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砂地》UTechnician

26、第 26 章 哑火是在午

　　哑火是在午夜过后，潜入斯文的宅邸。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对他来说找到对方住所且躲开侍卫的巡查还算简单。
　　而斯文像是料到他会来，所以当哑火敲响窗户时，斯文直接拉开窗帘，指责——“别用这样的方式进来，像偷情。”
　　斯文没有休息，挨个巡视庄园规模后，他需要整理成堆的材料，斟酌到底该把哪个庄园撤回。与庄园各自找出路一样，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既然想独立出来，多少得得到庄园的支持。他挑了几个备选，之后会找来他们的总管交涉，把各自的份额过到合规的庄园麾下，等熬过政府的回撤再说。
　　哑火爬进窗户，说，“郡区会议的意思，是接受联合军管制。”
　　斯文把酒递给哑火，“精油告诉你了？”
　　哑火说是，你看到他配合你的工作了，他也表示同样会配合联合军。当然不只是岗哨庄园，出席郡区会的所有庄园都不会使用武力抵抗。
　　斯文稍稍舒了口气，拿起杯子与哑火的酒瓶碰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哑火在这里有多少功劳，但至少代表他不仅能与政府交代，也能与朗峻交差了。
　　哑火喝了几口酒，欲言又止。几次试图开口，几次又把话当酒咽下。
　　斯文看穿了他，不禁问，“你不是只为了这事而来，你想说什么。”
　　哑火思忖片刻，说，“虽然我说动精油支持你和朗峻，但精油想见见你。”
　　“精油想见我？”这话惹得斯文有所怀疑，他回想了一下之前去岗哨庄园取修改过的材料时的场景，要是精油有密会的想法，为什么那时候不说。
　　哑火对此准备了借口，“当然不止是精油，还有另外几个庄园的代表，他们想亲自与你沟通一下。”
　　斯文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句，追问，“你是说别个庄园的代表都前往岗哨区？这会不会有些惹人耳目。你知道，有传言说联合部队已经征用了黑渣庄园——”
　　哑火打断了他，说具体在哪谈还没定，“我亲自来接你。”
　　行，斯文答应。
　　哑火放下了酒瓶，既然消息已经传达到位，到时候他直接把斯文带上车就行，斯文看起来没有怀疑，那跟他走的过程向来也不会抵抗。
　　然而当他又想从窗户钻出去时，斯文叫住了他，不，不仅是叫住，甚至冲动地抓住哑火的手腕。然而当哑火看向被对方抓住的胳膊时，斯文又蓦地放开了。
　　“怎么了。”哑火问。
　　然而斯文只是盯着哑火的眼睛，片刻后示意他可以撤了。他没有问题，即便有，哑火也不会给他答案。

　　回去的路上，哑火的情绪涌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就像他同样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和于顺提那个可笑的条件。哑火从来没为谁求过情，哪怕是军事审判时，他也没为自由部队说过一句谎话。
　　从茧房出来的他连精油都不甚熟悉，这才让他能毫无保留地转换着立场。
　　可为什么斯文让他有所动摇。
　　这一次是这样，曾经放跑对方时也是这样。
　　所以，哑火停住了脚步。
　　前方是岗哨庄园的遥遥灯火，后方是灌木丛生的悄寂与黑暗。
　　他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于是他闭起眼睛。
　　他的耳畔响起了庭审结束后，他被押解出来时的喧嚣。
　　充满职权主义色彩的军事审判让哑火就没想过，有人能为他说话。
　　不吸收陪审员而纯由法官组合的豪华庭鸦雀无声，宣读出来的证人证言像是撕裂了沉寂的剑芒。
　　宣读完毕的刹那，目瞪口呆的不仅是位于被告席的哑火，还有坐在旁听席的军官与士兵们。
　　片刻后，讨论与争执就像炸开的锅，蒸煮与炙烤着每一位参与了这场审判的人。
　　无罪释放，这是哑火听到的最嘹亮的词。
　　有时候哑火不知道，他走出关押他的羁押室，到底有多少是斯文的功劳，多少是雾枭国的走动，又有多少是涸岭政府与创立自由部队的势力的和解。但不论怎么样，他走出来了。
　　与他以为的不同，没有记者的拦截围堵，没有新闻媒体的轮番报道，也没有舆论民愤的轰炸，审判秘密到连整个案件都列为了高级的机密，只是在他走出法院的刹那，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于是所有的喧闹好像都静了音。他看到了押出来的哑火，迅速地躲进了人群。可就算他躲开了，仍与哑火有瞬间的对视，而那一刻，哑火就该知道他是谁。
　　哑火没有多想，毕竟有些情感在充斥着军事督察队员们惨叫与哭喊的地方就消散了，那些自由部队所喊的口号，以及在军事学院树立的理想被战场磨蚀到连痕迹都找不着。所以哑火本该彻底变为北瓦的人，为了保全自己背叛涸岭，背叛自由部队。这是他熟能生巧的方式，而与之匹配的技能他用得炉火纯青。
　　可是那个人的证词就像是点燃了让人烦扰的火苗，他可以忽视跃动的焰苗，却忽视不了它滚烫的热量。
　　就像他看着自己的目光。
　　就像，哑火从窗户撤退之前，斯文欲言又止的阻拦。
　　他知道哑火不可信，可是他想要相信。
　　可是，哑火回馈不了他的信赖。

　　当哑火收到指示把斯文带来时，哑火压制了所有情绪。
　　他会对精油与沃戟表示去集市街走走，顺便听听贫民们怎么讨论庄园的改制。组织的人在集市街接应，把一辆车交给他使用。车辆与精油前往郡区会的一样，足以让斯文对他放行，从而顺利让斯文坐进车里。
　　接着，他一路往岗哨庄园行驶，但只需要驶出集市街，进到灌木丛生的地带，他就会停下车。组织的侍卫等候在灌木丛里，他们顺利地扣押斯文。
　　而后哑火把车辆开回集市街，再从集市街回岗哨庄园。
　　这样既可以躲避精油对他的追踪，也能让斯文的侍从认为是精油的人接走了斯文。那即便岗哨庄园被责问而搜查岗哨庄园，同样找不到斯文的踪迹。毕竟岗哨庄园就没有窝藏，而精油与沃戟就没离开过庄园。
　　“你要去集市街？”精油听了哑火的借口，朝沃戟示意一下，“让沃戟陪你去，多带几个侍卫，各个庄园改制，劫匪活跃得很，你自个去不行。”
　　“不用。”哑火亮了亮腰间的配枪，“我带着沃戟，我能打听个啥。”?

　　然而，就在哑火前去接斯文时，于顺打给了他。
　　于顺简而言之一句话，“你得谨慎行事。”
　　于顺当然不是觉得这件事对哑火有多难，只是提示了哑火的身份和立场。那个请求不该提，按照于顺的脾性，反而让于顺对哑火有了牵制的机会与怀疑的动机。
　　哑火一路行驶进斯文的住所，事情比他想象顺利，斯文就没有多问，只身一人坐进了副驾驶。
　　“精油说去哪里谈。”刚行驶出宅邸，斯文就问了。
　　哑火说就在岗哨庄园，精油说别的地方不好派驻人手，也不知道有没有别人盯着，岗哨庄园再怎么样都是他的地，即便追问他为什么找你来，全当他想行贿就是了。
　　斯文没有多问，车厢里竟沉默到令人尴尬。
　　哑火烦躁不安，刚刚于顺与他的通话让他焦灼难耐。
　　虽然身处岗哨庄园，但他从精油与沃戟的谈话里，听闻到有别的郡区执政官失踪。
　　精油有所猜测，他的线报网络发达，到处都是他的耳目，所以他猜到联合军已经抵达。只是他不着急，因为执政官有没有被联合军抓去，对他完全没影响。
　　那些执政官本来就对庄园颐指气使，要顺便铲掉些与精油不对付的人，那当然利多于弊。何况执政官代表的是本国政府，对联合军除了签署文件接受管辖，就没什么屁用。联邦政府创立后，油水连北瓦的人都不够分，哪里轮得到这帮执政官继续坐在他们的市政厅里。
　　而这，刚巧就是哑火烦乱的理由。
　　签管辖文件当然得让执政官代表本国政府行使，以斯文的立场没什么问题。可当文件签了以后，各国政府肯定通缉这帮卖国贼，而北瓦也不可能保护他们。理由很简单，既然在这里当了执政官，定然产生不可忽视的影响力，北瓦又怎么可能允许有人能用舆论撼动他们的权力。
　　想到这，哑火甚至能回想起，于顺是怎么转身拔枪就干掉了他的队友。
　　车辆咔地停下了。
　　此刻他们停在郊区，没进到组织的侍卫布防的区域。
　　“怎么了，”斯文前后看看，什么人也见不着，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你要不要在这里挖个坑？”
　　但哑火觉得不好笑，他顿了顿，问，“你知不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
　　斯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色，“既然我选择相信你，那你说去哪里就是去哪里。”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竟激怒了哑火，使得哑火一把掐住了斯文，逼着他看着自己，厉声说——“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问题。”
　　看着哑火的怒不可遏，斯文竟毫无愠怒，他细细地打量着对方，而后微微皱起眉，说，“哑火，想不清楚的是你。”
　　想不清楚对斯文抱着什么感情，想不清楚曾经的犹豫代表着什么，想不清楚要不要做那个战争的机器，想不清楚在混乱不堪的战场他又何去何从。
　　哑火愣住了。
　　然而这份摇摆仅仅刹那，他就放开了斯文，而后猛地一脚狠踩了油门。
　　他忽然觉得斯文很可笑，所以他忍不住笑起来。
　　因为他不需要那些问题的答案，他只需要收到指示，再完美地执行就行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