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砂地》UTechnician

42、第 42 章 精油回到房

　　精油回到房间里，气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沃戟居然在宣读完毕后随同北瓦士兵离开了，说是要开什么北瓦政府会议，还有许多条款需要与这群地方官商榷。
　　地方官——精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北瓦给沃戟的爱称。沃戟除了当个民兵队长还当过什么，庄园主管？这是什么很有工作经验的履历，怎么可能让北瓦组织直接指定了？何况他怎么就认识北瓦政府里的人了，别说是黑礁和朗峻，沃戟背着自己和他们交好，他为什么不知道。
　　然而当他逼着自己坐下来，好好地点了一根烟稳住情绪，又觉得这事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一直对沃戟有所怀疑，特别是当劳工被剥离出去后，沃戟越俎代庖地保护黑礁的行为，或许就是在与北瓦政府暗通款曲。何况沃戟有群众基础，劳工和贴身只觉着他是高级些的仆从，要是真推行投票，他们当然也会投给沃戟而不是给精油。
　　果然不能放权过甚，精油狠狠地弹掉烟灰。
　　本来自己只提防着哑火抢走庄园，岂料一味地盯着哑火，竟后院起火给沃戟偷家了。
　　不过当然了，生气归生气，精油仍沉着地憋着怒火等沃戟回来。
　　他到底要和沃戟谈一谈，对方做了那么久总管，没有生意也有感情，指不定打打感情牌，沃戟不仅不会农奴做主人，还继续扮演那个勤勤恳恳的仆从。毕竟沃戟习惯了仆从的身份，管管劳工贴身还行，但可没有能耐统辖整个岗哨区。
　　然而沃戟彻夜不归，甚至次日，再次日，接连着几日，杳无音讯。
　　精油派去打听的仆从回来汇报，之前的行政区被层层把守，理论来说会议还在进行，但又听闻黑礁与朗峻到岗，斯文也从行政楼出来，甚至于顺都拉开了郡长办公室的帘子，只有沃戟仍然不知所踪。
　　精油坐不住了，带上几个塞满钞票的皮箱前往行政区。
　　区长和郡长的行政楼都在行政区里，只是分在不同的区域。被士兵持枪把守的只有郡长那片，那精油怎么样也能见一见身为区长的黑礁。
　　本以为他会闭门不见，那精油就蹲守在行政楼门口，他就不信黑礁闭门不出。但是黑礁不记仇，只是当精油随同黑礁的秘书一起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时，不由得感慨，黑礁不是不记仇，是什么情感也没有。
　　黑礁就像从来没与精油打过交道一样，皮箱不能进来，随从也不能进来，精油急不可耐地上前握手套近乎，立刻被黑礁的秘书挡开了。
　　精油说黑礁先生，我有话想和你私下聊，你不妨——他扫了一眼挡开自己的秘书，目光又转回黑礁身上。
　　黑礁佯装看不懂眼色，不露声色地坐在皮椅里，公事公办地对精油说——“精油老板，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
　　不止是秘书不回避，连办公室的门也不关。他可是岗哨区区长，要的就是廉明公正。
　　精油给他气笑了，想说你个逼玩意关我那的时候我就该拍你几段艳情视频照片，让你还在这给我装逼。
　　精油的笑被黑礁一眼识破，替对方把想说的话宣之于口——“要是您想和我聊聊我与朗峻队长，那我也刚好有话想对您说。过几日他会派人带走劳工与贴身，送到政府临时安置点统一进行劳务分配，到时候还得您多多配合才是。”

　　是，精油没有等到沃戟回来和他畅所欲言，可他等来了朗峻队长搜刮他的劳工。
　　那一天精油站在岗哨庄园的后院，听着军车的轰鸣，眼睁睁目睹着他的劳工与贴身一个接着一个被赶上车厢。朗峻的手下甚至不用他们打包行李，因为士兵们亲力亲为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到像从来没人住过一样。
　　与黑礁不同，朗峻至少表达出与精油熟识。
　　他说你给我几个名字，我努力让他们不接受分配，但你要支付赎金，算是走个形式。我就能做这么多，别的人得听北瓦的安排。
　　精油不敢与那帮劳工对视，后者审视质问的目光几乎要把精油的皮扒了，于是他转过身来，“你要把他们带到哪。”
　　“不知道。”朗峻没有说谎。他收到的指令只是把所有的劳工送到安置点，接着到底是为政府搞基建还是填充官方武装，他完全不清楚。
　　“贴身呢，贴身也拿来搬搬扛扛？”精油哼笑着追问。
　　朗峻沉默了一会。
　　这帮贴身要不是拿来给官员们享用，就是拿去犒劳战士们。
　　虽然许多贴身干的就是这个活，但北瓦说好听了叫强联邦政府，说难听了不过是侵略者。打了败仗的人当然不是平民，而是偿还战争债务的奴隶。
　　只是有的事不能刨根问底，否则大家都尴尬。
　　于是，朗峻绕了个弯回答——“这就是我让你给我一个名单的理由。”
　　贴身们还算听话，虽然忐忑不安，但精油就在旁边看着，既然他没说什么，那可能去的地方也安全。所以一个接一个乖乖地出来，再一个接一个钻进了车里。
　　只有那个叫朗渍的贴身见到朗峻时过分热情地叫喊起来，像是得势一样笑逐颜开，恨不能立刻扑过来抱住朗峻。朗峻却皱眉回避，示意士兵赶紧把他拉走。
　　涸浊被带出来时惊慌失措地到处看，可问题过多，他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顺服地按照士兵的指示，要搜身搜身，要排排坐就排排坐。
　　但劳工就没那么好对付了，他们一开始压根不服从指令，呼呼喝喝地操起棍棒赶走士兵。搞得士兵不得不举枪示威，还抓了几个折腾得欢的出来拳打脚踢一轮，那帮劳工才不得不丢掉棍棒，对着黝黑的枪管闭了嘴。
　　阿滚同样被赶了出来，他好像知道些什么，钻进车厢前猛地看向精油，而后竟挣脱士兵冲着精油来。精油以为对方是要攻击自己，立刻后退了几步，还好朗峻的士兵敏捷地把对方摁下，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朗峻本来以为精油能说出几个名字，但是等到士兵纷纷伫立在军车旁等待号令时，精油的提问仍然是——“沃戟能做副区长，是不是你们的安排。”
　　朗峻不能回答，“要是没有要保的名字，我们就撤了。”
　　精油无话可说。
　　他的眼里没有劳工也没有贴身，有的只是给搜刮一空的财物。
　　何况他能保谁，连沃戟都不可信，难道让精油相信阿滚与涸浊。

　　朗峻部队撤退后，精油竟有些恍惚。
　　岗哨庄园没有被没收一枚金币，可过于悄寂的氛围却让他觉得庄园被挖空了一样。
　　他从庄园出来，没让司机或仆从跟随，而是沿着灌木丛簇拥的崎岖往集市街走着。
　　这里好像和原来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灌木丛仍旧枝繁叶茂，通往集市街的道路仍旧坑坑洼洼，商铺一间挨着一间鳞次栉比，而商贩与贫民来来往往。
　　可不同之处又惹眼得让人难以忽略，商铺的门口，旅社的牌匾，餐馆的标识，甚至只是叫卖便食的贩子，也在货架的边角粘上了北瓦联邦国的纹饰。士兵们带着各式各样的口音穿插在人群之间，北瓦的制服色彩取代了原本土灰的底色。精油偶尔仍听得懂几句粗话，但多数时候他完全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于是他看到了抢夺商铺的窃贼，看到了把闸门拉下来的商贩，看到了跳上汽车抡掉车窗户的劳工，还有一些一看就是刚刚加上去的粉色彩灯，装饰在本该是旅社的门口。几个衣衫褴褛的贴身被赶进了旅社，而几个从别的庄园搜刮来的仆从押送着，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北瓦制服，保证押送的货物安静服帖。
　　很奇怪，按理来说越往集市街热闹的地方走，人应该越多才是。可正好相反，当精油位于集市街最繁华的市场时，竟是人群稀少。哪怕是几个连名字都没有却从来满客的酒馆也闭门歇业，只有喝多了的士兵摇摇晃晃，带着满身的酒气呼呼喝喝。
　　精油站在市场的门口，扫视着满地的狼藉。
　　地上到处是碎玻璃，空弹壳，烧烂的木块，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丢出来的肮脏的布料。有几个行李箱打开在垃圾堆旁，等到士兵们离开，角落里蹿出了几个身影，围着不知道谁丢出来的行李箱哄抢。
　　精油知道了。
　　这里就像他的岗哨庄园，被清洗了一遍。所以没有商贩没有平民，有的只是饿殍与贼匪，他们像垃圾桶旁的苍蝇一样，闻到狼藉的气味，于是赶走了又围过来。
　　腥膻与馊味让精油干渴，于是他转进了安静的贫民窟里，推开了一间酒馆的门。
　　他不认识这间酒馆的酒保，但酒保却对他的名字烂熟。
　　那是阿滚之前常来的地方。
　　于是酒保关起玻璃门后的木闸，从吧台里拿出了好酒。他周到地伺候着精油吃喝，还赠送了几个菜肴。然而酒足饭饱，精油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没有带钱的习惯，毕竟往日是由沃戟代劳。他本想让酒保派人到岗哨庄园去取，然而酒保不介意，他说精油老板，这顿算是我请你，我就想和您打听个事。
　　他拉开椅子，斟酌字句好一会，犹犹豫豫地问——“阿滚……他被送去哪里了。”
　　一听阿滚的名字，刚刚给酒精驱散的不爽又聚集起来，精油不耐烦地扔了句“不知道”，立刻起身想走。
　　然而酒保赶紧追着拦住他，说老板，我知道你们庄园主有权力赎买主管级别以上的劳工，阿滚是我朋友，我……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他在哪，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安全。
　　“劳工那么多，我怎么知道。”精油猛地推开上手扒拉他的酒保，粗声粗气地回答。
　　可酒保紧追不舍，“您……您是不知道，还是不舍得花钱赎买？”
　　这话精油不爱听，所以他不回答了，他打开木闸再推开玻璃，走进寂寥黑暗的街区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