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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三蛟合噬 当他们三个 ...

  •   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吹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凉意,像有人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笔。孙昭轩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看的是殷临大营的方向。那道调令发出已经好几天了,快马来回只需至多四日,殷临的信使照理应该在路上了。但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秦澈已经到了。殷临消息也没有。

      于冷禹回救四皇子之后,在东北重新收拢了防线。四皇子的人正在筑寨,旌旗重新升起来,像一道被推倒的墙又被人一块一块码回去了。秦澈退兵之后,孙昭轩让他直接开赴京城会合。他的命令很明确,秦澈也执行了。殷临如果一切顺利,应该比秦澈早到。但京城里没有殷临的旗帜。

      没有信使,没有急报,什么都没有。那片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只是孙昭轩还没能把它翻译成他愿意听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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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她一路奔波的第十二天。

      傍晚柳鸾抵达了桑一烛的大营。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路上换了三次衣裳,在脸上抹过灰,混过两拨流民。她现在的衣裳是一件粗布短褐,头发剪短了,脸侧那两道伤疤在暮光中像两条干涸的旧河床。辕门的守兵拦住了她。

      但守兵有些疑惑,她的身形站姿和那股子安静,不像难民。守兵的目光在她脸上那两道疤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站立的姿态上停了一下,然后问:“什么人?”

      柳鸾开口:“你去告诉桑大帅,就说是京城来的。姓柳。他会明白”守兵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的语气不像流民。他转身进去了。

      只等了一小会,桑一烛亲自出来了。他走到辕门处,看见暮色中站着一个女人,身形削瘦,脊背却挺得很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两道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他以为她会低头,会侧脸,会把那两道疤藏进阴影里。她没有。她站在原处,让他看完了。仿佛那两道疤在她脸上不是破损,反而是一种野性的雕刻。

      她站在那里,粗布衣裳的腰线被风贴紧了一瞬,能看见腰肢和腿线,她站在暮色中,夜风从她身上带过来一点干燥的尘土和铁器的气味。他也见过不少漂亮女人,于冷禹就不难看,但那些漂亮都是完整的、光洁的、没有裂痕的,眼前的这个女人像是被打碎过又重新拼起来,碎片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比原来的表面更亮。

      “看完了吗?要不要让我进去。”柳鸾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桑一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侧身让开辕门。桑一烛终于把景恩口中的那个女人和眼前的人重叠了起来。

      大概三个时辰后,景恩也来了。

      “你真够狠”。

      当景恩听说了脸上的两道疤是自己弄的,他只说了这个。

      随后他就笑了,当他们三个人终于聚在一起。景恩知道,万事具备了。

      而东风,要靠他们自己来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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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信的路途一共有三条官道,都通京城。无论走哪条,马都要在当天傍晚歇脚在一个叫柳林驿的地方,那是方圆数十里唯一有旅店、有马槽、有草料的驿站。往来军报的信使到了这里都要停下来换马,吃一顿热饭,歇一夜再走。柳鸾挑的正是这个地方。

      她提前三天就到了柳林驿。旅店原来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柳鸾给了她一包银子,说“借你的铺面用五天,你带着伙计出去躲一躲”,那女人看了她脸上那两道疤,接过银子的动作比她的嘴快。柳鸾换上老板娘留下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拢起来,对着半面破铜镜把发髻挽成妇人的式样,侧过脸看了看自己脸上的伤疤——她想了想,没有遮。脂粉盖不住的,反而让人觉得她是个经历了什么事的女人,不该被多问。她把案上的旧茶壶擦了擦,把火生起来,往灶台上搁了一碟干枣和一碟咸豆。然后她坐在柜台后面,等着。

      第一天来了三个信使。她看了他们的行囊和腰间令牌,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第二天又来了两个。她一样端茶递水,没有多看一眼。第三天傍晚,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进了店,腰间挂着一枚加盖了水纹印的令牌,衣袍上有跑了一整天的尘土,靴帮上沾着两段路泥。柳鸾的目光在那枚令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她问。那年轻人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柜台后面,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的伤疤照出一道深浅不一的暗影,她正低着头擦杯盏,手指修长白净,和那身粗布衣裳不太相称。年轻人说:“住店。明早还要赶路。劳烦给一碗热汤,一碟干粮。”柳鸾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后端汤。她把汤碗端到他面前的时候,袖口不经意地扫过桌沿,在他手边落下一小片衣料上的细棉绒——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轻到像风吹过。年轻人没有察觉。

      她等他喝完了那碗汤,等他靠在椅背上困意涌上来,等他终于趴在了桌上。她走过去,从他怀中取出了那封信。封口完好,加盖了水纹印,边角有一道被汗浸过的旧痕。她没有拆,把它收进袖中。第二天早晨年轻人醒来的时候,柳鸾已经不在柜台后面了。他摸了摸怀里,信还在——他不知道那封信已经被拆开看过、重新封好、放回了原处。他带着它继续赶路,一路送到了殷临手上。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送的那封信在半路被人打开过。那封信是孙昭轩的亲笔,内容是催殷临尽快拔营开赴京城——但信的内容已经被景恩改过两处,一处是日期,一处是目的地。“与秦澈部会合后统一开拔”被改成了“按此前部署,先行开往青石坪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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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临看完了信,折好放进怀中。他抬头看向帐外的天色,对副将说:“明日拔营,开赴青石坪。”

      但他又感觉有一点不对,信没有问题,是孙昭轩的字迹,部署也挑不出明显问题,他这么多年的行军让他多了一份谨慎。他铺开另一张纸,写了一行字。他没有用军令,没有用印,只是写了一行字让人传给六皇子景洵和王豫行:“明日拔营,你部与我保持二十里间距,滞后行军。没有我的信号,不要靠近。”

      同一片夜色中,桑一烛的部队正在缓慢移动。他收到景恩密报的内容比殷临多了两行——“殷临多疑,未必相信。你先开赴青石坪,外围佯动,让他确信信件上部署正确诱他深入。等他到了,再做下一步。”桑一烛看完了那封信,没有说话。他从营帐中走出来,翻身上马,策马朝着青石坪方向去了。他麾下的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踏过夜色中的旷野,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被风扯成一条细线。

      殷临的青石坪空无一人。他勒住马,环顾四周,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有旌旗正在升起。不是一面,是三面。立即明白了有问题。

      他拔刀了。

      此刻,还有一个人也在观察着殷临和桑一烛行军队路线。

      “我们也能分一杯羹”,于冷禹转头,对四皇子浅笑着说。

      殷临的部队在青石坪边缘被两股力量夹在了中间。北面是桑一烛,南面是于冷禹,左右两侧都是开阔地,无险可守。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的刀砍卷了刃,他的马被射倒了。他站在地上继续打。他身边的人围成一圈,把他护在中间。他杀到最后的时候,仍然以为是孙昭轩让他来青石坪的,他用最后那点力气,像一道他已经撑了很久的防线。他不知道自己拿到的信是被人改过的。

      景恩从侧面走上来。他的衣袍上没有多少血迹,像一个刚从文书案上起身的人。他在乱军中走到殷临身侧时,殷临抬头看见了他。四目相对。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孙昭轩让他来的。是他身边的这个少年让他来的。景恩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刀的手。殷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军令是假的?”景恩没有回答。他的手落了下去。

      殷临倒在地上的时候,身体缓慢地朝一侧倾斜着。他手上还攥着那封被改过的信。他最后想到的是——幸好没让景洵一起。他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大哥,我看不到这场战争最后的结局了。

      景恩收刀。他站在殷临的尸体旁边,环顾四周——他的人马已经在混战中散开了,他没能看见那个他最希望也死在这片坪地上的那个人。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退入乱军。他在夜色的掩护下找到一道缝隙,策马穿了过去,他跟桑一烛约好了,那个方向会给他放行接应。他在马背上想——他还要继续伪装下去,因为更大的猎物还在前面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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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豫行策马从坡下冲上来,翻身落地时跪了一半,声音几乎是撕开的:“将军阵亡了!桑一烛的前锋正在往这个方向来!”景洵站在那处矮坡上,望着青石坪的方向——那里烟尘正从地面升起,像一扇正在被人从远处合拢的门。

      他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士兵都在看他。那些面孔上有灰、有血、有来不及擦去的惊惶。他忽然想起殷临昨夜传给他的那行字——“若我在青石坪遭遇伏击,你不要来救我。替我守住后方。”他明白那句“守住后方”是什么意思了。把他放在了二十里外,不是为了让他最后冲进去救人,是为了让他活下来接手。

      他转过身来,面对那些正在看向他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我是皇子,接下来由我带着你们走出去。”

      没有人说话。风从青石坪方向灌过来,把他手里的缰绳吹得微微发抖。

      他拔出刀:“传令——所有人就地列阵。把旗全部展开,不要藏。让桑一烛以为我们人很多。”副将愣了一瞬:“殿下,咱们只有——”景洵打断他:“我知道有多少人。桑一烛不知道。”

      他把残存的骑兵分成三股,一股在正面列阵,两股沿两侧丘陵的坡地展开。他让每一股骑兵都拖着一根长树枝在身后,来回跑动。马蹄踏过干燥的旷野,尘土从地面卷起来,在暮色中形成三道并行移动的烟尘,远远看去像三支正在同时逼近的部队。

      桑一烛的前锋在远处停了。斥候回报:“前方发现敌阵,旌旗数量超出预期,约有三股兵力正在向侧翼包抄。”桑一烛勒马,望向那片正在升起的尘土。景恩的情报对吗?殷临带来了多少人马?他认得那种布阵方式——那是殷临惯用的“三翼展开”。他沉默了一瞬:“不要急着压上去,先探明虚实。”那一个时辰的迟疑,是景洵用烟尘和树枝抢回来的。

      景洵知道桑一烛迟早会反应过来。他把主力收拢,向后撤入一处两山夹峙的浅谷。谷口狭窄,两侧坡地上长满了枯草——入秋之后这些草已经干透了,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脆响。他把人埋伏在两侧,自己带着几十骑从正面经过谷口,故意放慢速度,让桑一烛的斥候看见他的旗。

      桑一烛追了上来。他的前锋冲入谷口时,景洵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涌入的骑兵。他在心里数——第一队过去了,第二队过去了,第三队刚到谷口。他把刀向前一挥。两侧坡地上的伏兵用火折子点燃了枯草。火从坡顶往下蔓延,像两道正在合拢的瀑布。被点燃的马匹嘶鸣着冲向谷口,把后续的骑兵堵在了外面。滚木从坡上推下,截断了退路。桑一烛的前锋被困在谷中,进退不得。

      景洵没有等。他趁乱绕后,带着剩下的几十骑扑向桑一烛留在后方的辎重车队——他最大的优点是他的记忆力,他曾偶然看过殷临留下的作战笔记,上面有一行批注:“桑一烛每战必轻装,粮草押后一日程,此其最大破绽。”他选了那条破绽,一刀切了下去。粮草被点燃的时候,火光从车队尾部窜起来,在暮色中烧成一道金色的线。桑一烛回头看见那道火光,勒住马,沉默了很久。他开口时声音很平:“不能这么打,先撤。”

      景洵站在坡上,看着桑一烛的火把正在变远。

      “我们差一点就全军覆没”,王豫行大口喘着粗气,他身边的士兵们也都在喘息。

      景洵却没有一点劫后逃生的庆幸,因为他发现:

      他只有往凤骨岭大山深处这一个方向走,一边是绵延大山,一边是桑一烛的布围,回头是于冷禹的范围。

      他彻底成了一支与外断联的孤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三蛟合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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