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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山河归寂 它完成了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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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骨岭的群山在雨中越来越模糊,孙昭轩勒住马,身后三千五百八十一人没有发出声音,他望着谷底的方向,雨幕太密,他看不清对面。
谷底内侧,于冷禹在等,等的是六皇子的旗。她的手按在剑柄上。两支队伍贴着岩壁行进,像两条缓慢拉直的交叉线,一边是景恩桑一烛,一边是秦澈。凤骨岭深处,景洵看着前方那片被雨幕和雾气吞没的路面,隐隐泛起一种不安。
四面的人都在雨中静止着,风正在把所有的方向压向同一道缝隙。
一道巨雷划过天际,把孙昭轩的思绪拉回。
“不能再犹豫了”孙昭轩告诉自己,“就是现在”
他终于下了号令,全军策马从裂口中涌出。前锋的兵士们把刀举起来,那道铁青色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冲。”
那三千五百八十一人开始加速。两军撞在一起的时候,那道声响沉闷而短促,前方的阻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身后的队列继续从这道口子涌入。于冷禹看着那道正在向前推进的队列——那支队伍的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像在重新计算一道她已经算过很多次的算法——景洵竟有这样的胆识?在没有任何试探的情况下直接冲击中军。节奏被打乱了,必须提前把对放网住。
她转身:“堵裂口。现在。”
她亲率一队人马逆向穿过混乱的军阵,奔向裂口,提前安排的兵士们把巨石纷纷推下,碎石和泥土正在把那道窄道一点一点填满。她没有眨眼。她看着那道缝隙正在变窄——从一道可通行的路变成一道已被覆盖的细线,然后那道细线也被填满。
她站在那道已经被完全封死的裂口前,雨水已把她全身打湿。然后她看见了。
她面前站着的人,是孙昭轩。
他的刀刃上还沾着血,他正把刀收回鞘中。
于冷禹只是一瞬的震惊,随后全明白了过来,栈道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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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螳螂相斗的黄雀景恩与桑一烛已经控制了东栈道。
看到六皇子旗号的人马进入谷中,下方乱作一团后,开始了破坏,一切都在景恩的计划之中。
直到秦澈的人马从山脊外侧杀出。刀刃横掠而过,第一排守军的阵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压上去,栈道不能丢”桑一烛的中军向前移动,两军在狭窄的栈道上撞在一起。刀锋碰撞的声音短促而密集,有人从栈道边缘翻落,身体坠入深谷,像一枚被抛出的石子落入看不见底的深水。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栈道的绳索开始松动。桑一烛站在栈道末端,他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栈道正在断裂。
断裂声从栈道中段传来,先是木板的碎裂声,然后绳索断裂的声响。栈道开始向一侧倾斜,木板一块接一块地脱落,坠入深谷。
站在上面的人像被风卷走的叶子一样翻落下去,有人的喊声被吞没了。桑一烛脚下的木板也开始倾斜,他试图抓住身边的绳索,但那道绳索已经断了。他的身体向后倒去,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不见了。
景恩站在栈道较低的位置,他听见那道断裂声传来的方向,也看见那道正在坍塌的弧线,他必须跑——他没有地方可以跑了。他脚下的栈道还在,但上方的栈道已经断了,他反应过来出不去了,但总不能现在就死,他只能拼命往谷里撤。
“秦将军”,军士们伏在栈道边缘拼命叫喊,也不见了秦澈的踪影,直到一只手出现在她面前,那只手扣住了岩缝,身体悬在崖壁上,他在栈道断裂前的最后一刻跳向了崖壁。为首的兵士一只手探出去拽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嵌进了他胳膊,身体被他的重量带得往前滑了一寸,然后他身后的兵士冲过来,有人抓住了他的腰带,有人抓住了他的腿。一条人链在雨中连成一道弧线,最终把秦澈从崖壁边缘拖了上来。秦澈躺在栈道边缘,大口喘气,望着那道已经坍塌的栈道方向,他们不知道现在谷底发生了什么,那里现在已是一座孤岛。
于冷禹与四皇子再次合兵,她仰头看到栈道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大片大片的木块像瀑布一样掉落。
“殿下,我们出不去了,来的人是孙昭轩。我算错了。”
四皇子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是凉的。
“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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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外的山道上,王豫行突然勒马停住:“殿下——你看。”景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火光冲天,撕裂了雨幕,把整片天空烧出一道暗红色的口子。景洵握紧缰绳,他拨转马头,“有战场,一定有出口,我们往那去。”
另一条山道,于冷舜在狂奔。她醒来之后一直在跑,靴子踩进泥水里,她摔过一次,膝盖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她爬起来继续跑。她也听见了那道巨响——那道声音隔得很远,但她知道它从哪里来。
谷内,突然安静了下来,一种诡异的安静。
刚刚还在喧嚣的战场,突然好像按了定格。
第一个放下刀的人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手腕一松,刀刃滑进泥水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在放下武器,兵器接触地面的声音从零星的脆响连成一片。
雨水落在空空的刀鞘上,落在静止的甲胄上,落在不再移动的旗帜上,那面旗还在风中翻卷着,但已经没有人抬头看它了。
没有人知道沉默了多久,谷口封死了,栈道断了,裂口合拢了。每个人都知道已经没有出口了,没有人再挪动脚步,也没有人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那道雨幕还在落着,没有变薄,也没有变厚,只是落着。尘埃落定了,所有人的归处也已经落定了。
于冷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孙昭轩,恭喜你,还是你赢了。”
孙昭轩没有说话。
景恩走下栈道,看着狼狈的人群:“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还谈什么输赢”,他环视一圈每个人,“全都是输家。”
孙昭轩抬起眼看了景恩一眼,就是这个人,沾着孙凝、殷临的血。
“我们死在这里,更多人才能活下去。”孙昭轩说。
“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做圣人”,于冷禹反而觉得坦然了,打断了孙昭轩的话。
大家又是一阵沉默。仿佛每个人之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也姑且被封存了,那些曾经隔着朝堂、隔着战线、隔着皇位的争斗、算计,此刻还不及能够把想说的话说完来的重要。
四皇子转过了身。他穿过那些已经不再移动的士兵,走到于冷禹面前,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冷禹,你来吧。朕只愿意死在你手里。”于冷禹看着他,雨水落在她睫毛上,她看清了他的眼睛。她拔剑,然后开口:“殿下,我等等就来”,她一剑刺入了他胸口。四皇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没入的地方,没有躲。
于冷禹闭上眼,向前迈了一步,让这柄剑从自己胸口也穿了过去,抱住了他。雨水落在两人身上,融合了血水,沿着交叠的轮廓往下淌。
孙昭轩站在原地,看着她倒下去,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这个纠缠一生的对手倒下的时候,没有一丁点的快意。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那个和他一样聪明,却远远比他孤独的女人在这个世界消失了。
过了两炷香,也可能是四柱香,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时间就像被凝固一样。但当谷内趋于静止时,不远处有两拨人正在拼命的奔跑。
景洵和于冷舜分别站在谷地上方,从两个不同角度同时看向了谷底。看见了堵死的裂口、断裂的栈道,倒下的四皇子、于冷禹,以及那面不应该属于那里的六皇子的旗。
他们都明白了一切。
景洵松开了缰绳,于冷舜跪在了地上。
在那道沉默里确认了同一件事实——他们已经来晚了,他们做不了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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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娘娘是你杀的。”孙昭轩终于开了口。
“是我杀的。”景恩死死的盯着孙昭轩的眼睛,“但你知不知道,我之所以走到今天,都是因为你。”
孙昭轩没有说话。
“你们孙家挡着我的路,我母亲心里的人是你,你夺走我的一切。”
景恩停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射出一层极薄的亮,一种仿佛泪光的东西。
“北宫娘娘待我很好,真的很好。我和她没有仇,但我杀她的时候,心理想着的是,她是你的妹妹。”,景恩的声音越来越尖厉,“我恨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不是这样的。”
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像一枚石子落入已经平息的深水。
孙昭轩和景恩同时回头。
姚墨月站在谷底边缘的阴影里,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她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
“你错得太深了。”
“你怎么在这里”,孙昭轩和景恩几乎同时喊了出来,他们都意识到此刻的出现意味着,她也将和他们一起在这谷底永远的沉睡。
“我从昨晚就在这里了,一直在等着你们”,姚墨月回答的很从容。
她温柔地看向面前的男孩。
“景恩,我一直在看着你。从没有停止过。我心里没有人能占据你的位置——它从来就在那里,不需要谁腾出来。”
随后她转头看了一眼孙昭轩,继续对景恩说,眼光里满是坚定。“我们之间从来是干干净净的,是你想脏了”。
景恩的身体动了一下,像被抽走了最后一道魂,蹲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眼光似乎在慢慢变化。姚墨月看见了那道目光,她慢慢走向景恩,身体向前倾了下去,右手已经抬起来一寸,她想要像很久以前那样抱住他。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肩甲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那是短促的一眼——不是恨,不是怒,是一道正在收拢的光。一枚极细的银光从他指缝间滑出,穿过雨幕,朝向孙昭轩的方向。姚墨月看见了那道银光,她往左侧移了一步,挡在了那道银光和孙昭轩之间。银光没入她胸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银光的末端正嵌在她衣襟之间,晕开的红色就像南宫花园里初开的花。
“母妃”、“墨月”
两个男人同时僵住了,又几乎同时朝她奔跑而来。
她抬起头,看向孙昭轩,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那一眼里。然后她转回身,抱住了景恩,像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抱起他时那样的姿势,带着他冲向那道裂缝,像一枚石子终于触到水面,她抱着他纵身跃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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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只剩下孙昭轩和这道谷底,以及那些在等他结束这一切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信号箭。尾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然后他拉断了它。火光在雨中升了起来——细长一道,那道火光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散开了,仿佛在此刻炸出了一道绚烂的烟花。
他手里没有东西了。所有需要他握住的事,都已经被雨水泡软了。
秦澈看见了那道信号,他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孙昭轩有他的原因和道理。他的手没有抖:“落石。”滚木从两侧山坡推下,巨石被推落,火箭划破雨幕,大火从通道口烧起来。
景洵和于冷舜分别看着那些滚木和巨石落向谷底,他们知道孙昭轩一定在谷底,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就像一枚已经嵌入血肉的旧铁,眼睁睁看着它变冷,变凉,直到它变成你身体里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直到一声又一声的巨响,惊醒了他们。
在一整晚投石、大火、雨水、落木的共同交织下。
终于,山崩了。
最高处的巨石松动,然后滑落。不是一块,是一整面岩壁开始向下移动。碎石和泥土像一条巨大的河,从高处涌向谷底,覆盖了那些还在燃烧的火,覆盖了那些地上的躯体,以及所有的一切。
声音很大,大到你听不见别的声音。
然后声音小了。
然后声音停了。
凤骨谷,确切的说已经不再有这个地名了。
成为一片废墟一样的土地。
这里不再有声响透出来,不再有火光映出来,不再有目光从深处穿过雨幕落向远处。
它完成了它该完成的全部事情。
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归于沉寂,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