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9 温澜终究还 ...

  •   温澜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温燃,找了台自动贩卖机买了零食,坐上通往实验室的电梯。
      出了电梯间,远远就能听到交谈和问讯的声响。但是放眼望去,走廊内只有一道颀长的侧影一言不发地立于窗前。
      是余晖。是温澜从未见过的余晖。
      他失去了那种万事都不在话下的从容,整个人看起来失意又颓唐——如果他会抽烟的话,脚下应该已经堆满烟蒂了吧。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余晖在温澜走来的时候转过了目光。
      温澜发现那双原本云淡风轻的眼,已经变成了历经大战之后的废墟,只剩下灰蒙蒙的烟与烬在其中飞扬。
      “是来找温燃吗?”他率先打破两人的沉默,伸手指了指实验室,“她就在里面。”
      “哦……好。”温澜怔怔地应下,随即转向了实验室。
      只是走进实验室前,她于心不忍,不禁再次回望。
      余晖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沮丧了,双手撑着阳台,把头埋得很深。
      这次终于轮到他陷入情绪的沼泽了吗?
      那么这次……他能懂她了吗?
      温澜狠下心阖上眼,收起心中的感慨与哀怨,沉默地走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门口,椅子堆成一团,但是只有温燃孤零零地坐在那。房间深处,徐院长、戴教授和林雨的导员正在带领学生们配合警察的初步问讯。
      目前最主要的线索,就是林雨工位底下拾到的一部手机,似乎被狠狠地摔过,已经变形严重,无法开机。
      只见徐院长和戴教授追着警方问:“警察同志,这个手机变成这样,是不是调查不了里面的数据了?”
      “会有点困难。不过有必要的话,我们一定尽全力。”警方简单回复完,继续问道,“所以这部手机,是林雨本人的吗?”
      同学们面面相觑,有的点点头,有的摇摇头。
      其中一个摇头的开口解释道:“林雨的手机应该有个手机壳,我上礼拜还见过的。”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另一个学生跟着开了口,“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快递处,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拆封的手机盒。这部有可能是新换的。”
      闻此,戴教授的脸色明显黑了下来,沉声问道:“新换的?那她之前那部手机呢?”
      那个学生飞快地避开了戴教授的视线,埋着脸摇了摇头。
      警方一边记录一边追问:“所以,她在失踪前换了一部手机是吗?那更换的原因呢,你们有头绪吗?”
      房间内顿时一片死寂,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温澜皱了眉。
      更换?可是怎么会?不是林雨托温燃去修的吗?
      她想着想着,便在温燃身旁落了座。
      温燃这才从恍惚之中回过神:“姐?不是让你别等我吗,怎么还上来了?”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说着,温澜把带来的零食塞到温燃手里,“而且也不知道要调查到什么时候,我想着给你带点吃的。”
      “可是我吃不下……”温燃垂眸喃喃道。
      温澜心疼地叹了一声,挽过妹妹的手安抚道:“燃燃,我知道你作为朋友,一定会感到自责。但是事情变成这样,你不是根本原因,真正该自责的不是你,明白吗?”
      温燃耷拉着脑袋,攥紧指尖摇了摇头。
      “怪我,都要怪我。其实我早该察觉到的——师姐托我修手机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了!因为那天,她给我发了很多奇怪的消息,说是手机里的重要数据,留下来也许以后有用。可是现在想想,谁会给别人发消息来备份啊!”
      诚如温燃所说,这样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
      费解,所以大概率是故意为之……
      温澜越想越不安,朝温燃伸了手:“她都给你发了什么?拿来我看看。”
      点开林雨的聊天记录,长长的对话框顿时塞满了整个屏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符像是从表格复制过来的一样,乱得人眼睛生疼。
      温澜划了好一会才找到了第一条异常消息:PW759621。
      是一个密码。而且结构简单,不像用来登录软件账户的,更像是解锁一个设备的。
      可是再怎么备份,也不该把密码备份给别人吧。
      除非……
      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温澜再次朝温燃伸了手:“把她的手机给我。”
      温燃茫然地递出手机,茫然地看着姐姐点亮屏幕,又茫然地看着她在九宫格上划出图案。
      只见屏幕闪了一下,退出了屏保,跳进了桌面。
      姐妹二人顿时愣住了。
      林雨的手机桌面空空荡荡,只能看见屏幕下方两个应用图标:相册和聊天软件,还有屏幕中央大大的便签按钮——分明就是在邀请解锁的人点击查看。
      温澜用颤抖的指尖点开了便签。
      是一堆排列整齐的数字和字符,穿插着不少文字信息。
      姐妹对望一眼,视线默契地转向了那些发给温燃的“备份消息”,对照便签一条条查看。
      果然,都是对上的。
      无端的骚扰,学术的压榨,成果的窃取,甚至资金的挪用……日期、事件,以及证据在林雨手机中的存储位置,全部都是对上的。
      漫长而泣血的控诉不知有多少,温澜终于向下划到了结尾。
      密密麻麻的说明之下是许多空白行,像是自知多说无用的沉默。但是林雨没有一直沉默,她仍然便签的最后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如果这是负担,就丢弃它;如果这是武器,请拿起它。
      愿我的故事成为悲剧的终幕;愿我的血肉筑起我们的长城。”
      #####
      犹如当头一棒,大脑嗡嗡作响。温澜在震惊的失语中恍惚了许久。
      原来林雨的失踪不仅仅是崩溃下的逃离。
      更是为了瞒过教授的眼睛,把证据留下!
      这个结论宛如一记投石,重重地砸向心中的那道麻木之墙。
      于是,高墙的一角坍塌了,一丝倔强而纯粹的光便从中败露了。
      恍惚之时,警察突如其来的声音闯了进来:“温燃是哪位?”
      姐妹应声抬起视线,只见戴教授站在警察身边,正在用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们。
      说不害怕,那是扯淡。但是它似乎压不住眼中的冰和心中的火。
      温澜就这样悄悄把林雨的手机藏进口袋,然后握紧妹妹的手:“走吧燃燃,好好配合调查。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别乱说。”
      相比于实验室人员,温燃对林雨的近况知之甚少。再加上天色已晚,警方问了温燃几句之后,就展开了一对一问讯。
      戴教授一路点头哈腰,把警方请进临时的问讯地,也就是自己的办公室。然后他就拉上徐校长,两个人窸窸窣窣地走进了旁边的会议室。
      其他需要单独问讯的人则是沉默地坐在实验室。
      一个走出来,另一个走进去。而且调查结束前,谁都不能离开。
      就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实验室里的一片死寂之中,突然响起可怜巴巴的咕咕声。
      是坐在温燃旁边的男生,就是那天把温燃背到校医院的那个。
      只见他面露窘色,似乎打算以喝水来掩饰尴尬,没想到水瓶空空。他于是起身接水。
      这一起身不要紧,高大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新朝!”
      “新朝师兄!”
      刹那间,许多只手都递了出去。大家勉强把他扶回了椅子。
      “没事没事。”许新朝坐稳之后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就是有点饿。可能是低血糖了。”
      有同学拿起他的水瓶,替他接好水递了过来:“只能先喝水垫垫了,现在还不让走。”
      “估计还得有一会呢。余老师刚进去,他们肯定要问好久。”
      温澜闻此皱了眉,忙问:“为什么会问他很久?”
      “他们调了监控,说余老师是最后一个和林雨说话的人。”
      最后一个。四个字砸得温澜大脑空白。
      这意味着余晖拥有过唯一一个阻止悲剧发生的机会。
      可是当时的他熟视无睹。更糟糕的是,现在的他又后知后觉。
      这对道德感和责任心极强的他来说,是怎样不休的梦魇,又是怎样穿心的折磨?
      沉思之时,温燃突然拽了拽温澜的手臂:“姐,把那个饼干给我,让师兄垫补两口。”
      温澜应声翻出饼干递了过去。
      许是饿得太急,许新朝的感谢说得很匆忙。眨眼的工夫,小伙子已经炫了好几块下去,噎得直喝水。
      不用说,大概率是中午又没来得及吃饭……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看屋里的其他学生,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袋子。
      “那个,我这还有别的。”说着,她把袋子中的零食一件一件摆在桌上,“你们谁需要就来拿吧。要是真晕倒了就不好了。”
      一时间,学生们面面相觑,纷纷道谢又摆手。
      温燃作为实验室熟人,连忙在此时发了话:“没事,我亲姐。你们就当是我分给大家的,不用客气啦。”
      话虽这么说,大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直到许新朝漫不经心地走到桌前,左手举着饼干,右手探寻起下一个目标。
      有了第一个“不客气”的人,学生们才有了伸手拿来的勇气,一个个走到了桌前,共同挑选,相互分享。
      于是,死寂一般的实验室,开始有了几分“活着”的气息。
      温澜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莫名踏实了一些。
      “你也跟大家一起吃点吧燃燃。”她转向妹妹,温柔地劝道。
      “我正要去。你想吃啥,我给你拿过来?”
      温澜摇摇头,拎起自己的包:“你先吃吧,我要去趟卫生间。”
      #####
      卫生间内,温澜从包里取出林雨的手机,对着屏幕里的便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言地站了许久。
      究竟是负担,还是武器?
      究竟该为了自己保持沉默,还是为了他人选择爆发——倘若爆发,真的只是为了他人吗,或许……也是为了燃燃呢?
      那么,代价是什么,结果又是什么?
      胜利究竟会不会在尽头绽放,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注定枯萎?
      温澜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切,注定没有答案。
      就在越想越乱的时候,寂静的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嚣。
      看来是今天的问讯结束了,警方也要回去了……等等。
      警方要回去了?
      乱七八糟的疑虑瞬间断了线,温澜在本能的驱使下冲出了卫生间——因为林雨的手机只有一个最正确的去处,那就是警方的手中!
      一路小跑着回到实验室门口,温澜看到妹妹和余晖正站在那里等她。
      她一把拽住温燃,忙问:“警察呢?”
      温燃茫然地指了指电梯间。
      来不及解释,温澜攥紧手机,二话不说就要追上去。
      “哎?那不就是林雨的手机吗?同学!不好意思,需要耽误你一下,你手里那个手机……”
      戴教授温和而礼貌的话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如同冰水倾盆而降,冻住了血液,冻僵了身体。
      这部手机好像要到一个最错误的去处了。
      温燃的神色已经失了控,满眼失措地望向僵在身旁的姐姐。好在余晖上前一步,稍稍拦住了戴教授莫测的视线。
      绝望的静止之中,温澜应声转过身。
      “这个吗?”她的表情带着略显僵硬的困惑,“可这是我的手机啊……”
      此话一出,三道震惊的目光同时落到了她的身上。
      但是温燃和余晖始终沉默着,只有戴教授黑了脸色,沉沉道:“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但是事关重大,能不能请你……”
      “啊,可以啊。”
      温澜故作大方地解锁手机,然后在如雷的心跳声中念叨起来。
      “这是我的工作手机,东西就这么多。我还有另一部手机,那上面就很满,什么视频啊游戏啊……”
      戴教授听了半晌,似是找不出破绽,将质疑的眼神转向了温燃。
      “温燃,这位是你的?”
      温燃闻声抖了一下,又往姐姐和余晖的身后躲了躲:“她是我姐姐。”
      “哦,是院里的学生吗?我看着有点眼生呢。”
      “不是。我姐她平时很忙,不怎么来学校。今天是打算一起吃晚饭所以才来……”温燃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都要听不见了。
      闻此,戴教授似乎才放了心,慢慢地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抱歉,是我误会了,也感谢你配合。”
      温澜对着那双黑眼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作为回应,然后用颤抖的指尖把手机塞回了包里,拉上温燃准备脱身。
      就在这时,戴教授阴魂不散的话音追了来:“对了温燃,还有余老师。也帮忙找找林雨之前那部手机吧,也许能提供更多的线索呢。”
      温燃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余晖只是沉默。
      没有回应,戴教授也没有不满,满眼都是长辈该有的关切与担忧。
      “如果找到了,一定保存妥当,或者直接交给我,那样一切都好说。要是擅自处理,先不说警方那边,院里不知道会给你们怎样的处罚。这是影响你们未来的事,要慎重,知道吗?”
      知道了。
      现在是彻底知道了:什么叫做老奸巨猾。
      这部手机,一旦交给警方,戴教授作为校方代表,很快就会知情。不论戴教授结果如何,反正她们一定不会好过。
      所以,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手机暂时不能交给警察。
      把戴教授的这个把柄捏在手里,尚且能保证温燃和余晖的正常生活。
      就这样,林雨的手机有了一个最“安全”的去处——温澜的包里。
      温燃第二天有早课,今天不得不回宿舍。进楼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请余晖送姐姐回家。
      事实上余晖也是这么打算的。
      温澜的心里正乱,干脆承了他的好意,坐上了他的车。
      当然,心乱的不止是温澜。故而两人各有所思,一路无言。
      直到车子停稳、手刹拉起,余晖在温澜解安全带的时候突然伸手:“把手机给我。”
      温澜闻声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立马戒备地蹙了眉。
      “都说了那是我的工作手机。”
      “你哪有什么工作手机。”余晖直接拆穿了她,沉声继续道,“给我。”
      温澜护住包包,戒备地瞪着他:“你想干嘛?”
      “这是我的事情,我不能牵连你们。”
      她在那双混沌而温柔的眼中迷失了片晌。
      即便他也不好过,还是在本能地考虑着她的处境,八年如一日。
      她始终为此感动,如今也为此心痛——因为他那无懈可击的逻辑里,考虑的绝对不只有她。
      “你只是不想牵连我们吗?”温澜望着眼前这个八年未改的余晖,艰难地问,“还是这样就能有一个‘最好的结果’?”
      余晖只是幽幽地垂下了迷茫又心虚的眼眸,避开了她的凝望。
      所以,这是默认了吗?
      温澜感到难以置信,更无法接受他的沉默,颤抖着双唇问道:“余晖,你……你也要和他们一样,做个畜生吗?”
      话音未落,余晖平和的表情顿时碎了满地。
      “我没有!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有良心!”
      不知是压抑了太久,还是急于证明什么。那个几乎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他,如今狼狈得像一只困兽,在充斥血腥与铁锈的囚笼中,越是挣扎,就越是刺痛。
      终于在今天,发出了崩溃而绝望的嘶吼。
      “可是良心有什么用?!它能让我安心教书顺利晋升吗,能避免我和我的学生遭受压榨吗?能让我回到那天晚上,再跟她多说两句话吗?!”
      狭小的车内,回音刺耳,沉默刺心。
      爆发过后徒留满心飞灰,飞得余晖头疼欲裂,陷进驾驶位阖了眼。
      “对不起,我不是对你。我只是有点累。”
      温澜不敢凝望他的脆弱太久,努力地抽回心疼的眼神。
      “累了就早点回吧。”她解下安全带,拿起包转向车门,“手机是林雨托付给燃燃的,你又是教授名下的老师,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把手机交给你。如果你还有良心,就什么都别说。”
      夜色之中,车内透出的微光一直把她送进了通往楼门的小路。
      不知有些什么——也许是八年的纠缠和牵绊,还是绊住了她的脚步,让她忍不住回望那道伏于方向盘的脆弱身影。
      她看到的不止是余晖。也是八年以来,每一个独自崩溃的自己。
      隐隐释怀了什么。原来那个无懈可击的逻辑,那份高高在上的冷漠,也有溃败的一天。
      又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没有人能逃过深陷低谷、支离破碎,没有人能真的安慰得了谁。
      到头来,谁都没有多余的力气。自己的人生,只能靠自己挣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