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砂地》UTechnician

35、第 35 章 事实与服务

　　事实与服务生所言没有差别。
　　只不过阿滚没贿赂士兵，毕竟通往宅子的路被设置了路障，到处都是一辆一辆排列着的军车。即便给了钱，想来也不可能放他进去，更不可能允许他蹲守在围墙旁的后门。
　　他本来只想在路旁的灌木丛等一等，等到傍晚就撤。灌木丛里没有士兵，阿滚可以在丛林里绕着宅邸走。看看宅子的火力怎么样，最有可能混进去的又是那条路，以及有没有不穿制服的人通过守卫，又或者，指不定那纹身的青年有什么方法出来，那他回去也能对沃戟有所交代。
　　然而他想错了。
　　因为就在他沿着外围绕圈的时候，他听到嘹亮的枪响从宅邸的位置传出来。
　　听到的刹那他马上蹲下躲避，虽然枪声与他有距离，但这肯定不是某一支枪打出来的音量，而是几支枪同时射击。他以为是宅邸的士兵和侍卫起了摩擦，然而噪音过后，又是一片沉寂。
　　于是阿滚摸着灌木丛继续绕，过了好一会，竟又听见了轰鸣的枪声。
　　阿滚立刻警惕了起来，他不再往宅邸的方向靠近，相反，他朝一座矮坡跑去。
　　那个矮坡他之前去过，视野辽阔到能俯瞰斯文的宅邸。之前他和几个劳工喝多了就在这里瞎转，听闻曾是民兵的劳工说，民兵泛滥的时候，那里设立了哨岗。由于被枝叶遮蔽着，竟是民兵被清缴了也没人找到。
　　当然，连清缴民兵的人都找不到，北瓦士兵又怎么可能知道。
　　那里没有人看守。
　　阿滚立刻趴下来，匍匐着往民兵的岗哨挪，当他到达岗哨的位置，再看向宅邸时，他毛骨悚然。
　　那一片拿来作为停车场的空地，被改为了行刑的靶场。
　　宅邸里没有武力摩擦，也没有负隅顽抗，而是所有宅邸的仆从，劳工，侍卫，全部被士兵们驱赶到了一起。他们被一队一队带出，一字排开，蒙着眼睛跪地，对着手持机枪的北瓦士兵。
　　接着，子弹上膛，扳机扣下，枪响轰鸣。枪声一波一波散开，阿滚几乎都能闻到那股腥膻的气味。
　　而他们的壳被士兵一个一个丢进卡车里，再给下一排的人让出地方。
　　阿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这片地区被各个庄园占领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等规模的处刑。不，之前他也没有，因为即便是被庄园抓铺的民兵，缺乏劳动人口的财团也是能收编就收编，更不用说向来想策反民兵们的劫匪团了。
　　就在那群被丢弃的躯壳里，阿滚能够肯定，他看到一条带着纹身的手臂。
　　那一刻什么劳工主管的身份，什么汇报给沃戟的情报，什么岗哨庄园的精油，全部一扫而光，只有必须要带走涸浊的想法倏忽间变得坚定。阿滚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论涸浊是哭是喊是情愿还是屈服，也不管他们到底能去哪里，他都一定要把涸浊带走，哪怕把对方捆起来，他也必须带他走。
　　当即，立刻，马上。
　　说做就做，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后颈被枪管抵住了。
　　“转过来，双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对方说。
　　阿滚怔住了，他缓缓地举起双手转身，而还好，用枪抵着他的不是别人，是朗峻。
　　朗峻眉一皱，“岗哨庄园的人？”
　　阿滚不置可否。
　　朗峻收起了手枪，说行，“我和你一起去岗哨庄园。”

　　朗峻带着正式的接管文件而来。
　　他热爱混乱的地方。
　　不管是战乱还是政乱，只要够乱，就有底层人阶层跃迁的机会。所以他认为自己热爱北瓦组织，毕竟北瓦满世界挑起战争，插手干涉再趁机掠夺，得来的战利品分给的就是冲在前线的猛士，这让出身底层的朗峻以用武之地。
　　朗峻与于顺这样的人相比，差距就像是沃戟与精油。
　　但正是因为足够混乱，让于顺竟主动对他求和。
　　是，于顺不得不求和。分赃在即，北瓦各个部门暗潮涌动，为了瓜分到富饶的片区，明争暗抢恨不能踩着对方往上走。而于顺不过是情报部的官员，竟敢扣押军事部麾下的队长，带人与劫匪团和岗哨庄园接触——这里的每一个环节于顺都没有得到授权。
　　要是抓住朗峻窝藏叛贼的罪证还好，可他竟空手而归。那人们不得不思考，这时候栽赃污蔑，可能不仅是误判那么简单。
　　对朗峻的调查当然立刻撤销，然而军事部不可能就此罢手，他们本来就苦于不知道怎么对付情报部，这回可好，于顺是把论据直接送到了军事部眼前，那要是不利用利用，都对不起于顺的勤勤恳恳。
　　所以调查转了个枪口，竟是对准了于顺。
　　“于顺，我们部队的士兵枪林弹雨里扛枪打仗的时候，你可舒舒服服地待在你的办公室里。这会仗打完了，我们不要你感激涕零，毕竟相互配合才是共同的北瓦，可你反咬一口是什么意思。”
　　朗峻是我们首屈一指的猛士，你是眼红他有可能分到的辖区，还是怕你手下那个所谓的叛贼分得比你这个领导多啊。
　　别说于顺了，连朗峻都惊讶。朗峻只想着撤销调查全身而退，却没想过军事部得寸进尺，想把他“窝藏叛贼”的罪名都洗干净。果然跟对了领导才是真的前途光明，他恨不能抱着自己的领导全身亲个遍。
　　于顺说通缉令是由组织发布，你是质疑我，还是质疑组织。
　　“通缉令是组织发布没错，但调查的申请可是由你们情报部呈报，”军事部说，“我们谁都不质疑，但我们和你们情报部一样，有质疑的权力。”
　　话说到这里，不必多言，放于顺回去自个想想，他自己就找了朗峻。
　　他仍然带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开门见山——“朗峻，开个条件，我们握手言和。”
　　分赃之际给踢出局可太得不偿失了，于顺能屈能伸，他认输就是。
　　而朗峻脱口而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条件——“你们出一份自查自纠，再次审查他的反叛行为，只要他的罪名被撤销，我和你之间也就只是个误会。”
　　于顺忍俊不禁，果然是扛枪打仗的粗人，提个条件也不知道隐晦些，竟是明晃晃地指名道姓——哦，不对，没指名道姓，看来自己的情报员与朗峻过密的往来，还是让对方学到了含蓄。
　　这对于顺来说不难，能把假话说得像真话从来是他拿手好戏。
　　于是，他们的手握住了对方。
　　所以当朗峻来到岗哨庄园时，那叫一个飞扬跋扈，颐指气使。
　　他一路上都不稀得质问阿滚到底为什么躲在那里，毕竟有什么问题，他会直接向精油提问，而精油不敢不答。毕竟介于他此刻的身份，他完全有权力把精油关到与他哥哥哑火同一间羁押室里。

　　人们对北瓦组织接管充满了想象。
　　不，准确来说，是对北瓦组织充满了想象。
　　他们对北瓦没有概念，就像曾经对割据的财团也没有概念。
　　财团的到来让一部分人富饶了起来，他们从农户变为了劳工，有吃有穿有屋住，还能换来钞票到市场买日用。让市场变得物资丰富，也让劫匪团不敢随便进犯。
　　而另一部分人则比之前贫穷，贫穷到钻进了飘着黑烟的坑洞里，湮灭在扬起的沙尘里，以及被一个塑料袋包起来，丢进了黑渣河里。只不过这些人悄无声息，能见到的只有干净规整的街道和镌刻着纹路的栅栏。
　　所以人们在想，那既然北瓦比这些财团强悍，是不是能筑起钢铁的丛林，错综的高架，以及繁华的市区。而这片文明不屑于驻扎的地方，可能也像比邻的黑岩河一样，有了文明的踪迹。
　　北瓦的接管，比来创立庄园的富商们喧闹。
　　不管是横行霸道的军车，还是鱼贯而入的制服，他们好像瞬间就占领了各个街道。放眼望去到处是他们贴出来的告示，让人们了解该服从谁的指令，又该对着谁谄媚。紧接着一个一个岗哨遍布整片粗砂地，所有的平民，商贩，工人，或者仅仅只是穿过这里的旅客或商团，只要途径此处，全得接受搜查。
　　而进出的水路与陆路设立关卡，未经许可谁也不能进来，谁也不能出去。
　　北瓦组织给这里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以□□，不放跑一个有生战斗力，也不放跑一滴油水。
　　精油从庄园里出来，像所有庄园所有者一样，带着庄园里的仆从，安安静静地听着朗峻们宣读的文件。
　　朗峻说，北瓦不干涉各个庄园的生产，不会插手他们的生意，不剥夺各财团对庄园的管理权。但撤销原国派驻的执政官岗位，由北瓦设立统一的郡长们进行代理。
　　代理郡长职位一正一副，正职为北瓦组织直接委派，副职为郡区各自举荐后组织审批，或着由北瓦组织指定。
　　简而言之，就是北瓦组织不对庄园及隶属于庄园的工厂等资产进行整改及收缴，而是只要富商表个服从于北瓦组织的态度就行。之后是否进行改制，相处起来又有什么值得商榷的地方，那就有待磨合了。
　　精油有点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北瓦的接管是要把他手里的权利夺走，再还给他一个岗哨庄园的空壳与庄园老板的名号，然而文件里的每句话字字斟酌，竟是没读出这层意思。
　　“是我没有理解？”精油问，“还是说……北瓦允许我们继续自己管理？”
　　“你们自行管理。”朗峻收起文件，“你们对这里熟，当然是你们继续管理合适。”
　　精油喜上眉梢，笑逐颜开，立刻让朗峻进屋，恨不能立刻开香槟庆祝一轮。果然还是北瓦组织靠得住，没浪费精油给他们送了那么多烟酒和皮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