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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暗闻恸心 “我的皇子 ...

  •   孙昭轩站在地图前,秦澈站在他对面,目光沿着那条标注了虚线的山脉轮廓缓慢移过去。帐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帘子落着,外面的风声被隔绝成了很远的低响。

      孙昭轩的手指抬起来,沿着凤骨岭的山脉线划了一道——从山口一直到深处,那里只有一条线,没有标注任何地名。

      “如果他们还有人活着,”他说,“只可能就在这绵延的大山里头。大山里是一条死路。殷临绝不可能主动往里去,他一定是遇到了重大的变故,被逼进去的。最可怕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洵儿也在那里。是死是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我们没法等到全部集结完成,再万无一失的去决战了。给我一天时间,我把京城的事安顿好。明天天亮之后,我走西路,你走东路,往凤骨岭山区方向开进。”

      秦澈没有问理由,只说了一个字:“好。”

      情况比孙昭轩预估的更糟。

      殷临的兵马某种意义,可以说已经全军覆灭了。

      一支围歼殆尽,一支孤军失联。

      所谓的中军大帐,只剩下一些后勤官员和女眷。

      姚墨月也在其中。

      暮色烧成灰烬的时候,桑一烛的人马冲入了辕门。殷临的中军大营像一只没有来得及合拢的旧匣子,被那一股涌进来的黑色潮水灌满了。火光从粮草帐那边先烧起来,然后是中军帐、辎重帐、那些堆着文书的临时棚屋。火焰从一处跳向另一处,像有人正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暗纸上慢慢勾勒一个正在扩大的圆。

      有人在跑,有人刚站起来就被刀截断了声音,有人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笔。一个文官正低头写着什么,刀落下来的时候那行字只写了一半,笔滚落在一旁,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湿润的墨痕。那些被拖出营帐的人影在火光中时明时暗。

      姚墨月从侧帐里听到第一声刀响。她站起来走到帐门边,从缝隙里看见那些正在倒下的身影,她没有喊,没有冲出去,她转身走向侧帐后壁,那里有一道被粮草车挡住的缝隙,勉强容一人侧身挤过。她挤了过去,衣袍被木棱刮破了一角,她没有低头看。

      她沿着营帐之间的阴影穿行,火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泥地上,时明时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回头。她在粮草车和倒塌的旗杆之间蹲下来,伏在一堆被掀翻的旧木箱后面,把自己藏进那些还在冒烟的阴影里。四周都是灰烬的气味,浓稠得让人不敢吸气。

      火还在烧。那些声音正在变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下来,然后是脚步声。她透过木箱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人从马上翻身下来,甲胄上沾着暗色的痕迹,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还没有干透的陶俑。

      旁边的人喊他桑大帅。

      “他是桑一烛”。姚墨月不认识他,但听过许多次这个名字,她确信眼前的就是这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的侧脸被火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是那种她太熟悉、所以反而需要辨认更久才能相信的轮廓。

      她认出来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道呼吸停住的时间比她意识到的要长,长到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块地方正在变紧、变薄,一寸一寸地失去它原本的形状。

      她看到景恩走了过来。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他可能也被抓了,可能也被裹挟着来到了这里。但火光照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桑一烛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不需要再确认的距离。他没有被绑着,没有被人押着,

      两人并排站着,正在低声说什么。这姿态不像是俘虏,更像是……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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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孙昭轩在临时朝堂上向何天仪做了最后交代。“你拿不定主意的多问我夫人。城门每日落锁后会由老贺的人换防,我把章书弘留了下来,此人假以历练是辅国之才,朝堂之事可以帮你很多。”

      他回到后殿的时候,白岑一正坐在灯下,给八皇子的那件小衣裳缝最后一针。她没有抬头,但听见脚步声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何天仪那边都交代完了?”她问。孙昭轩说:“交代完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白岑一放下针线,看着他。灯焰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等着他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就走。”白岑一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孙昭轩心中曾经无数次闪过一个念头,但他尽量不想触及那残酷的字眼。

      他措辞了很久,最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岑一,你一定要把八皇子带大。”他停了一下。

      “还记得我们成婚后,在江南住过的那个湖吗”孙昭轩突然说。

      “当然记得,那里有一大片桃花”

      孙昭轩想说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在那里度过余生。

      但他踌躇了很久说不出口。

      “挺想回去看看的”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

      —————————————————————————————————————————————————————————

      火还在烧。

      景恩就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士兵们犯下恶行。

      眼前的少年让她感觉陌生,陌生到可怕。

      然后,她又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柳鸾从营地边缘的阴影里走出来,衣袍下摆沾着灰烬边缘烧焦的痕迹。她走到景恩和桑一烛之间站定,姚墨月看到了她脸上的伤疤,但她依然可以通过身段认出来,她就是那个女人。

      景恩看见她,开口:“找到我母亲没有?”他的声音不高。

      “我已经派人专门在找了,连尸首都在翻,可还没找到”桑一烛说。

      柳鸾看着焦急的景恩,在旁边似笑非笑地说:“刀枪无眼……况且,你看看老桑手下这些兵痞见到女人的样子。南宫娘娘这样的品貌……”

      她看到景恩眼中冒出的愤怒火光,不敢再说了。

      景恩的手在身侧收紧了:“谁动她,我杀谁。”

      桑一烛看看景恩,说:“你杀过几个人?”

      “我不需要自己动手杀人”景恩淡淡地说。

      柳鸾听了,噗嗤笑出了声:“我的皇子殿下,你倒是会耍赖。”她往前走了半步,“光我看着的、知道的,已经五个人了。”她点起细长的手指,一个个数过来:“那两个卫士、虞训、殷临,还有……北宫娘娘”。

      听到那几个字,姚墨月觉得有一根针从她的后颈刺了进去,疼痛从脊椎两侧漫上来。

      可景恩并没有否认,他的沉默让姚墨月感觉无法呼吸,她张开嘴,空气灌进来,但那不是呼吸——那只是一个打开了口的空壳,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气吸进去了。

      “你杀北宫娘娘的时候,可是一点也没犹豫啊,甚至那时候她还怀着身孕”

      “够了,不要说了”,景恩愤怒地打断了柳鸾,“没认识你之前,我连……”

      “连什么?”柳鸾打断了他,“连杀鸡都不敢?景恩,我可是教会了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法则——只在乎自己。”

      姚墨月攥住自己胸口的衣襟,她能感觉眼泪正在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整片整片地从眼眶里漫出来,像一堵被水浸透了太久的墙终于失去了边沿。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敢抬手擦,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抿到发白,膝盖开始往下弯,弯到一半她撑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住的,她只知道她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会发出声音,发出声音就会被发现。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空了但还没有倒塌的空壳,风从她身后吹过来,也感觉不到冷。她听到自己的耳朵里有一种嗡嗡的声响,很沉,像一口被敲响了但还没有散尽余音的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瞬,她看见了她的脸,听见了她的声音,却立即一闪而过,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那道嗡嗡声。

      北宫死了,她甚至没有看到自己那个孩子。

      而杀她的人是自己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暗闻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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