忙,抽不出时间清空。
      红绡房间里的摆设和她离开时依旧分毫不差。墙上还挂着已经墨迹有些斑驳的三人画像,画左边是秋烟,右边是许采莲,中间那个更娇小一点的女孩就是她自己。
      红绡画这幅画的时候撇着嘴不满:“你们为什么不会画画,医者不能自医,画者不能自画,就我没有脸我讨厌你们。”
      秋烟在一旁认真的刺绣,一空闲秋烟就刺绣,然后卖到铺子便又多了一笔收入,她画的不差,只是觉得那是小孩子的把戏。
      当时她怎么做的?
      好像是低头刺绣笑着没说话。
      只有许采莲一向惯着她,抢下毛笔:“只要你不嫌,姐姐帮你画。”
      红绡抢回毛笔,笔尖墨水飞溅到红绡的脸上,红绡也不知道。
      “才不要,你画我这张画就毁了!”
      红绡又继续低下头,认真的勾勒细节
      随手擦着脸上的汗,墨渍晕了她一脸,手脏了红绡只以为不小心碰到了墨,许采莲和秋烟使坏不告诉她,直到晚上接客的时候,客人看她斑斑点点的脸,哄堂大笑,她才知道。
      从前不愿陪红绡胡闹的秋烟,此刻却摘下画,细细的研墨勾勒上印象中那个吃到一块饴糖都会喜上三分的脸。
      秋烟悔了,悔之已晚。
      “我知蒋妈妈不会帮忙,你还是傻,她无利不起早怎么会帮我们,你还不了解她吗?”
      许采莲收拾着红绡的东西哭的直抽气:“红绡在栖凤阁两年,为她赚了多少银子啊,我以为她至少不会看着红绡暴尸荒野。”
      秋烟拉起匍在地上的许采莲:“别哭了,咱两在这哭没用,我去找郑郎帮忙,多少银钱都行,他会帮我们葬下红绡,我们给红绡修个最大最好的坟冢,摆满她最好的一趟,她身前过不好,我不愿意她死后烧钱都不知道去哪里烧钱。”
      许采莲擦干眼泪,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我要去周府,我要查明红绡死的真相。”
      秋烟抬头,表情同样没有一分一毫的退缩:“我帮你!”
      许采莲捧起秋烟填全的画像挂在墙上,哭的几乎要昏死过去。
      秋烟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别哭,只要我们一直记得红绡,她就没有死。”
      她一个劲儿的安慰着许采莲,但许采莲分明感受到砸落在背后的湿润。
      便是再难过,出门也得偷偷摸摸,贱籍在蒋妈妈手中,两人还没有跟蒋妈妈翻牌的底气。
      郑郎同意了秋烟的请求,红绡的尸骸被一袭草席扔到了乱葬岗,收殓尸骸时尸身被野狗分尸算不上完整。
      坟冢立在红绡老家的后山。
      周老爷每月十五来,秋烟和许采莲不会坐以待毙。
      秋烟托人打听周老爷的踪迹,许采莲每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去装偶遇,一来二去周老爷和许采莲熟稔起来,约定好下个十五周老爷定会来赎许采莲。
      有龟奴在,这些行踪瞒不了蒋妈妈。
      蒋妈妈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烦恼。
      她知道许采莲,秋烟,红绡三人最为要好,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但许采莲盯上上那周老爷,周老爷出手阔绰,赎了许采莲那又能赚一大笔。
      许采莲走了之后,栖凤阁又会少一大笔收益。脑海之中总有一个迷糊不清的声音告诉她:许采莲只能被买不能被点。
      不然的话,许采莲早点开花,她这些年不知能多赚多少银钱。
      栖凤阁的人各怀鬼胎,表面虽与平时无二,心思敏感的人便能感知到这摊浑水不再平静。
      在一个白日,许采莲去见了旋娘。
      学成胡旋舞之后,许采莲再也没去过地下室,每一次去昏暗空旷的房间总会让产生她不安。
      尤其现在看见了规则,许采莲心中更是忐忑,一步一步走的小心翼翼。
      踩在木制楼梯上脚步声哒哒哒的声音分外明显。
      还未走到最下面,许采莲就看见在房间中央不停旋转的女人,她老了不过几年,一头青丝被岁月染得花白。
      旋娘像一朵在暴雨中流尽汁液的栀子花,眼中清醒消失,只剩下垂死的颓败。
      她看见了许采莲,眼中竟迸发出了激烈的情感,她张了张嘴,太长时间没有说话声音有些嘶哑:“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许采莲下意识地扯住衣结。
      旋娘依然在旋转,地下室阴凉湿重,许采莲走近清楚的看见旋娘额头上的密汗。
      “你想知道?那就跟着我一起跳!”
      旋娘不像在开玩笑。
      许采莲照做,挥袖起势,她是旋娘教出来的学生,步态身姿简直如同双生花。
      “第一次见你,我就闻到了你身上和我一样的味道。”
      “什么味?”
      两人诡异的同步旋转,一个像含苞绽放的莲花蕊,一个却花瓣落尽,残叶枯枝。
      “错骨的味道。”旋娘脸色惨白。“可惜我要死的时候才明白自己长的一身错骨以及来不及了我注定要在这里一直跳跳到死。看见你我就知道,我该死了,我活不了,但是你还有你还有机会,若以后能记我一点好,为我烧点纸钱也不算浪费我的牺牲。”
      她裙裾飞扬,步伐快得许采莲追不上。
      “这世道被一道看不见的规则束缚,大部分的人都看不到规则,只有三种人能看见它,快死的鱼,会飞的鸟,以及规则本身。规则要人流动顺从,而你为自己打了死结,规则推不动你。错骨之人,则例会从他骨缝里跳出来。则例会救你一命,也会害你成为规则。”
      她的声音在触及规则时像被人捂住了嘴,虚弱微细。许采莲仔细的听着,旋娘弯着眼睛,嘴角飞扬,笑得肆意又自由像是挣脱开了看不见的束缚。噗的一声,鲜血如开闸洪水从嘴角穿过下巴染红了衣裙。
      旋娘不受控制张开口,大口大口的鲜血噗的一声从旋娘嘴里喷出来。
      脚上步伐加快,无济于事,止不住涌出的鲜血。
      她嘴唇下巴沾满鲜血,在压抑的环境里面绽放出一片残艳。
      “规则不许我说下去,言尽于此,你记住,规则会帮你,但使用规则时规则也会在你的错骨之上加束缚,束缚多了,你会成被规则覆盖再也逃脱不了。你得……靠自己。”
      旋娘身体一僵,面上的笑还没下去,整个人直直的往后倒下。
      砸起满地灰尘,许采莲分不清是地上的灰尘还是旋娘衣服上的灰尘。
      旋娘跳了一辈子的胡旋舞,终于停下脚步了。
      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动不动茫然的朝天花板看去。
      她身上裹挟的禁锢消散,身体散发着惬意自由的清香,如同清晨第一抹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属于旋娘本身的味道。
      许采莲蹲下伸出手阖上旋娘的双眼。
      脚步沉闷迈在楼梯上,‘咚咚咚’回荡在这片寂静中,地下室的人躺在血泊中,许采莲没再回头。
      次月十五,栖凤阁已经为即将到来的端午张灯结彩。
      楼里的纱帘换上清一色的荷绿色,连蒋妈妈都大出血从荷包里面抠出银子为姑娘们买上新衣。
      今夜的栖凤阁人满为患,不同于往常,许采莲为了今日早早起来焚香沐浴,在秋烟的帮助下。
      画上衬出她眉深目邃的妆,额上点着牡丹花样,眼尾飞扬,薄沙窄袖罗裙和许采莲天生的小麦肤色融合得恰到好处,平添几分异域风情。
      许采莲推开房门,拉住二楼悬挂的藕荷色帷布,轻勾左足眉眼含情,嘴角扬着温柔笑意稳稳落在台上。
      她侧过身扯下台后的帷幕。
      只见后面金箔装点的莲花旁是一群身着鹅黄襦裙的乐妓。
      随着帷幕落在地上,乐妓纤纤素手轻弄乐器。
      赏心悦目的乐声回荡在栖凤阁中久久不散,漫天飘带齐齐落下。
      许采莲踩着乐声,纤细的把住飘带,裙裾随着莲步肆意飘洒,只见她如神女一样在空中扬眉转袖若风动。
      绕着阁中起跃腾伏,腰间的花瓣如下雪一样带着香气飘满厅。
      她缓缓落下又缓缓抓住另一根飘带飞起,宾客以为结束只听见乐声转轴变得肃杀,就在这一转眼间,空中仙子落在台上。
      许采莲扯下一根飘带,软塌的飘带在她手中变的有形,如流水飞瀑,环转成圈。
      她从圈中飞过,轻弯下柳腰,叼起金盏顺着舞步翩跃到周老爷身前,周老爷看呆了下意识的张口一饮而尽。
      满堂喝彩,男人们踩翻了酒案,踩着钱堆往前涌,眼里烧火,不停地痴笑。
      他们抓着银钱往台上扔,又争着用嘴去叼美人递来的葡萄,像一群讨食的狗。
      许采莲垂下腰道谢,拉起飘带跃上了二楼。
      “这是谁啊,永州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去去去,哪里来的土包子,栖凤阁花魁莲娘不知道?”
      “看来这位兄台博学多闻,和这位美人春宵一夜得撒多少银钱?”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莲娘卖身不卖艺,想要她,得赎,之前得赎她得要三百金。”说话的络腮胡男人捻了捻下巴上茂密的胡须。“这一夜估计只涨,以后说不定千金也不止。”
      问话的男人忍不住咋舌。“竟能比长安城的名妓还贵。”
      络腮胡瞪了男人一眼:“长安的名妓不见得比莲娘更勾人。”
      坐在长廊的隔间,许采莲听着这些话默默饮下杯中凉透的茶水。
      秋烟接过茶盏为她又续上。
      “要是你留在栖凤阁,说不定以后真能一飞冲天。”
      许采莲指尖轻轻的敲打着木桌。
      今天原本打算穿的是平日的舞裙,绑好衣带的一瞬,墙上浮出了字。
      “栖凤阁规则:系死结的人不会被点,会被买。”
      她至今还是不明白规则出现的契机是什么?隐隐感觉和自己的心境有关系,似乎自己想换路走不再走蒋妈妈和其他人为她铺设的路时,规则就会出现。
      或者说,身上的错骨感受到自己改变会渗出则例。
      衣带上的死结是不是重要的契机?
      这需要验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许采莲换上了压在箱底没有衣带,腰间缝着裙裾的舞裙。
      “或许会如你所说,但我们心知肚明,我们没办法放下红绡的事情逍遥快活。”
      秋烟一愣,垂下了头:“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不应该是去勾搭周老爷吗?”
      许采莲摇头:“轻易得到的不会珍惜,我要请君入瓮,让他自愿掏钱,自愿走进来。”
      话音才落,许采莲就看见纱帘后面的人影。
      “你看,这不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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