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四饵连环 谷内的敌人 ...

  •   黑暗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布,覆盖在姚墨月的眼睛上。

      绳索勒进手腕和脚踝的皮肉里,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会让那道勒痕更深一寸,但她没有停止试探。她在黑暗中摸索过每一寸地面,摸到了墙角有一截断裂的木桩,边缘是毛的,不够锋利,但也许能磨断绳索。她试了,磨了很久,把血磨了出来,她换了另一只手继续磨,但没有什么用。

      门开了。柳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地上,没有走近。“别费力气了,”她说。

      姚墨月没有接话。柳鸾站在门口,“我暂时不会杀你,看在景恩的面子上。而且你活着,对孙昭轩也是一个软肋。”

      “你们不要一错再错了”姚墨月道。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对错”

      她弯腰放下那碗水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走了出去。

      姚墨月没有去碰那碗水。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绳索的边缘已经磨出了几道毛边,但离断还差很远。

      她只能试一试最后一招,小时候练过的那些已经被她放下了很多年的东西,她学过舞乐。

      她慢慢收拢身体,把自己折成一个极窄的弧度,侧过头,让自己的视线能够触到脚踝的位置,然后用手够到了脚上的绳索。她成功了,靠指腹摸索绳结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抽开。脚上的绳索落在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重新躺回去,调整呼吸,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夜深了,油灯还亮着。

      她侧过身,用肩和墙抵住自己,把绑在背后的手腕伸到火苗上方。火舌舔上绳索时发出细微的嘶声,烟雾升起来,皮肉被灼烧的疼从手腕处涌上来,沿着手臂漫到肩膀。她没有出声,默默让火苗烧烤着自己的手腕,没有移开。直到绳芯一根一根地断,她没有停下动作。等最后一根也断开的时候,她的手垂落下来,绳头还粘在她腕上,她把它们撕开,露出底下已经被烫伤的一圈暗色痕迹,她的手上多了炙烤的疤痕。

      她没有看那道伤,站起来,走到门侧,把自己贴进门与墙之间的阴影里,等着。

      等了很久,终于门开了。柳鸾走进来的那一刻,姚墨月动了。绳索从她手中甩出去,绕过柳鸾的脖颈,交叉,拉紧。柳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她的手抬起来想抓什么,抓空了。姚墨月把绳索在她颈后绞了一道,收紧了。

      “对错就是对错,和输赢没有关系。”这是柳鸾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柳鸾的身体滑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还抬着,像在够一道她已经够不到的线,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落了下来,没有再抬起来。她不再动了。绳索还挂在她颈间。姚墨月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喘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被火燎过的暗痕,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还在疼。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那道伤,策马向前。

      —————————————————————————————————————————————————————————

      姚墨月赶到孙昭轩面前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她的马已经跑不动了,口鼻处全是白沫,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衣袍被刮破了两处,脸上沾着灰,嘴唇干裂出一道细口子,站着的时候膝盖微微弯着。

      她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他也看到了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次他们在这里分开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走出去,门帘落下,她说“我们走到头了”。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

      “你回来了。”那几个字像一枚很小、很轻的石子,落在她已经干裂的嘴唇上。

      姚墨月没有回答。他看见她手腕的袖口边缘有一道灼痕,像被火烧过一圈的痕迹。他没有追问。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话,像一摞已经被叠好的旧纸,此刻不是翻开它们的时候。

      她开口了。

      “我要告诉你一个可能事关存亡的事情。”

      姚墨月拿出藏在发饰里那张自己描的图,给了孙昭轩,她没有说她为此经历了哪些事情,差一点把命丢了,她只是喘了一口气,然后看着他,看孙昭轩能看出些什么。

      孙昭轩站在那里,他显然能看懂,那些线条像一把一把的沙落进一个已经裂开的口袋里,快把他埋进去。

      他开口时声音很低:“洵儿到现在还没联系上。”他停了一下,“如果洵儿的确在凤骨岭深处,哪怕我们此刻进山,也已经来不及阻止他往那边去了。”

      —————————————————————————————————————————————————————————

      灯还亮着,但案上的墨已经干了。

      孙昭轩坐在灯前,那幅舆图摊在面前,凤骨岭的山脉线条在他脑海中不断起伏。

      他此刻累极了,恍惚中看见了凝儿。又看见了林江秀。她倒在门口,胸口一片暗红,然后他看见了殷临,他甚至不知道殷临死时的场景。

      洵儿不能死。六皇子一旦死了,整个联盟就失去了唯一的旗帜。从血脉来看,他是孙凝的儿子,孙凝的血脉不能断在这一步。从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来看——他们用命换来的那些路,不能在这里被合拢。他不能让六皇子死,也不能后退。

      可他此刻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办法来阻止洵儿走进那道已经快要合拢的谷口。

      他没有时间了。

      不,可能还有最后一条路。洵儿是迷着路在摸索,我是清楚的知道路。

      他拿起笔,在那幅舆图上画了一道线——从凤骨岭北侧,直插凤骨谷。抵达西裂口,此刻出发,最理想状态只需要不到三天。

      他搁下笔,看着那道线。他让自己代替六皇子,让部队换上景洵的旗帜,抢在洵儿之前入谷。就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效应。

      于冷禹会以为自己得手了,封断第一道口。桑一烛是第二道口。此时只要秦澈与桑一烛争夺栈道,就能彻底围住整个凤骨谷。当然,桑一烛不会这么容易打赢。

      如果栈道被秦澈拿下了,那所有在谷内的敌人——于冷禹、四皇子、景恩、桑一烛——都将永远留在那里,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里,所有的核心将全部消失,并且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如果拿不下,那就彻底斩断栈道。

      战争仍然可以结束。

      只是多一个自己同葬。

      —————————————————————————————————————————————————————————

      下半夜,姚墨月从自己歇脚的营帐中走出来,看见孙昭轩营房的灯还亮着。那盏灯隔着几顶营帐,在夜色中像一片不肯沉下去的暖光。

      她站在自己的帐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她掀帘进去的时候,没有出声。孙昭轩趴在案上,面朝下,一只手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搁在已经干透的墨块上。他的呼吸很浅,像一个人终于累到极点之后才肯放下来的那种睡。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脸侧向一边,灯焰的光落在他面颊上,把他脸上的轮廓照成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看见他眼下的青黑,他下巴上那道浅淡的旧痕,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条她走了很远的路、但始终没有跨过的那道门槛。然后她垂下目光,伸手把他肩头滑落的外袍轻轻拉起来,披回他肩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回水面,没有惊动任何一道涟漪。

      案上的灯还在烧,灯油已经快见底了,她看见案上摊着那幅舆图。凤骨岭的山脉线条被笔尖圈过几道,她走近了一步,看见了那道线。

      那道线从凤骨岭西侧开始,穿入凤骨谷,经过谷底,停在那道出口的位置上——没有画出去。她认出了那道线的形状。在于冷禹的地图上,那是诱饵的路线。在景恩的密谋中,那是死囚的路线。此刻它画在这里。她清楚地看懂了。这不是战术调整,不是诱敌之计——这是他想让自己进入谷底,走一条凶多吉少的路。

      他是想让自己比六皇子先一步入谷,替他去冒险,甚至是赴死,并让所有敌人一起陪葬。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涌上来,顺着面颊滑落,落在案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她抬手用掌心擦去了,擦得很用力,像要把那道水痕连同那道刚刚升起的东西一起压回原处去。

      姚墨月移开目光,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等了几次呼吸的时间,让墨迹在灯焰下干透,然后把它折好,轻轻塞进他搭在椅背上的甲胄内侧。那个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没有发出声响。夜色还很深,那盏灯还在他营帐里烧着,焰心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走了,那道帘子落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被人掀开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四饵连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