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砂地》UTechnician

44、第 44 章 而话分两边

　　而话分两边说。
　　那边朗峻愤而离席，这边的沃戟却姗姗来迟。
　　他回到岗哨庄园时与精油一样，同样为庄园的悄寂而感到些许不适。
　　然而他长驱直入，没有人伸手阻拦，所以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在书房里的精油，只不过精油喝多了，甚至不知道有人推门进来，直到沃戟扫开了放在桌上的几个空酒瓶。
　　酒瓶摩擦的响动让精油睁开眼睛，看到沃戟的刹那他还愣了片刻，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确定不是酒精创造出的幻觉后，摸索着他的烟盒。
　　那一刻沃戟产生了些许愧疚。他对精油有感情，正是因为有感情，才觊觎对方能正眼看待自己。不过当然了，这只是在他知道后院已被清扫一空，而精油一毛不拔之前，仍保有的对精油的幻想。
　　“你还知道回来。”精油到底没按捺住，开口了。
　　沃戟仍然恪守着总管的职责，把胡乱堆砌的文件整理好，再一本一本塞回书柜里。
　　“怎么不让涸浊做总管。”沃戟问。
　　阿滚做不了总管，混乱的时候需要阿滚这样的打手与劳工，但这会和平了，就需要能与人沟通的帮手。涸浊虽然稚嫩，但他有培养的空间。而且涸浊细腻体贴，精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安抚他的愤怒。
　　精油拿出烟，沃戟习惯性地为他擦亮打火机，然而精油挪开了烟卷，自己拉过烟灰缸和火机，自己点。
　　沃戟收回手，拉开窗帘透气。不知道精油多久没打开窗户，屋里憋出了一股馊闷的气味。
　　就在沃戟往窗口看出去的片刻，他像是认识到了不对。岗哨庄园是安静，但是安静得有些过分了。仆从仍然在花园和后院来往，然而却一个劳工与贴身都没有见到。
　　沃戟当然知道联邦要收缴人手，但他也知道庄园主可以申请赎回部分用惯了的老仆从。所以再怎么没收，庄园不可能一个劳工都没有，可他只看到几个之前刚挑进来的新仆从，生涩地在厨房与洗衣房之间往来。
　　那会他甚至以为是那帮手下不服管教，毕竟沃戟高升为地方官了，而看着精油也失了权势，偷懒罢工喊着要升职加薪当然是那帮人做得出的事。所以他们需要一顿鞭子，于是沃戟操着他的甩棍就出去了。
　　可是当他绕出庄园，来到那栋住满了贴身劳工的宿舍楼时，他握着甩棍的手出了汗。
　　那栋楼安静地伫立在原地，没有烧杀掳掠的痕迹，可也没有劳工们的踪影。
　　他走进楼梯里，空旷的楼道竟然能传来皮鞋踩踏的回音。他一扇一扇门打开，又一层一层攀爬，直到爬到了楼顶。没有人，没有行李，干净整洁得像从来没有人居住，只有一些在尘土里踏出的脚步和军车的辄痕，让他知道联邦军来过此地。
　　他急匆匆地跑回了宅子，猛地推开书房的门，问——“他们凭什么不让你赎买？！”
　　沃戟仍然认为是朗峻使坏，剥夺了精油赎买老仆从的机会。毕竟许多人是从刚建立庄园开始就兢兢业业了，精油怎么可能由着联邦军把那帮老伙计充公处置。
　　而精油仍然没有回答他。
　　精油又去开了一瓶酒，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像没看到沃戟一样，一口一口吸着手里的烟。
　　烟雾袅袅之间，沃戟看穿了精油。
　　沃戟压抑着愤懑与不解，不知道是提问还是替对方回答——“你没有申请赎回。”

　　“赎回？”这会精油看到沃戟了，他的笑带着酒气，钻进对方的鼻腔，而出口的字字珠玑敲打着沃戟的耳膜，“我为什么要赎回他们，他们是什么人，是你的朋友？哦，那该由你去赎回。”
　　后来的沃戟觉得，他对精油有误解。
　　他觉得精油的本质不坏，毕竟他见识过别的庄园怎么惩戒不听话的劳工。
　　刚刚来划地建厂的时候，仍为民兵的劳工不配合，财团就会用私人武装强力清缴。鞭刑对他们来说不是刑罚，那时候的刑罚是建造一个处刑台，所有敢进犯庄园却被逮住的匪徒绑在处刑台上。划开他们的皮肤和肌肉，烈日曝晒，暴雨冲刷，直到他们与处刑台的木板贴合在一起，再丢进坑洞里烧出黑烟。
　　后来庄园创立，劫匪进犯，劳工就变为了肉盾。昂贵的财团武装被替换了下来，劳工的屋棚变为了庄园的栅栏。劫匪团想要劫掠，怎么着都得从劳工的屋棚摸进，于是劳工的惨叫与点燃的栅栏就是让侍卫冲出来的号角。
　　接着庄园一个一个筑造完毕，贴身随之送来。每一个庄园都像是敞开了胃口，吞噬着那群漂亮又孱弱的贴身，只要宴饮，贴身们穿着衣服走进去，就扒光了丢在推车里出来。
　　庄园吃人，这是他们的共识。为了不被庄园吃光，他们不得不配合着这帮富商磨利了宰割他们的屠刀。这就是为什么财团们害怕劳工被联邦收买，调转枪口把压抑的仇恨宣泄给这帮规训了他们的皮鞭。
　　可是这些事，精油一件也没有做过。甚至精油还会时不时拿出金币与钞票，让劳工和贴身出去玩玩逛逛娱乐娱乐，包括对待沃戟。
　　所以沃戟觉得，精油和别人不同。
　　精油只是想要守住岗哨庄园，那已经成为岗哨庄园一部分的人们，当然也是他需要守护的对象。
　　但不是。
　　当时过境迁，贫穷的人们逐渐把服务于庄园变为习惯，庄园也团结着劳工与贴身抵御联邦的管制，甚至不惜打开金库，纷纷想方设法把老伙计们买回来时，精油却什么也没有做。
　　连沃戟的办公桌都堆满各个庄园递来的赎买申请，他们的申请当然超过了联邦给出来的数额，所以登门造访的富商踏平了区长办公室的门槛，塞进来的皮箱得专门开一个房间堆放。
　　因为他们有感情，他们是阶位不平等，可这不能改变他们一起创造出了一个一个的庄园，不能改变是各地的富商和贫穷的人们筑造出了一个让北瓦觊觎的地方。
　　而就是因为所谓的感情，让富商们即便知道这是联邦蚕食庄园财富的方式，仍然出手阔绰。
　　可精油给出的说法是——“他们本来就不属于岗哨庄园。”
　　所以在岗哨庄园与底层的劳工之间，精油毫不犹豫。
　　因为岗哨庄园才是精油的资产，而劳工是什么，贴身是什么，精油不知道，精油也无所谓。他当然熟悉阿滚，熟悉涸浊，熟悉朗渍或者菠萝，可是他也可以熟悉别人。
　　这里的劳工与贴身那么多，只有保住了岗哨庄园，他还可以有很多的阿滚与涸浊。说到底那帮人是他花钱买来使用，那他没钱了，他当然不买了。
　　这话说得沃戟哑口无言。
　　精油当然没有认识到这些话有什么不对，所以他同样不知道，这就像把沃戟绑在了处刑台，他亲手割开了沃戟的皮肉，却以为是给所有庄园主以警示——你们别被联邦政府给骗了，北瓦就想利用你们和那帮劳工的感情，偷走你们的钱。我就是不给钱，北瓦又能怎么样。
　　北瓦不能怎么样。
　　精油拉开椅子坐下，又操起了他的酒瓶。
　　沃戟一把夺过酒瓶，猛地甩到了墙角，狠狠地质问精油——“我允许你坐了？”

　　朗峻收到沃戟申请的援助时，不由得有些感慨。
　　或许朗峻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坏，毕竟你看，沃戟对岗哨庄园的所为可比朗峻狠多了。
　　他申请收缴整个岗哨庄园。
　　岗哨区归沃戟管理，但用词不是征用，而是收缴。理由写了厚厚一沓，写得文采飞扬，字里行间全是精油试图联合别的财团抵抗北瓦的插手，逃避原政府的裁撤以保全势力，防备北瓦瓜分他们的资产时负隅顽抗，一看就知道是分来的秘书想要建功立业的作品。
　　朗峻甚至都没细看，让秘书给他总结了一遍，简而言之就是他有反叛的意图，所以沃戟要收缴庄园，防止精油图谋不轨，同时能以此告诫别的庄园，以正视听。
　　这文件不用呈递，朗峻都知道肯定会被审批通过。不过好在朗峻拿到了，所以他稍微修改，把精油主谋变为了共犯甚至胁从犯，才交付审批。于是文件过了一圈变为了指令，让朗峻带人随同沃戟前往，保证收缴的顺利进行。
　　朗峻当即执行。
　　当然这件事不值一提，毕竟在北瓦联邦刚刚离间庄园时，这样的举报，征收与清缴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干脆彻底，搞得朗峻都觉得那帮富商不是想赎买那帮老伙计，而是他们不买，这帮手握机密的老员工可就给敌人买了。
　　朗峻没有亲自去办，而是让沃戟自己带一队人收缴。
　　为此他还把沃戟叫到了办公室，把修改过的文件丢给对方，让对方好好学习，“你要是不会写举报信就多问问，这么写，精油才能变为你的贴身。”
　　沃戟一页一页地看过举报信，表情毫无波澜。就像岗哨庄园被士兵团团围住，列出收缴充公的财物时，精油也没有表情。
　　他只是握着酒瓶，坐在庭前花园的长椅，继续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他看着士兵在他的庄园进进出出，喷漆出北瓦联邦区长的标识，看着沃戟清点着资产列表，直到让他签字画押。再看着办公的桌椅板凳被搬进来，把他的客房一间一间地改为办公室，而他的书房变为沃戟处理公务的地方。
　　“你满足了。”精油问。
　　沃戟卷起清单交给士兵，回答，“不，我当然不满足。”
　　沃戟忽然认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原来征讨与掠夺不可能让人浅尝辄止，而是像毒瘾一样滋养着他的占有欲。
　　那一刻他睥睨着衣衫不整酒味浓郁的精油，竟产生了一股莫可名状的愉悦感。
　　他好像瞬间读懂了哑火的挣扎，朗峻的优越，北瓦的强势，读懂了富商的淡漠，侵略者的顽劣，匪徒的烧杀掳掠，与曾经仍是民兵时他的朋友们的出卖与背叛。
　　以及，读懂了精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爱情。”
　　精油当然没资格和他谈爱情，谁会和豢养的宠物谈爱情。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岗哨庄园的空气。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馥郁。
　　“我应该多买个贴身回来，”沃戟说，“毕竟，你要了解怎么做我的贴身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