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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诸途赴尽 不是他在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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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孙昭轩醒来的时候,手边是空的。那件披风还搭在案角,被叠过,但不是他叠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布料是凉的,像被风吹了一整夜。
他去寻她,没有找到。
又一次离开了,还有机会再见吗?
他摇摇头,低头看着案上那幅舆图。他需要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他坐下来,铺开信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悬着没有落下去。
“秦将军:着尔二人即日率本部开赴凤骨谷东翼,与桑一烛争夺栈道,尔切记不可入谷。如无法占领,将栈道切断”
他写完了这段,搁了一下笔,想了想又落了一笔:“见谷内信号起,落木滚石火箭齐发”
他折好信纸,封了口,递给信使,交代务必送到。信使的脚步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他没有回头看那道背影。
他坐了一小会儿,然后把舆图卷起来,站起来走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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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间就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干燥的碎石上,像有人在暗处试了试弦。然后整面天穹都塌了下来。雨水顺着凤骨岭两侧的山壁灌下来,在那些岩缝之间汇聚成一道道细流,再从高处跌落进谷底,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声响。风裹着雨水从东面灌过来,把旗帜压得很低。
景洵勒住马,雨水从他盔甲的边沿往下淌。他望着前方,山路已经完全看不清了,灰白色的雾气从谷底升起来,把前方十几步以外的路都吞了进去。没有地图,没有向导,没有火把能在这样的雨里亮过一盏茶的时间。王豫行策马跟上来,雨水从他下颌滴落:“殿下,走不了了。”景洵没有说话。他望着前方那道被雾气封死的路,他拨转马头:“就地休整。等雨小些再走。”
三十里外,另一支人马正在雨中移动。孙昭轩勒马停在一处矮坡上,雨水从他下颌滴落,他抬头望了一眼天。雨很大,山路的能见度已经压到了他前面十几步,他的衣袖已经湿透了。
他忽然笑了。不远处的于冷舜没有看懂:“你傻了?”孙昭轩笑着说:“雨这么大,洵儿他们走不了了。”他的声音不高,“他们没有向导的话不敢在这样的天里走夜路。他们一定在等雨停。”他策马向前,“这雨不会停。”
他不知道景洵现在在哪里,会不会仍然比他先入谷。但这道雨给了他一个他原本以为自己拿不到的筹码。他策马加速了:“全速行军。”雨水打在他肩甲上,发出密集的、细碎的声响。
他低头,突然看见自己甲胄内侧露出一角叠好的纸。他伸手把它抽出来。纸页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边缘微微发皱,但字迹还是清晰的。他认出她的笔迹。信不长,像一个人在灯下反复写了很久、最终只留下的那几行,每一笔都像在某个深夜被反复描摹过。
“昭轩:见字如面。此去之后,不复见矣。有些话不曾说出口,再不说不会有机会。我不曾、也不愿离开你。但与凝儿的约定,我未能守住,也无力偿还。我这一生欠下的最重的一笔债,恰好落在你身上。来世不复相逢。勿念。墨月。”
他看完了那封信。雨还在下,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他一直压着的东西变轻了,连雨水都似乎变薄了,虽然还是一串串地打在他的脸上,却不再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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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昨夜下到今晨,一直没有停过。于冷禹已经抵达了她计划中的那个位置,一夜没有合眼,雨水沿着她皮肤低落,她看着栈道的方向——栈道悬在崖壁上,木板被雨水泡得发暗,绳索绷紧。四皇子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没有问她“还要等多久”。斥候从雨幕中冲出来,马蹄溅起泥浆,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像跑了一夜:“西边发现一队人马,正在朝谷口方向行军,速度很快,约有数千骑,旗号是——”于冷禹转过头看着他。斥候的声音在雨中被削薄了一瞬:“六皇子部。”
四皇子景展猛的站了起来。他的靴子一脚踏在了泥水里,靴底在湿滑的岩石上微微蹭了一下,差一点没稳住。雨幕很密,他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见远处那片灰色中有一道正在移动的暗色轮廓,正在缓慢地拉近。他看了片刻,终于开口“他来了。”
孙昭轩勒住马的时候,裂口在他前方约一里处浮现出来。
他身后的队伍停下来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打在甲胄上的声响。
他到了,而且他知道景洵还没到。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裂口后方的山壁上,有人马驻扎的痕迹——虽然被雨幕遮得若隐若现,但仍能辨认出营帐的轮廓和隐约的火光。
四皇子他们也到了,已经等在那里了,只要孙昭轩一穿过裂口,所有的链条就会全部启动。空气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拉薄的旧纱,随时都会断裂——也许是下一瞬,也许是下一个时辰,也许是明天。一切就要归零了。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的夫人白岑一,他把八皇子托付给她让她留在了京城。应该是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他在回忆他们之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生说过千万句话,但要命的是最后那句话孙昭轩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到时只道是寻常,但有可能会成为最后的遗言。他唯一能记得有可能是最后一句的,是他们聊到了江南的小院和桃花。
他走向那些跟着他最后进入到这里的士兵。他叫人抬来酒,然后他端起一碗,面向那些站在雨中的面孔。他弯下膝,半跪在泥水里。雨水打在他后背上,顺着脊甲往下淌,他没有抬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走完这趟,就不用再辛苦了。”然后他把那碗酒一饮而尽。没有鼓声,没有号角。
他从队列的第一排开始走。然后他第二排,第三排。他数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一道一道地过,他知道这些人有可能许多甚至全部都将葬身在这里,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因为知道这个残酷的答案就停下来,如果进谷的人太少,不像一支完整的队伍,于冷禹的机敏一定会看出破绽。每走过一个人,就像在胸口插了一把刀子,走过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那把刀就像刺穿了身体,从后背透了出来。
除去年纪太小的,一共三千五百八十一人。这些人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他们的家人也可能正像那个村庄里的妇人等着他们回来。孙昭轩觉得此刻他和最痛恨的那些人正在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别人送上不归的路。但他没有办法,不是这一批人,就是景洵那一批人。不是他在选谁生谁死,是这场战争已经把两边都放上了天平。不是孙昭轩一个人的错,是他身后的那个时代让所有人都站在同一道窄路上的错。
回到营帐,孙昭轩想到还要做一件事。
他走到帐门口,对守兵说:“请于姑娘过来。”
于冷舜走进来的时候,孙昭轩正坐在案前,面前搁着两只碗。她站在门槛处看了他一眼。
“陪我喝两口吧。”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那碗酒,酒是凉的,碗沿粗糙。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她喝下了一整碗。“
孙昭轩没有回答,他也端起了自己的碗,没有喝,只是握着。
于冷舜还在在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皮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压住了,身体也软了下去。
他伸手扶住她,没有让她倒下去。他把她轻轻交给门口的两名小兵,这是两名脸庞稚嫩到让孙昭轩不忍安排进谷的孩子。
“你们留在这里,小心照顾于姑娘。不用随我行军了。”他停顿了一下,“至多两个时辰她就会醒。记住,这非常重要。”
他目送他们架着她走远。那道背影在雨夜中渐渐模糊,他想起于朝思临终前的托付——于家最后,只剩她一个了。
她应该,也值得活下来。
棋盘已经架好了,第一枚棋子该什么时候落下呢?
孙昭轩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